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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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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暗潮
邱莹莹离开京城的第七日,将军府里一切如常。
管家照旧每日卯时起身,督促下人们洒扫庭院、买菜做饭。厨娘照旧变着花样做公子爱吃的菜式。后院的竹林照旧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落在青石小径上,被小厮轻轻扫去。一切平静得仿佛这座府邸的主人从未离开。
可姑苏黎墨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府外多出来的几双眼睛。那些眼睛藏在街角的茶摊后、对面的成衣铺里、巷口的槐树下,不动声色地窥视着将军府的一举一动。有时是卖糖葫芦的小贩,有时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时是坐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他们装得极像,可黎墨只看一眼,便知他们是探子。
“公子,今日对面那茶摊换了个人。”贴身小厮青竹低声道,一面给黎墨研墨,一面用眼角余光扫了扫窗外,“昨天那个是圆脸有胡子的,今天这个瘦高个,颧骨上还有颗痣,可那坐姿和昨儿那个一模一样,右手总搭在左腕上。”
黎墨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宣纸上画了下去。他画的是竹,浓淡相宜,疏密有致,几竿修竹在他笔下仿佛有了生命,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纸上,“你去把角门关上,今日不待客。”
青竹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黎墨搁下笔,走到窗前,将竹帘掀开一条缝。对面茶摊上,那个瘦高个男人正端着一碗茶,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黎墨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帘子,转身走到书案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细小的竹片,每片上都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密密的符号。那是他入京前便布下的暗桩名录。这些暗桩遍布京城各处,平时不动声色,像寻常百姓一样生活。一旦主人召唤,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聚集起来。
他抽出一片竹简,在指尖摩挲了片刻。那竹简上用暗语刻着几个字:西街当铺,刘。
“青竹。”他唤道。
小厮很快推门进来:“公子有什么吩咐?”
“明日替我跑一趟西街的当铺。”黎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支玉簪,成色普通,不值什么钱,“把这个当了,换些银子回来。”
青竹有些不解:“公子,府里不缺银子啊。”
“照做便是。”黎墨说,又补了一句,“别走正门,从后巷绕过去。当完东西就回来,路上别跟任何人搭话。”
青竹虽然满心疑惑,但跟了公子这么多年,知道公子行事自有道理,也不多问,接过布包便退了出去。
黎墨重新坐回书案前,将那只木匣放回暗格。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默算着邱莹莹的行程。按日子算,她应该已经出了雁回关,到了更北的地方。那里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她吃得消吗?她那件银甲虽然结实,可北境的寒风能钻透铁片,她会不会冷?
他闭上眼睛,努力压下胸中翻涌的不安。这些日子,他每晚都睡得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然后便是整夜整夜的清醒,直到天亮。有时他会去后院的竹林里走一走,那些竹子是邱莹莹亲手为他种的,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什么。他总觉得,只要站在那片竹林里,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黎墨,我回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回头看。竹亭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竹叶,带起一片细碎的响动。
不是她。
他苦笑着摇摇头,重新提起笔。可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竟不知该画些什么。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片黑色的花。
第二日,青竹从西街当铺回来,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油纸包。
“公子,那当铺掌柜的说,这玉簪成色不错,给了五两银子。”青竹把油纸包递上来,“还让我把这个带回来,说是搭头。”
黎墨接过油纸包,在手中掂了掂,打发走了青竹,才将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小包茶叶,用粗麻绳扎着。他解开麻绳,把茶叶倒在桌上,仔细翻找。果然,在茶叶末里藏着一个小纸卷。
他展开纸卷,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顾长宁与北狄商人近日于城外广福寺密会三次,所谈内容不详。顾家商号有大批货物将发往北境。”
黎墨将纸卷凑到烛火旁,看它燃尽,然后用指尖把灰烬捻碎,混在茶叶渣里,一起倒进了竹篓中。
顾长宁。太子妃的弟弟。
邱莹莹离京前曾跟他提过一嘴,说顾家商号与北狄商人过从甚密,只是当时证据不足。现在看来,顾长宁不仅与北狄人有往来,而且在大军出征之后更加肆无忌惮了。
“青竹。”他再次唤道。
青竹小跑进来:“公子。”
“去请管家来一趟。”
不多时,管家老周躬身进了书房。他是将军府的老人了,从邱莹莹的父亲那一辈便在府中效力,忠心耿耿,办事老练。
“周叔。”黎墨示意他坐下,温声道,“我想问问,咱们府上这几个月,有谁经手过采买香料的事。”
老周一怔,想了想道:“回公子的话,府里的香料一直是从城北的‘百香堂’采买的,每月初一、十五各送一批。负责对接收货的,是府里的采买婆子刘妈。”
“刘妈现在还在府中么?”黎墨问。
“在的。”老周说,“刘妈在府里干了十来年了,人老实巴交的,应该不至于……”
黎墨摇了摇头:“我不是说她有问题。只是那香料被动了手脚,经手的人即便不知情,也是条线索。你帮我查一查,刘妈收货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百香堂送货的人有没有换过?或者,每月的香料数量、品种有没有变动?”
老周神色凝重起来,点头道:“公子放心,老奴这就去查。”
送走老周后,黎墨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又从暗格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那铜牌正面刻着一竿青竹,背面刻着些古怪的纹路,看起来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徽记。这是影卫的信物。前世,他为了邱莹莹调集了所有影卫,倾巢而出,最终虽护住了她的性命,却也因此暴露了行踪,被那人找到了破绽。这一世,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把铜牌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在夜色中传得极远。
“再等等。”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远方的某个人说,“等我把这里的事料理干净,就来接你回家。”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未完的竹画上,添了最后几笔。那几竿竹子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清瘦,如竹叶般劲挺:
“冬雪春雷,终有归期。”
接下来的几日,黎墨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谢客。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下人,谁也不见。太医院的秦素问每日派人送药来,他便按时服用。那药苦得厉害,入喉像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到了夜里,他便在书房里处理各处暗桩传回的情报。顾长宁的行踪、顾家商号的货物、东宫的异动、太子的身体……一条条消息汇聚到他手中,像一张大网,慢慢收拢,逐渐显露出底下那盘根错节的暗局。
他发现,顾长宁并非只是通敌那么简单。这个人很谨慎,从不亲自与北狄人接触,所有的交易都通过中间人完成。而那些中间人,大多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有的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办事。若非影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梢,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
更让黎墨在意的是,顾长宁似乎与宫中某位大人物也有往来。证据是一条极隐晦的线索:顾家商号有一批价值不菲的瓷器,打着运往江南的名义,实际却进了东宫。收货的人,是太子府上的一个内侍。
通敌卖国的是顾长宁,可顾长宁背后站着的,到底是不是太子?
黎墨不能确定。他了解萧景珩,这位太子殿下看似温厚,实则城府极深。若他当真通敌,邱莹莹此次出征,怕是凶多吉少。可若他并不知情,那么利用顾长宁的人,就另有其人。
秦素问说过,通敌之人就在东宫。可东宫那么大,从太子到最末等的洒扫宫女,足有上千人。
黎墨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悬在夜空中的铜镜。他忽然想起邱莹莹临走前那晚,也是这样好的月色。她抱着他说,等这仗打完,就带他去城郊看桃花。
“北境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圆?”他轻声呢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苍岭山脉中,邱莹莹也正抬头望月。
她坐在冰宫的入口处,背靠着冰壁,身上裹着从萨满那里找到的厚毛毯。陈风和李虎在不远处生了堆火,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那些连日来风霜雕刻的痕迹照得更加分明。
七日之期,已经过了四天。她每日辰时取三滴心头血喂食雪蟾,到如今已经是第四日了。那雪蟾背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像三条细细的灯线,在她的血液滋养下愈发璀璨夺目。
可她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了。
心头血不同于别处的血。每取一次,她便觉得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白日里还好,到了夜晚,寒气入骨时,她便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连刀都握不稳。
“将军,喝口热水吧。”陈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雪水走过来,眼里满是心疼。
邱莹莹接过碗,双手捧着,感受那热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像在品尝什么珍馐。水很烫,烫得舌头有些发麻,可她却觉得舒服极了。
“外面有什么动静?”她问。
“没有。”陈风摇头,“这几日山里静得厉害,连只兔子都看不见。那些萨满也不见踪影,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他们在看着我们。”邱莹莹说,目光扫过那些嵌在冰壁上的发光石头,“这地方的每一面墙、每一块冰,都可能有眼睛。别忘了,这里是人家的地盘。”
陈风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刀。李虎也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等拿到雪蟾衣,咱们就立刻走。”邱莹莹说,“那老东西说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后手。你们记住,除了我,谁的话都不要信。”
两人齐声应下。
邱莹莹喝完水,把碗递还给陈风,正要再交代几句,忽然听到冰宫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行。
她几乎是瞬间弹身而起,长刀出鞘,目光如鹰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陈风和李虎也立即戒备起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冰层碎裂的咔咔声,像有无数只脚在同时踩踏。
然后,他们看到了。
从那条幽深的甬道中,涌出了密密麻麻的雪蛇。它们比之前见到的更加粗壮,通体雪白,唯有眼睛和信子是猩红色的。它们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黑暗深处奔涌而出,所过之处,冰层都被压得嘎吱作响。
而在这群雪蛇的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那个老萨满。
他已经离开了冰台,站在蛇群之中,枯瘦的身体挺得笔直,手中高高举着那根黑色骨杖。骨杖顶端那颗深红色的石头,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将整条甬道都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邱莹莹。”大萨满开口,声音嘶哑而嘹亮,像来自地狱的呼唤,“你以为,我的心头血是那么好取的么?”
邱莹莹握紧了刀柄,冷声道:“老东西,你想反悔?”
“反悔?”大萨满怪笑起来,“我从未答应过你什么。这雪蟾是我的,这冰宫也是我的。你擅闯禁地,窃我灵物,还妄想全身而退?”
他的骨杖猛地一挥,那无数条雪蛇像收到了命令,嘶鸣着朝三人扑来。比之前更猛、更快、更凶悍。
邱莹莹迎上前去,刀光如虹,将扑到近前的雪蛇尽数斩断。陈风和李虎也怒吼着加入战团,刀光闪处,血花飞溅。
可雪蛇实在太多了,杀了一波又一波,仿佛永无止境。邱莹莹本就体力不济,很快便感到手臂酸麻,呼吸急促起来。
“将军,快走!”陈风大喊,“我们拖住它们!”
邱莹莹咬了咬牙,正欲后退,忽然胸口一阵剧痛传来,像有一把刀从内里绞动。她脚步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刀插在冰面上,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那大萨满见状,骨杖又是一挥,几条粗壮的雪蛇趁机窜向邱莹莹,张开的毒牙几乎触及她的皮袍。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冰宫穹顶骤然而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幽蓝的世界。那光芒极亮极亮,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邱莹莹费力抬头,只见那水晶笼中,雪蟾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笼顶。它背上的三道金色纹路齐齐亮起,迸射出万丈金光,将整个冰宫照得亮如白昼。
雪蛇群发出惊恐的嘶鸣,纷纷后退,像被那光芒灼伤了眼睛。大萨满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骨杖上的红色石头剧烈闪烁,像在与那金光对抗。
“它……它要蜕衣了!”大萨满的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惊惶,“这不可能……血月未至……”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笼中的雪蟾。它的身体在金光的包裹中微微颤抖着,雪白的皮肤从背部开始,慢慢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那缝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它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雪蟾衣……”邱莹莹喃喃道,“它提前蜕衣了……”
大萨满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表情。他望着那团越来越盛的金光,浑浊的眼中竟然流下了一行浊泪。
“百年了……它终于……蜕衣了……”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是整个身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去了所有的精气。
邱莹莹强撑着站了起来。她扔下刀,一步步走向水晶笼。那金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春日里最好的阳光,把她体内的寒意和疼痛都驱散了几分。
雪蛇群已经四散奔逃,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大萨满颓然跪倒在冰面上,像一个被抽空的皮囊。
邱莹莹走到笼子前,蹲下身来。雪蟾背上的裂缝已经完全张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皮肤从它身上缓缓剥落,像一件脱下来的纱衣,飘飘荡荡地落在笼底。
那雪蟾衣薄得几乎没有重量,在金光中泛着七彩的微光,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
邱莹莹颤抖着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将那雪蟾衣捧了起来。入手冰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像捧着一片月光。
“我拿到了。”她低声说,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哽咽,“黎墨,我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