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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秀英港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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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从四点半开始的。
四点二十起床,洗脸,头发扎紧。四点三十出门,走二十分钟到港区。四点半到五点,船到港,人出闸。六点,第一波散完。七点半,第二艘船。九点,港区安静下来,太阳开始咬人。中午回旅店睡两个钟头,下午三点到DC城、汽车总站一带转一圈,晚上七点到十点接夜班船的客。
她随身带一个小学生用的横格本,封面印着“作业本”三个字。每一笔都记:日期、车号、路线、钱数、谁开的。
九月十日,星期四:陈福生,秀英港—国贸,十二元;秀英港—府城,十八元;包车澄迈,两百元。合计二百三十。抽二十三。
九月十一日:一百四十六。抽十四块六。
九月十二日:一百八十五。
九月十三日,下雨。八十九。
她把每天的数字横着写一排,一个星期下来,拿尺子一量,能看出高低起伏。她喜欢这个动作——数字排成行,人心就有底。
第九天,她去找港区站点上的老麦。
老麦五十多岁,管着候船厅外那片停车场的秩序,手里一把哨子,一个红袖章,脾气不好,说话像吼。港区外头的摩的、的士抢客抢得打架,他一天要吼八十遍。
“麦叔。”她递过去一瓶冰镇菊花茶。
老麦没接:“干什么?”
“我不抢客。”她说,“我想跟你排个班。”
“排什么班?”
“我这三辆车,每天早上按次序停在你这三根柱子后头。客人出来,排第一个就上第一辆,不喊价、不拉人。你也可以让别家的车一起来排。谁抢客,你吹哨子,我第一个走人。”
老麦盯着她:“你图什么?”
“图个安稳。”她说,“天天打架,谁都没生意。”
老麦把菊花茶接了,拧开喝一口,抹了把嘴:“你这姑娘,怪。”
三天后,柱子后面多了一块木牌,红漆写着“排队上客,顺序出行”,是老麦找人钉的。
牌子一立,生意就变了。
以前客人一出闸,几十个人扑上去,人被吓得往后退,退半天才挑一个,挑完还要吵价。现在客人出来,看见一块牌子,看见几辆车老老实实排成一条线,第一辆走了,第二辆往前挪一格。
有些客人不信,还是要问:“到国贸多少钱?”
陈福生就指指副驾驶前面贴着的那张纸。
问完了,点点头,上车。
十月初,三个人的小队变成五辆。来了两个自己带证的司机,一个姓吴,一个姓符,都四十上下,原本在别的车队挂靠,被管理费压得喘不上气。他们来的时候话说得很直:
“听说你不准加价。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一个月少挣两百。”
“你少挣两百,但是不用天天在港口跟人吵架,不用怕运管抓,客人上车不还价。”她说,“你算算哪个划算。”
两人算了两天,来了。
规矩也不是没被撞过。吴师傅第三天就犯了一回——拉了个外地客去海甸岛一家海鲜排档,收了老板二十块回扣。客人第二天找回来,站在港区门口骂了半个钟头。
林青禾把人带到一边,问:“回扣多少?”
“二十。”
“退给他。”
吴师傅脸红得像煮过:“不就二十块……”
“退给他。再退他车费十块。”她掏钱递过去,“这三十块我出。你这个月不用来了。”
吴师傅站着没走。半晌,把钱接了,走到客人面前,弯了腰。
第二天他又来了,站在柱子后头,不说话,从早上站到中午。
林青禾看了他一眼:“想回来?”
“想。”
“规矩记住了?”
“记住了。”
“跑三天试用,一天少抽你两块。”
十月中旬,她摊开账本:五辆车,二十一天,流水一万一千四百六十,她抽一千一百四十六。
一千一百四十六块。她坐在旅店那张床上,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十万在床板底下睡着,一千一百四十六在她手里活着。
这钱的意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