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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可愿与我一起殉情？ 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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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发烧了。
无名足足后知后觉许久，才发现不对劲。
少年本就肤色惨白、身形单薄，平日里总是垂着眼慵懒倦怠，自带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态虚弱。
寻常的清冷孱弱，和此刻高热缠身的滚烫病态太过相似，完美重叠在一起，让人根本分辨不出半点异常。
直到清晨的天光刺破贫民窟灰蒙蒙的浓雾，浅浅铺满他们的铁皮箱据点。
无名一觉睡醒，身侧空空荡荡，冷得吓人。
往日里永远醒得比她早，精打细算规划觅食、拼尽全力带着她活下去的少年，此刻正死死裹着单薄的黑色外套，蜷缩在一堆破旧纸板中央。
他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阿治，起床啦！”
无名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语气依旧软糯轻快。
两人早就约好，今天要去刚腾空的搬迁小巷，碰碰运气捡些别人丢弃的物资。
可怀里的人毫无回应。
一股莫名的慌张瞬间攥住了无名的心脏。
她立刻俯身，指尖小心翼翼贴上他的脸颊。
滚烫的温度猛地灼烧了她的指尖！
他的额头覆着一层黏腻的虚汗，濡湿了额前细碎的黑发，脖颈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浑身烫得吓人。
是凶险的高烧！
“阿治！你发烧了！”
无名瞬间慌了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在她被囚禁的实验认知里，一旦出现高烧、失控、伤病，等待实验体的结局，只有废弃和抹杀。
这一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的阿治，要丢下她一个人了。
蜷缩在纸板里的少年，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只睁出一条涣散无力的缝隙。
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狠狠磨过，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晰：“没有……”
“都烫成这样还说没有！你不能死！绝对不能！”
无名急得眼眶发红，手足无措地蹲在一旁。她什么都不懂，不会治病、不会降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萎靡，心底又慌又疼。
太宰治被高热烧得意识混沌，迷迷糊糊侧过脸，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凉的纸板里，无意识地喃喃：
“好冷……”
滚烫的温度肆意啃噬着他的神志。
骨子里沉淀多年的阴郁与黑泥，顺着血液疯狂翻涌。
躺在这片冰冷破败的贫民窟角落，一个荒唐又清晰的错觉死死缠住了他——
他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泥泞里，死在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悄无声息，腐烂发臭，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看着他奄奄一息、意识涣散的模样，无名彻底慌了手脚。
她猛地想起前几日巷口流民闲聊的话。
这底层贫民窟，没有医生，没有药。
穷人的高烧伤病，从来只有硬扛。
扛过去，苟活一日；扛不过去，深夜悄无声息咽气，隔天就被当做垃圾丢掉，无人惋惜。
但那群流民提过唯一的生路。
隔了很远的邻镇，镭体街贫民窟，藏着一位神秘的黑医生。
他从不接诊权贵富人，唯独愿意收留、救治他们这种无家可归、无人牵挂的底层流民。
这句话早已被她淡忘，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镭体街在哪，不知道路途多远，不知道前路藏着多少未知危险，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
可只要能救阿治，她什么都不怕。
无名立刻攥紧身侧的铁棍，起身就要往外冲，语气急促又坚定：
“阿治你等着我！我去找镭体街的黑医生！他一定能治好你！我去问路，我很快就回来！”
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只滚烫的手，虚弱却极致执拗地攥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轻得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松开半分，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别去。”
太宰治艰难抬眼，水光氤氲的鸢色瞳孔一片朦胧，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
“太远了……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有人能救你！”
无名急得眼眶泛红，拼命想挣开他的手，“你烧得这么重，再拖着会出事的！阿治，我很快的！”
“别走。”
他指尖微微收紧。
高热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算计和疏离，藏在心底多年的自我厌弃，在此刻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天光落在少女蓬松的银发上，泛着干净温柔的细碎光泽，纯粹、明亮，不染半点淤泥浊气。
太宰治怔怔望着这束耀眼的白，唇角扯出一抹软糯又灰暗的笑。
字字句句，都是深入骨髓的自我沉沦。
“无名，你的头发真好看。”
“像落在人间的月亮，干净、纯粹，永远发亮。”
他垂落眼眸，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黑泥，将自己彻底打入尘埃。
“可我不一样。”
“我是烂在下水道里的泥，发臭、腐烂、从里到外全都烂透了。”
干净皎洁的月亮，根本不该为他这种污浊不堪的烂泥，奔波受累。
无名听不懂他深沉的自我厌恶，看不懂光明与黑暗的悬殊鸿沟。
她的世界简单又直白。
没有复杂的过往，没有深沉的执念，她的全世界，只有这片冰冷的贫民窟，和唯一一个对她好的太宰治。
是阿治分她口粮，是阿治护她周全，是阿治耐心教她认字生存，是阿治给了她颠沛流离人生里，唯一的温暖和归宿。
她什么都不求，只求阿治好好活着，不要留她孤身一人。
“阿治，我不走。”
无名红着眼蹲回来，笨拙又认真，“我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太宰治望着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心底荒芜死寂的黑泥里，悄悄渗进一丝微弱的暖意。
濒死的眩晕感越来越重，他真切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于是，那个藏在心底最偏执、最阴暗、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无名。”
他轻声唤她，软糯的语气里，藏着赌上整个人生的认真。
“我好像……快要死掉了。”
无名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揪紧，疼得发慌。
“如果我要死的话——”
他凝着她澄澈干净的金色眼眸，吐出此生最偏执、最真诚的邀约。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这是独属于太宰治的、隐晦又极致的殉情。
裹挟着他毕生的悲观、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病态占有。
世人皆惧死亡深渊，人人拼命求生。
可他早已厌恶这个冰冷算计的世间，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拖着这束属于他的月光，一同坠入虚无，永世不离。
可无名听不懂。
她不懂死亡的可怖，不懂生死相随的沉重，更不懂这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绝境。
她只听懂了最简单的一句话——
阿治害怕孤单，阿治想让她陪着。
对她而言，活着是跟着阿治，死了也是跟着阿治。
只要身边是他，去哪里、怎么样，从来都没有区别。
跟着阿治，她有饭吃、有安稳的小窝、有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这就够了。
少女眨着透亮的金瞳，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恐惧，坦荡又纯粹地点头。
“好呀。”
“只要和阿治一起，怎么样我都愿意。”
轻飘飘一句应答，毫无负担，赤诚滚烫。
却狠狠撞碎了太宰治心底层层叠叠的冷硬黑泥，直直砸进他荒芜灰暗、从未被温暖触碰过的心脏最深处。
他怔怔看着她，瞳孔微微震颤。
良久，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
原来根本不需要远方的救赎，不需要陌生的黑医生，不需要世间所有的光明。
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
无名压下满心焦急，彻底断了外出寻医的念头，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她不懂救人的法子，只能用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帮他熬过这场凶险的高热。
她费力将浑身发软、无力动弹的少年，半扶半拽挪到铁皮箱外通风向阳的平地。
这里温暖透气，远比阴冷潮湿的纸板堆更适合休养。
她毫不犹豫撕下自己单薄白袍的下摆，快步跑到干净水沟旁，将布条浸湿、拧至半干。
微凉的湿布轻轻敷上太宰治滚烫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熨过灼热的肌肤，让昏沉的少年舒服地轻哼一声，涣散的神志清醒了些许。
他下意识抬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执拗得不肯松开分毫。
“无名，别走。”
“我不走。”无名乖乖应声，小手轻轻拍抚着他的手背，温柔安抚，“我一直都在，一步都不走。”
整整三天三夜，她不眠不休，寸步不离。
一遍又一遍更换凉布，敷在他的额头、脖颈，反复为他物理降温。
她手法笨拙生涩，偶尔湿布拧得太湿，水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她便慌慌张张抬手擦拭，小声道歉，手足无措得可爱。
每隔几分钟，她就伸手试探他的体温，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阿治要快点好起来。
太宰治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高热褪去了他所有的伪装、算计与疏离，褪去了少年所有的深沉戒备，只剩下孩童般软糯的依赖。
他贪恋着她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闭着眼喃喃呢喃：“好凉……你身上好舒服……”
无名心软又无奈，只能静静陪着，任由他紧紧靠着自己汲取暖意。
她翻出自己攒了许久、唯一的应急口粮——半包受潮的饼干。
这是她仅剩的全部食物，可看着虚弱憔悴的少年，她没有半分犹豫。
她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唇边，温声督促：“张嘴，吃一点，有力气才能退烧好起来。”
太宰治乖乖张口，嚼着干涩发潮的饼干，眉头浅浅蹙起，带着孩子气的嫌弃：“不好吃。”
“再不好吃也要吃。”无名语气软软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的。”
他艰难咽下，却再也不肯张口，偏过头小声撒娇：“你吃，我不想吃。”
“我吃过了。”无名随口撒谎安抚。
可烧得迷糊的少年，感官却异常敏锐。
他微微掀开湿漉漉的眼睫，水光朦胧的眸子，精准拆穿她的谎言：“你肚子叫了，根本没吃。”
话音落下，他虚弱地抬手，从她手里拿过所有饼干，一点点缓慢吃完，再把空空的包装袋推到她面前。
呼吸微弱，眼神却格外认真。
“一起吃。”
哪怕病痛缠身、意识昏沉，他也从来舍不得让他的小姑娘挨饿。
无名看着他苍白虚弱的侧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默默小口啃着剩下的碎屑。
见她乖乖进食，太宰治才安心闭眼，意识再次沉沉坠入睡意。
细碎的呢喃随风散落，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人……不能饿着……”
天光从清晨流转至日暮，无名就这般静坐一整天，固执又笨拙地守着他，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这三天里，太宰治断断续续醒过数次，每一次都被高热裹挟，说着无人能懂的呓语。
第一次醒来，他定定望着她金色的眼眸，懵懂又认真。
“你的眼睛……像我父亲收藏的怀表，很漂亮。”
无名微微愣神：“怀表很好看吗？我也想看看。”
少年沉默良久，风声般的低语里，裹着化不开的空落与寂寥：“我父亲……不在了。”
话音落，他头一歪，再度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脑海里清晰烙印着那日她手持铁棍、挺身而出护着他的模样。
眼底漾着浅浅温柔的笑意，嗓音沙哑轻柔。
“你那天打那几个人的时候，真的很厉害。”
“准头极好，特别帅气……让我很着迷。”
无名无奈失笑：“就是随手一砸而已，谁让他们欺负你。”
“随手都这么厉害。”
他眼底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浅浅笑着，随后再度昏沉睡去。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整片贫民窟，微凉晚风裹挟着潮气拂过大地。
太宰治第三次醒来，也是彻底清醒的一次。
身上刺骨的灼热尽数褪去，高热彻底消散，鸢色的瞳孔重新凝起清亮通透的焦距。
他侧过头，静静凝视着守在身侧、眼底布满疲惫却依旧寸步不离的少女，目光温柔又执拗，久久未曾移开。
“你一直在守着我？”
“不然呢？”无名微微嘟嘴，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你烧得超级吓人！我想去找黑医生，你又不让我走，只能一直给你敷凉布降温，我三天都没好好睡觉！”
太宰治垂眸，心底暖意翻涌，嘴上却忽然带上几分别扭的戏谑：“你昨晚睡觉打呼了。”
“我没有！那是呼吸声！”无名立刻炸毛反驳，鲜活又灵动。
看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连日盘踞心底的阴郁黑泥尽数消散，唇角的温柔弧度愈发清晰。
他抬手取下额间微凉的湿布，挪动身下的纸板，在身侧空出一大片暖和的位置。
“你睡一会吧，我已经好多了。”
“等你彻底好透我再睡。”无名坚决摇头。
夜色静谧，晚风温柔。
太宰治忽然轻声唤她，语气褪去所有戏谑，变得无比郑重认真。
“无名，你说过，你永远站我这边。”
“对啊！”无名点头，理直气壮，“我只站阿治这边！”
“那以后，也只站我一个人这边，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藏着小心翼翼的偏执与占有，卑微又忐忑，生怕得到半句否定的答案。
无名听不懂他心底深沉厚重的执念，只顺着本心，干脆利落地应允。
“好！我永远只站阿治这边！”
说完，她认真补上自己的要求，抱着他的胳膊软软撒娇：
“但是阿治，以后不舒服一定要早点告诉我，不许自己硬扛！下次再烧这么重，不管多远，我都要去找医生救你！”
太宰治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好。”
“说定了。”
他伸出一根微凉纤细的小拇指，郑重递到她面前。
昏暗夜色里，指尖带着未干的微凉水汽，温柔又虔诚。
无名乖乖抬手，小小的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指尖，轻轻晃了晃。
一言为定，此生作数。
“那我睡啦。”
太宰治收回手，缩进外套里，眉眼温顺柔和。
无名轻轻靠在他的后背，感受着他褪去灼热、温温软软的安稳体温，满心踏实。
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伴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破晓，天光透亮。
无名醒来时，身侧的少年已然起身。
他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却彻底褪去了昨日的病态潮红，眼眸清亮灵动，恢复了往日的机敏沉稳。
只是那场高热里滋生的黑暗执念、生死邀约、指尖相勾的约定，早已尽数刻入骨髓，分毫未忘。
方才她熟睡时，太宰治已经悄悄出去寻了食物。
此刻他正安静拆分着来之不易的口粮，动作娴熟温柔。
“阿治好棒！彻底好啦！”
无名围着他转了两圈，反复确认他体温正常、精神安稳，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蹲在一旁满眼欢喜等待投喂。
“对了阿治，你发烧的时候，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哦。”
太宰治拆分食物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头微紧，故作淡定：“我说了什么？胡话而已。”
“才不是！”
无名毫无察觉他的窘迫，老老实实全盘复述，语气天真又直白：
“你说我是月亮，说你自己是烂在下水道里的黑泥。还说我的眼睛像你爸爸的怀表，还说你快要死了，要带我一起走，还不让我去镭体街找医生。”
话音刚落，正在喝水的太宰治猛地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路蔓延至脖颈，窘迫又慌乱。
他缓了许久，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慌忙想要终止这个话题：“……别说了。”
“可是都是你说的呀。”
无名眨着无辜的金瞳，全然不懂那些话里，藏着他最阴暗赤诚的真心。
太宰治浑身僵硬，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本以为那些偏执疯狂的念头，只会藏在高热混沌的幻境里。
原来，他全都脱口而出了。
他低声敷衍：“只是烧糊涂的胡话，不作数的。”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些被他冠以“胡话”的字句，全是褪去所有伪装后，最滚烫、最真切的真心话。
无名似懂非懂，没有再多追问。
她不懂生死相随的沉重邀约，不懂他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她只知道，阿治是她唯一的家人，是她乱世里唯一的归宿。
“不纠结啦！”
无名站起身，拍掉裤腿灰尘，扛起肩头的铁棍，眉眼弯弯元气满满。
“今天去港口碰碰运气！肯定能捡到好多好吃的！”
太宰治压低兜帽，遮住满脸的羞赧，也遮住心底翻涌的滚烫温柔，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了两步，他忽然抬手，轻轻拽住她肩头的铁棍，驻足停下。
无名回头，满眼疑惑：“怎么啦阿治？”
少年垂着眼，避开她澄澈透亮的目光，声音轻而郑重，偏执入骨。
“你昨天答应我的。”
“只站我这边，永远和我一起。”
“我记得。”无名笑得坦荡明亮，“永远算数！”
太宰治松开手，快步走到她身前，遮掩住兜帽下依旧泛红的耳根。
那一刻，他荒芜多年、满是黑泥的心底，第一次被月光彻底照亮。
他真的以为，这束独一无二的月光，会永远为他停留，永不背离。
午后港口，海风轻柔。
两人今日运气极好，在废弃仓库的杂物堆里，翻到了两罐完好无损的炼乳，还有一包干燥干净的海带。
无名抱着沉甸甸的炼乳罐头，眼睛亮成细碎星光，开心得原地蹦跳，雀跃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
一旁的太宰治看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一声，故作嫌弃：
“两罐炼乳而已，至于这么开心？”
可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早已漫溢眼底，嘴角高高扬起，又飞快压下，假装淡定翻看保质期。
口是心非的温柔，藏尽了他全部的偏爱。
无名看穿不说破，只是弯着唇角静静看着他。
破败灰暗的贫民窟，泥泞艰难的底层人生，日日挣扎求生，冷暖自知。
可只要彼此相伴，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温柔暖意。
彼时的太宰治，满心都是滚烫的期许。
他刚刚拥有温暖，刚刚被月光救赎，刚刚相信自己可以挣脱泥泞、好好活下去。
于是他想起了那场高热里，两人勾过指尖的生死约定。
既然活着可以相伴，那死亡亦能同行。
他想要一场彻彻底底、永不分离的相守。
不久后，风和日丽的清晨。
太宰治郑重向无名发出了殉情邀约。
地点定在海边。
简单直白，一如他高热时的真心。
无名懵懂不知深意，只记得要永远陪着阿治，干脆利落，点头应下。
太宰治揣着满腔滚烫的期待，独自去往海边。
他甘愿舍弃刚刚回暖的人生，舍弃来之不易的安稳温柔，只想带着自己唯一的月亮，一同归于虚无，永世不离。
他从晨光破晓，等到暮色沉沉。
从潮起，等到潮落。
萧瑟海风卷着冰冷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
空旷的海边，冷冷清清。
没有银发少女的身影，没有如约而至的温柔。
无人赴约。
那一刻，太宰治心底好不容易被暖意融化的温柔，瞬间彻底崩塌、碎裂、归零。
压抑多年、暂时蛰伏的黑暗黑泥，汹涌而出，彻底吞噬了他仅剩的光亮与善意。
果然如此。
他果然是烂在下水道里的肮脏淤泥，天生阴暗污浊，根本不配拥有皎洁月光。
她的温柔是真的，贴身相伴是真的，高热时的应允也是真的。
可那从来都不是深爱，不是生死相随。
只是少女一时心软，哄骗一个高烧糊涂的傻子的空话。
她愿意陪他吃苦、陪他活着，却根本不愿陪他坠入深渊。
极致的落空、背叛与绝望，死死攥紧了他的心脏。
懵懂纯粹的温柔，最是伤人。
因为她无心的许诺，骗走了他唯一的期许，碾碎了他仅存的暖意。
他不懂，脑袋简单、心思纯粹的她，为什么会失约。
为什么要给了他希望，再亲手打碎。
原来短暂的救赎，只是一场盛大的错觉。
淤泥永远留不住月光。
那一日海边的空等，彻底锁死了太宰治此生的病态与偏执。
温柔会骗人、承诺会作废、陪伴会消散。
既然自由的月亮会飞走——
那他就只能，把这束光，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永不背离，永不缺席，永不、再让自己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