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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满分 临近暑期, ...

  •   六月中旬,天热透了,教室里像个蒸笼。

      带福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也是热的,还带着操场那边尘土味。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到第三行就花了,李老师拿湿抹布擦了一遍,粉笔灰混着水淌下来,滴在讲台上。底下有同学喊:“老师,风扇坏了。”

      李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台旧风扇,扇叶耷拉着,一动不动说:“忍忍。校长说找人修了。”

      “热死了。”

      李老师拿教鞭敲了敲黑板:“心静自然凉。看黑板。”

      带福不觉得热。他趴在桌上,拿铅笔在作业本边角上画鱼,画了一条大的,又画了一条小的。大的那条背上涂得黑黑的,小的那条尾巴翘着。同桌陈小东伸脖子看了一眼,说:“你画的是鲫鱼?”

      “大的是鲩鱼,小的是鲫鱼。”

      “我就养鱼的。”

      “我知道,你讲过一百遍了。”

      “我家的鱼有这么长。”带福拿手比了比,一拃多长。

      “你比了好多回了。”

      “还在长嘛。”

      李老师在黑板上写生字,写一个念一个,底下跟着念。带福跟着念了两遍,眼睛又溜回作业本上。他在那条大鱼的旁边画了个小人,蹲着,拿根树枝往水里戳。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个“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又写了个“福”字,福字那个礻字旁写分家了。

      陈小东说:“你那个福字写错了。”

      带福拿橡皮擦了重写,写了两遍,还是分家。

      陈小东说:“你叫你姐教你。”

      “我姐住校,星期六才回来。”

      “那你叫大哥教。”

      “大哥忙。要割草喂鱼。”

      “你大哥不是对你最好吗?”

      “我大哥最好!”

      放学的时候,李老师把带福叫住了。

      “陈带福,你等一下。”

      带福站在讲台边上,心里有点慌,以为自己上课画鱼被发现了。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作业本,是带福的语文作业本,翻开来看,指着一篇作文说:“这篇《我的家》,是你自己写的?”

      带福点头。李老师翻到第一页,念了一段:“我家有一口鱼塘,在村口。塘里有好多鱼。大哥讲,鱼要喂草。我放学就去割草。鱼喜欢吃我割的草。我天天去看鱼。大黑是我家最大的鱼。等我长大了,大黑也长大了,我要煮汤给阿爸食。”

      带福低着头,不晓得老师要说什么。李老师把作业本合上,说:“写得不错。字写得潦草,但句子通顺,心里话写出来了。”

      带福抬起头来,说:“真的?”

      “真的。下个礼拜期末考试,作文不会跑出这个范围。你回去好好准备。”

      “怎么准备?”

      “多看看书,把字写工整。你那个‘福’字老是写分家,回去练一练。”

      带福应了一声,跑出教室。陈小东在操场边上等他,说:“老师骂你了?”

      “没有。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

      “你那篇《我的家》写了什么?”

      “写我家鱼塘。”

      “又是鱼。”

      “我家鱼塘就是我家呀。”

      “那你怎么不写你阿爸?”

      “写了。我写我阿爸天天围着塘转。”

      “老师没骂你?”

      “夸我了。”

      回家的路上,带福一路想着作文的事。经过塘基时他停下来,蹲在基边看了一阵。鱼在水皮上打花,他数了数,没数清。他站起来往家跑,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响。

      到家时带娣正在灶间做饭,带福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说:“姐,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

      “什么作文?”

      “写我们屋鱼塘的。”

      “写得好在哪里?”

      “老师说心里话写出来了。”

      “那你再写一篇。”

      “下个礼拜考试,老师讲作文题不会跑出这个范围。”

      “那你好好考。”

      晚上陈灶养回来,带福又把作文的事讲了一遍。陈灶养听了,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说:“你写大黑煮汤给我食?”

      “嗯。老师念了这一段。”

      “你真的舍得?”

      “舍得。大黑养大就是给人食的。”

      陈灶养没再说话,抽完烟站起来,说:“去写字。我看看你的字。”

      带福把作业本掏出来,陈灶养翻到那篇作文,看了半天。他不认得几个字,但认得带福写的那条鱼,拿铅笔画的,涂得黑黑的。他把本子还给带福,说:“字写大一点。太小了看不清。”

      “老师也这么讲。”

      接下来几天,带福放学回来就趴在桌子上练字。带娣给他削了根新铅笔,拿刀削的,笔尖削的尖尖的。带福把“福”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满了两页纸,总算写得能看了。她拿给带娣看,带娣说:“行了。比我写得好。”

      “大姐你认得字?”

      “认得几个。”

      “那你写个我看看。”

      带娣拿过来笔写了个“陈”字,带福看了半天说:“姐你写的比我好。”

      “我念过三年书。”

      “那你再多写几个。”

      “不写了,去喂鱼。”

      期末考试那天是六月二十七,礼拜五。带福早上起来得比平时早,穿了一件干净衣裳,是带娣头天晚上洗好晾干的。书包里搁了那根新削的铅笔和一块橡皮,橡皮是带根从圩上买回来的,没舍得用,一直留到考试。带娣煮了两个鸡蛋搁在他书包里,说:“吃一个,留一个考完了吃。”

      “一个就行。”

      “两个。吃完了好好考。”

      到了学校,李老师发卷子。带福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一样东西》。带福愣了一下,想了想,拿起铅笔,写了个标题:《我家的鱼塘》。

      他写了半页纸,写塘里有鱼,写大哥割草喂鱼,写他放学去帮忙,写大黑二黑三黑。写到一半想起来李老师说要写“喜欢”在哪里,他又加了一句:“我喜欢我家的鱼塘,因为鱼塘里有大黑。”写完又加了一句:“大黑是我家的鱼。”他觉得这两句够了,就收尾了。

      数学卷子他做得也顺。算鱼苗的题,一亩塘放多少苗,算得比谁都快。应用题问“小明家有五亩塘,每亩放一百条尾鱼苗,一共放多少尾。”,带福拿铅笔在下面画了五条横线,每条横线上画了一百个小圈,画了半天画完了,写上“五百尾”。做完又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数。

      考完了,陈小东从后面跑过来问:“你作文写了什么?”

      “鱼塘。”

      “又是鱼塘。”

      “我家的鱼塘我肯定写啊。”

      “我写了小狗。”

      “你家有狗?”

      “没有。我编的。”

      “那老师看不出来?”

      “我写得真真的。老师看不出来。”

      过了三天,成绩出来。李老师在班上念分数,念到带福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陈带福,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六,全班第三。”

      带福愣了一下,陈小东在旁边推他:“第三!第三!”

      带福站起来,李老师朝他笑了一下,说:“作文得了满分。全班就一个满分。”

      底下同学“哇”了一声。

      带福站在座位上,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老师说:“坐下吧,继续努力。”

      放学后带福跑回家,书包都没放稳就冲进灶间:“姐!我考了第三!”

      带娣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第三?”

      “作文满分!全班就一个。”

      带娣把刀往砧板上一搁,说:“真的?”

      带福把卷子掏出来,摊在灶台上。带娣凑过去看,作文那页上红笔写了个大大的“100”,旁边批了两个字:“真情。”

      带娣看了半天,说:“好。等阿爸回来告诉他。”

      陈灶养回来时天快黑了。带福在院子里等着,看见阿爸进门就迎上去:“阿爸!我考了第三!”

      陈灶养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第三?你莫骗我。”

      带福把卷子举到他眼前。陈灶养接过去看了看,他不认得字,但他知道那个红红的“100”。他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给带福说:“好。”

      “老师讲我作文得了满分。”

      “嗯。你写的大黑?”

      “嗯。”

      “大黑看了没有?”

      “大黑在水里,看不到。”

      “那你去跟它讲一声。”

      带福真跑去了塘基上,蹲在塘边喊:“大黑!我作文满分了!”

      水里冒了几个泡,大黑窜上来甩了一下尾巴。带福跑回来跟陈灶养说:“大黑甩尾巴了。”

      “它晓得了。”

      那天晚上带娣多炒一个菜,把带根从圩上带回来的半斤猪肉全炒了。带根晚上回来听说了,从兜里摸出两分钱搁在带福手心里:“奖励你的。”

      带福说:“两分钱买什么?”

      “买糖。”

      “两颗糖?”

      “两颗。”

      “那我给姐一颗。”

      “你自己的钱,自己做主。”

      带福跑出去买了塘,回来塞了一颗给带娣。

      带娣说:“你自己食。”

      “我留一颗。”

      带娣把糖搁嘴里,说:“甜。”

      星期六带喜回来,听说了考试的事,把带福的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你行啊。满分。”

      “你行不行?”

      “我当年也考过了。”

      “哪个当年?”

      “小学。我小学考过好几个满分。”

      “我现在也考过了。”

      带喜拿卷子拍了他脑壳一下:“别得意。下学期我也考满分给你看。”

      “那你考。”

      “我考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考双百。”

      “你吹牛。”

      “那你等着。”

      那天晚上,带福把卷子折好,搁在枕头底下。睡觉前他趴到窗户跟前,推开一条缝,往塘基那边看了一阵,关上窗户,爬到床上躺下来。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卷子,他觉得枕头都比平时高了一寸。

      本章完。

      (太激动了,通宵看了个决赛,现在感觉要飞升了,今天就写到这了。恭喜bl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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