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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钱到了 功夫不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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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福出院第五天,贷款到了。
金水叔从信用社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进了院子就喊:“灶养!这回真下来了!”
陈灶养从塘基上赶回来,接过单子看了半天,他不认得几个字,但认得陈主任的签字和那个红戳子。金水叔说:“三百五,一分没少。陈主任讲,拖了这么久,对不住。你要是急用,明日就去取。”
陈灶养把单子折好,搁在方桌上,沉思了一会儿,说:“金水,你讲,这钱先还医院还是先买桩?”
金水叔想了想:“医院那边欠着三十多,不多,先还了。剩下的买桩买苗,紧是紧点,但够。”
陈灶养点点头。
第二天带根去信用社取了钱,先跑了一趟县医院,把欠的三十多块结清了。收费处的人说:“你倒是讲信用。”
“我阿爸讲,欠人的钱不过月。”
回来路上带根拐到圩上,买了四十根松木桩、二十斤铁丝,雇了牛车拉到渡口,一趟一趟背到塘基上。
带福出院后在家歇了几天,又活蹦乱跳了。头一天回学校上课,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往塘基上跑。带根在打桩,带福蹲在旁边看,看了一阵说:“大哥,我帮你扶桩。”
“你扶得稳?”
“扶得稳。”
说着两只手抱住木桩,带根抡锤往下砸,砸一下,桩往下吃一截。
带福扶着扶着,忽然说:“大哥,你莫砸到我手。”
“我看着呢。”
“那你砸准点。”
“你莫动就不会砸到。”
带福不敢动了,两只手抱得紧紧的,眼睛盯着锤子落下了。打了三根桩,带福手心磨红了,带根说:“行了,你去歇着。”
“我再扶一根。”
带福又扶了一根才走开。
塘基打桩打了五天,西头那段基全补上了,东头也加高了一截。陈灶养沿塘基走了一圈,拿脚剁了剁新土,剁得实实的。对带根说:“这一段能管三五年。”
“等秋后收了鱼,把整条基重新夯一遍。”
陈灶养点了点头。
塘基修好那天,带福在基上跑来跑去,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跑得满头汗。带喜放学回来看见了,说:“你跑什么?”
“塘基修好了,鱼要来了。”
“鱼苗还没买呢。”
“明日就买。”
“你倒比大哥还急。”
“我等好久了。”
说着又跑了一圈,跑到塘尾停下来,蹲在基边朝水里喊:“鱼——你们快来——”喊完后自己都笑了。
第二天带根去县水站买苗。罗技术员按十二亩塘面配了苗:鲩鱼一千二,鳙鱼三百,鲢鱼两百。装了两竹篓,带根拿扁担挑着往回走,路上歇了三回,怕鱼苗闷着,每回歇脚都把竹篓搁在树荫底下,拿草帽扇风。到家时带娣已经在塘基上等着了,旁边搁着木盆,盆里装了半盆塘水。
带根把竹篓小心翼翼地搁下来,按罗技术员教的,把漂白粉化在水里,再把鱼苗连水一起倒进木盆,泡了一刻钟。鱼苗在盆里转着圈游,带福趴在盆沿上看,伸手想去捞,被带娣一把拽回来:“莫动!一捞就死。”
“我不捞,我就看看。”
“小才养得大。”
“那要养多久?”
“养到秋天。”
“秋天还有好久。”
“你天天来看,就不觉得久了。”
泡好了,带根和带娣抬着木盆往塘边走。陈灶养站在塘基上指挥:“往深处走几步,倒在中间。慢点倒,让苗自己游出去。”
带根蹲在塘边,把木盆慢慢倾斜,鱼苗顺着水流涌进塘里,散开,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塘面平静下来,只有几圈细纹慢慢漾开。
带福蹲在塘边,伸着脖子往水里看,看了半天,问:“大哥,鱼呢?”
“下去了。”
“我怎么看不见?”
“刚下去,还不熟,躲在底下。”
“那它们什么时候出来?”
“明日就出来了。你明日来看,撒点草,它们就浮上来吃。”
“那我明日一早来。”
陈灶养在旁边听见了,说:“你明日要上学。”
“我放学来。”
“得。”
晚上带娣煮了一锅糯米饭,蒸了咸鱼。陈灶养倒了碗米酒,先端起来往地上洒了一点。带根和带娣都没说话,知道那是敬给阿妈的。洒完了,陈灶养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跟带根说:“明日开始割草喂鱼。我、你、带娣,轮着来。带喜周末的时候也帮着割两把。”
带根说:“我排个工。”
带福听到自己没有安排,急了,连忙问:“那我呢?我也要喂鱼。”
陈灶养看了他一眼:“你好好上学。放学了来帮忙。”
“我放学了天天来。”
“得。”
第二天放学,带福果然来了。书包往塘基上一扔,拿个竹筐去田埂上割草。他割得慢,割了半天才割了小半筐,拎到塘边往水里撒。草浮在水面,过了一会儿,真有鱼苗游上来啃。带福蹲在塘边看得入神,嘴里数:“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十几条就数不清了,急得喊:“大哥!好多鱼!”
带根从塘尾走过来看,说:“这就对了。草撒下去,鱼就来了。”
“那我明日多割点。”
“你割够自己鱼吃的就行了,剩下的我来。”
“我割双份。”
“你割双份,鱼吃不完。”
“吃不完就留着明日吃。”
“鱼不吃隔夜草。”
“那我割刚刚好的。”
“这样才对。”
带福天天放学来割草喂鱼,割完草就蹲在塘边看鱼。有时候带喜也来,姐弟俩一个割草一个撒,撒完了蹲在一起数鱼。有一回带福数着数着忽然说:“姐,要是鱼一直养着不卖,能养到多大?”
“养到比你还大。”
“那要养多久?”
“养好多年。”
“那我天天喂,喂好多年。”
“你天天喂,鱼都认得你了。”
“那我给它们起名字。”
“鱼那么多,你起的过来?”
“起几条大的。”说完就趴在塘边朝水里喊:“那条最大,你叫大黑!第二条叫二黑!第三条叫三黑!”
带喜笑得直不起腰:“你起名就起黑白?”
“他们黑嘛。”
“那是鲩鱼,不是黑的。”
“我看着黑。”
带喜不跟他争了,蹲在旁边看他一条一条给鱼起名。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塘基修好了,鱼苗下了塘,带福天天来喂鱼。陈灶养每天早上先去塘基上转一圈,蹲下来看看水色,看鱼浮不浮头,看完才回家吃早饭。带根排了班,早上他割草,下午带娣割,带福放学来撒。
鱼一天天见长,从指头长到巴掌大,从巴掌长到一拃长。带福隔几天就拿手比一比,比完了跑去跟带根说:“大哥,鱼儿又长了!”
“你天天喂,它不长对不起你。”
带福听完高兴极了,又跑去割草。
陈灶养看带福天天往塘基上跑,有一回跟带娣说:“这细路仔,倒真是喜欢鱼。”
“他天天给鱼起名字。”
“起什么名字?”
“大黑二黑三黑。”
陈灶养笑了一下,说:“他倒会省事。”
那天晚饭,带福吃完了忽然说:“阿爸,等鱼长大了,我拿大黑煮汤给你食。”
“你舍得?”
“舍得。大黑养大了就是给人食的。”
陈灶养摸了摸他后脑勺,摸完了没说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