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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钱 修完塘基后 ...

  •   贷款的事拖到了第二十天。

      带根又跑了一趟公社,这回陈主任说了实话:“县联社这个月的指标让信用社内部先紧着春耕生产贷了,多种经营的钱要等下个月初。你们要是急了,我这边先放五十块,剩下的下月补。”

      带根回来跟阿爸商量。陈灶养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天:“五十块钱够买什么?买桩不够,买苗不够。算了,等下月。”

      “下月还有十天。”

      “十天就十天。塘基先拿碎石头填着,撑得住。”

      塘基的活停了。东头那段挖开的基脚拿碎石头铺了一层,上面盖了土,拿脚踩实,没打桩,看着还是虚。陈灶养每天去塘基上转一圈,蹲下来看看基脚渗不渗水,看完站起来走一圈,又蹲下看其他地方。带娣说:“阿爸,你一天看三回,它也不会自己长桩出来。”

      “看着心里踏实。”

      带福还是天天放学往塘基上跑。

      塘基没活干了,他就蹲在基上拿树枝画鱼,,画满了整快基面。有一回他画了一条特别大的,拿手比着跟带根说:“大哥,这条鱼有这么大。”

      带根看了一眼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鱼,说:“这条够煮一锅。”

      “不煮。这条养着,养到比我还大。”

      带根笑了:“养到比你还大,塘都装不下。”

      “那就再挖一口塘。”

      陈灶养在旁边听了,回头说了一句:“你倒会想。挖塘不要钱?”

      “等我长大了挣钱。”

      陈灶养没接话,笑着摇摇头。

      带福还拿玻璃瓶钓过鱼。瓶里装米粒,拿绳子吊着往水里放,蹲在塘边守一下午,米粒一颗没少。他跑去问带根:“大哥,鱼为什么不吃米?”

      “鱼吃草,吃虫子,不吃米。”带根回答。

      “那它吃什么虫子?”

      “蚂蚱、蚯蚓,都吃。”

      第二天带福就去田埂上捉蚂蚱,捉了小半瓶,拿来往塘里扔。蚂蚱在水面上扑腾,真有一条鲫鱼窜上来吞了一只。带福高兴得跳起来,跑去跟带娣说:“姐!鱼吃蚂蚱了!”

      “你莫掉进塘里。”

      “我掉不下去。”说完,带福又跑去捉蚂蚱了。

      有一回带喜放学回来,看见带福趴在塘基上拿树枝拨水,就喊他:“带福,回家准备吃饭。”

      “等一下,我给鱼喂蚂蚱。”

      带喜走过去看了一眼他那个瓶子,里头就两只蚂蚱,一只还缺了条腿。带喜问:“你就捉了两只?”

      “捉了一下午,就捉到两只。蚂蚱跑得快。”

      “我帮你捉。”

      姐弟俩在田埂上撵蚂蚱,撵得满头汗,捉了五六只。带福把蚂蚱装进瓶子,跑回塘基上一只一只往水里扔,扔一只数一声:“一、二、三……”数到六,拍拍手说:“今晚喂了六只。”带喜在旁边笑道:“你喂六只,鱼都冇吃饱。”

      “明日再捉来喂。”

      晚上吃饭时带福跟陈灶养说:“阿爸,我今日喂鱼了。”

      “塘里冇鱼,你喂什么?”

      “喂那条鲫鱼。”

      “鲫鱼不用你喂。”

      “它吃了。我看见它窜上来吞了一只蚂蚱。”

      陈灶养扒了口饭,说:“那你明日多喂几只。”

      带福高兴了:“阿爸讲多喂几只。”乐呵呵的。

      带娣在旁边补充:“阿爸讲笑的你也信。”

      “阿爸讲了就算。”

      陈灶养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但带娣看见他往带福碗里多夹了一筷子。

      第二十五天,带根又去了一趟信用社。陈主任说下个月初一定放。带根回来跟阿爸说,陈灶养这回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六月初三,带福病了。

      那天下午放学时落了一阵雨,雨不大,毛毛的,带福跟几个同学在操场上跑着玩,淋了一身。晚上回家吃饭时带娣看他脸有点红,拿手背贴了贴他额头:“有点烫。”

      “不烫。”

      “你淋雨了?”

      “跑了两圈。”

      带娣没当回事,多给他舀了半碗,叫他早点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带福额头还是烫。带娣煮了一锅姜糖水让他喝了一大碗。带福喝完了说头有点疼,带娣让他别去上学了,在家歇着。带福不肯,说今天要考试。带娣抝不过他,给他揣了块番薯让他去了。

      中午放学回来,带福蔫了。书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子上不动。带娣叫他吃饭,他说不想吃。带娣摸他头,比早上烫多了。她赶紧去喊阿爸。陈灶养从塘基上回来,看了带福一眼,说:“去叫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姓周,是隔壁大队的,骑一辆破单车过来,看了带福的嗓子,拿听诊器听了听胸口,说:“感冒,加上有点积食。打一针退烧的,再开两包药。”针打了,药吃了,带福烧退了,晚上喝了一碗粥,精神头回来一些。陈灶养说:“明日别去上学了,在家歇一天。”

      “那后天去。”

      “后天再说。”

      第二天带福没去上学,在家歇着。带娣熬了粥,看着他吃完,又给他喂了药。带福在房里的竹床上,拿着带根那本《鱼苗放养注意事项》翻着看,字认不全,就看上头的图,看见画了鱼的图就拿手指头戳。带娣进来看见,说:“你倒会找书看。”

      “大哥讲这上头有鱼。”

      “你歇着吧,莫看了。”

      带福把书搁在枕头边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里带娣起来小解,经过房门口,听见带福在说梦话。她推门进去看,带福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喊“阿妈”。带娣站在床边愣了一下。带福从没喊过阿妈,家里也极少提。带福生下来那天,阿妈大出血,撑了两天没撑过去。带娣那时候七岁,记得阿妈躺在里屋床上,手凉凉的,拉着她的手说“带娣,帮着阿爸带细佬”。

      带福从没见过娘,连张相片都没留。平时他从来不问,带娣以为他小,不懂。这会儿听他梦里喊阿妈,带娣鼻子一酸,给他掖了掖被角,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第三天,带福的烧又起来了。这回比上次厉害,人昏昏沉沉的,叫他也不太应。陈灶养觉得不对,说:“去县医院。”

      带根借了隔壁屋的自行车,把带福绑在后座上,陈灶养在后面扶着,一路骑到县城。县医院的医生拿针扎了带福的手指头验血,又拿跟管子从他脊梁骨里抽了点水。等结果的时候带根蹲在走廊里,陈灶养在病房门口站着,一步没动。

      医生出来了。两人迅速围上去询问结果。

      “脑膜炎。拖了几天了,怎么才送来?”

      陈灶养愣在那里。带根站起来问:“能根治不?”

      “治是能治,但得住下来。先交两百押金。”

      带根摸了摸一兜。家里全部的钱凑到一起不到八十块。他跟医生说:“我们回去筹钱,今晚就送来。”

      “快点,这个病不能拖。”

      带根骑车回村,挨家挨户敲门。金水叔拿了五十,刘二拿了二十,六婶拿了十块,凑了一百三。加上家里的八十,两百一。带根连夜骑回县医院,交了押金。带福住进了病房,打上了吊针,人迷迷糊糊的,喊他也不应。

      带娣第二天早赶到医院,看见带福躺在白床单上,脸烧的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拿棉签蘸水给带福润嘴唇,带福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姐”。带娣说:“姐在这儿。你莫怕。”带福又昏过去了。

      住院第三天夜里,带福烧的说胡话,翻来覆去喊“妈妈”。声音不大,一声一声的,像小猫叫。陈灶养坐在床边,拿手按着带福的胳膊,按了一整夜。天亮时带福安静下来,睡着了。陈灶养站起来,跟带根说:“我回去一趟。你守着。”

      “阿爸你去哪?”

      陈灶养没有回应。他走出了医院,骑上那辆破单车往西江口方向走。骑到半路,拐上了山道,往村后的山坡上去。坡上有一片坟地,陈灶养老婆就埋在那里。坟头不大,土堆上长满了草,坟前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是陈灶养当年学着刻的,歪歪扭扭,上面是“陈门梁氏之墓”。她走的那年才二十九。

      陈灶养蹲在坟前,把草拔了拔,又从兜里摸出来三根烟,点着了插在坟前。他蹲在那里,看着烟慢慢烧。

      “阿梁,”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又像在对回忆开口,:“带福病了。脑膜炎,在县医院住着。医生说要打一种针,一支四十,要打三支。钱我借了,针也打了,烧也退了一点,但他夜里喊你。喊了好几夜了。”

      说着,陈灶养再也憋不住,在坟前嚎啕大哭起来。抚摸着石碑,就像当初摸她的头发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陈灶养慢慢发不出声音,哭声渐渐消失在坟头。

      他整了整自己的身形,拿手把脸上的泪水抹去了。

      “他没见过你。你走的时候他才生下来两天,眼睛都没睁开。我跟他讲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信了。后来长大了一点,他也不问。我以为他不想你。昨晚听他喊妈,我才晓得他想。他一直想。”

      坟前的烟烧短了一截,灰掉在土里。陈灶养蹲着没动。

      “你莫怪我。带福生下来你就走了,我一个大男人拉扯四个,带娣七岁就上灶台,带根十岁的时候就下田。我带得不好。带福身子弱,我晓得,但屋里穷,冇办法给他补。这回他病了,我拿不出钱,到处借。我对不住你。”

      他说到这儿,声音哑了。顺势靠在了石碑上,就像是靠在他的爱人身上一样,蹲的太久,腿麻了。

      “阿梁,你保佑带福。他要是好了,我年年给你上坟,多烧纸。他要是好不了……”他没往下说。站了一阵,把坟头新长出来的几根草拔了,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又折回来,蹲在坟前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带带福来看你。他好了我就带他来。”说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亮了。带根在病房门口等着,看见阿爸回来,说:“带福醒了,喊饿。”

      陈灶养快步走进去,带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见阿爸就咧嘴笑了一下:“阿爸,我看见阿妈了。”

      陈灶养坐在床边,拿手摸了摸他的头:“梦见什么了?”

      “阿妈穿一件蓝布衫,跟我讲“带福”莫怕。”

      陈灶养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问:“还疼不疼?”

      “不疼了。阿爸,我饿了。”

      带娣在旁边赶集去热粥。

      第七天,带福的烧彻底退了。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但人算是就过来了。带福能坐起来了,能自己端碗喝粥了,还跟隔壁床的老大爷聊天,问人家“你屋里有冇鱼塘。”老人说冇,带福说:“那我屋包了鱼塘,以后我请你食鱼。”老人笑了笑,说这细路仔有意思。

      第九天,医生说出院吧,回去养着,按时吃药。陈灶养去结账,住院费、药钱、打针的钱,零零散散加起来两百八。他把家里凑的八十块、跟金水叔借的五十、跟刘二借的二十、跟六婶借的十块,还有带根从几个工友那里凑的,全填进去了,还欠着医院三十多块钱。陈灶养跟收费处说:“我先欠着,半个月内还清。”收费处的人认得他们是西江口的,说:“得,你签个字。”

      带根说:“阿爸,贷款要是下来了,先还医院的。”

      “贷款下来再说。人好了就行。”

      带福出院那天,陈灶养把他抱上自行车的后座。带福搂着阿爸的腰,脸贴在阿爸后背上。路上他问:“阿爸,塘里放鱼苗了冇?”

      “等你好了再放。”

      “我好了。”

      “回去再养两天。”

      “那我明日去看鱼。”

      “得。”

      到家那天晚上,带娣煮了一锅鸡蛋面,一家人围在桌边吃。带福吃得很慢,吃了大半碗,比在医院强多了。吃完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说:“还是屋里的面好食。”

      带喜在旁边说:“你住了十几天医院,家里鸡都给你攒着蛋,你倒好,回来就吃了六个。”

      “我病了,要补。”

      “把我也病一场。”

      陈灶养瞪了带喜一眼:“莫乱讲。”

      带喜朝他吐了吐舌头。

      晚上带福坐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鱼。花了一条大的,又画了一条小的。带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问:“画什么?”

      “画鱼。这条大的,是那条鲫鱼。这条小的,等放了苗就有了。”

      “等苗放了,塘里全是鱼。”

      “那我天天去看。”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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