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里诡事：眼睛》河里的狸想睡觉

2、第 2 章 弄清楚

　　弄清楚倒也不难，我领着许姨就去敲老邢家的门，说我已经检查过了、那孔洞没与他家打通，但许姨怎么都不信，不如我带她进去看看、我做个见证，此事毕了，各自也就清清白白。
　　老邢低着头，目光往上一挑，扫了我俩一眼。许姨一声冷哼，翻个白眼。
　　他转身就往里屋走，不说话、也没关门，我便用手背拍了拍许姨小臂，示意她跟我进去。
　　老邢家里弥漫着阵阵酒香。
　　他酿的粮食酒，在整个围里都有些名气，按理说，开酒铺赚的钱早够他搬出三里巷了，他却依然住在这儿。有次和他喝了场酒，我趁他微醺时问了一嘴，他一脸高深莫测，说是他的酒只在三里巷酿的出来。
　　老邢家里竟比许姨家还暗。
　　到处都是随意丢放的衣物，分不清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脏的；桌上摆着满是油污的碗筷，角落里还堆了一排泡面盒子。
　　许姨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只手捏住鼻子，跟在我后面、忸捏地往前挪着。
　　终于到了里屋，正赶上阳光倾泻如瀑，老邢一把拉了窗帘。那窗帘只是薄薄一层破布，根本遮不得光，只是让那光芒柔和了些。
　　“看吧。”老邢径自往床上一坐，指了指那面墙。
　　这边的墙壁受潮似乎更重。大片的水渍深浅不一地洇在上面，堆叠出一道道褐色潮痕，角落里遍布发绿、发黑的霉菌。不少地方已经鼓起了小包，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簌簌落下一地墙皮。
　　可墙上并没有洞。
　　我凑近了些，细细检查。确实——仅是一些地方有墙皮剥落，抹灰层有些坑洼，但没有任何孔洞的痕迹。
　　许姨本抱着抓现行的心思跟来，眼前这面墙倒显得老邢清清白白。她备了一肚子的弯酸话，此时发泄不出；自知理亏，却也不愿服软。重重甩下一声莫名其妙的“哼”，转身昂着头、大步出了门。
　　我有些想笑，觉得她这虚张声势的模样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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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她家里，我踢开门塞，随手把门关上。
　　我检查了一下挎包里的东西，这一趟工具虽然带得不多，补这么个小洞倒是足够。
　　“把你那褂子脱了吧，湿得不像样了。”许姨说着，便上手要脱我褂子。
　　我急忙退后些。
　　只是这楼里着实热得慌，褂子已经湿得能拧出水了。我依她言，将褂子脱掉，随手一团、就要往包里塞。
　　许姨赶紧把我拦住，一把抢过褂子，说道：“塞包里准得捂臭，我拿去给你晾着。”
　　我拗不过她，便从墙上的挂钩摘下工具包又挎上，进了里屋。
　　再次来到那面墙边，我摸了摸洞口，从包里找出铲刀把墙皮碎屑清理干净；接着，又用小扁凿将周围受潮厉害的抹灰推掉。
　　一通清理下来，洞口扩大了许多。我凑近了些，吹一口气，用小手电往里照了照。
　　那光芒只照亮了洞口，未至多远、便被陡然阻断。
　　关上手电，我突然看到里面像是闪过了一丝微光。鬼使神差地，我一边把工具往包里放，一边身子往前、将右眼贴了上去，忍不住要看个清楚。
　　我看到了漆黑一片。
　　像是深黑的眸子。我隐约看到，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我看到，我的额头不住冒着汗，脸涨得通红。
　　受潮的墙壁升着温，像是要化开似的，手心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温热。
　　我不受控制地不断向前，那温热的触感逐渐包裹我全身，流淌过我的腰，似乎还有混杂其中的硬化砂浆、轻轻刺痛我的背。
　　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陷入了这面墙壁，那片黑暗犹如某种融化了的胶质，灌入我的口鼻。我失了力气，呼吸也愈发急促。
　　然后是急剧的下坠感，在失重间，魂魄都像是被抽离了，神游天外。我听到了自己难以自持的低吼，又听到四周传来应和般的回响。
　　最终，万籁俱寂。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终于看到了。
　　那是一只眼睛，正从洞里与我对视。
　　我连忙后退，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许姨的脸上也满是惊惶，手捂着胸口，豆大的汗珠掉个不停，焦急问道，“你是不是看到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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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吞了口唾沫，勉强笑笑：“兴许是我看错了。”
　　说完，我抬手抓住床尾，慢慢起身，尽量不让她看出我也犯了怯。
　　许姨本就聒噪，说多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老邢家一侧的墙还好好的，那眼睛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不禁想起，方才将食指探进洞里，直捣到底时的触感。
　　我越想、心里越是发毛，寻思着要不直接把洞堵了，然后收钱走人。可一回头便看到许姨，只见她把左手环在胸前、手背撑着右肘，微弓着背，食指和中指贴着下唇、不住颤抖。
　　料想不弄个清楚、让她安心，哪怕这次应付过去，回头她又给徐哥打电话，我还得为此再跑一趟。这三里巷，我只是愿意来，可不是愿意时常来。
　　我再次凑到墙边，看着那个孔洞，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我大着胆子，又贴近了些，将眼睛怼着那洞口窥视。
　　一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那洞里始终漆黑一片。
　　见我抬起头，许姨赶忙问道：“怎么样？看见了吗？”
　　“许姨，不如这样……”我想了想，心一横，决定干脆就搞个清楚，“我围着这个洞，把墙凿一块儿，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那……补墙的价钱……”
　　我早知她会问到此事。
　　“凿墙的钱我就不收了，补墙的话……你按面积补点材料费就成。至于拆补的工时，我还是当补小孔来收，就当我自己也想弄个明白。”
　　往返三里巷一趟，一天本就来不及接别的活儿了，上面也会给我贴些工时钱，两头赚、亏不了。无非是再多花些时间和力气。
　　许姨自然是多一分钱也不想花。
　　只是她又抬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孔洞，像是受惊般打了个颤，然后轻咬着拇指指甲，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她拿了块布把床罩上，又把那几大堆布料移到客厅。
　　我马上打电话给徐哥，向他索要一袋补墙的干料。
　　“行……”我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想必徐哥已开始安排，“无人机给你送过去……一个小时后，还是在巷尾那片空地。”
　　我正要应一声“辛苦”，却听他转而问道：“不就是叫你去补个洞，你又要一袋子干料弄啥？”
　　我讪讪地笑了两声，寻思着如何解释。
　　“那个……这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得凿大点……”
　　话还没说完，那一头已经挂上了。
　　徐哥总是缺些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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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手机装回布兜，又将布兜拴在腰带上。我寻思着要不也买条方便些的裤子，带裤兜的那种。
　　墙里能有什么东西呢？我不禁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这墙就这么厚，还能藏个人不成？兴许是我被许姨的疑神疑鬼影响、看花了眼。
　　我拿凿刀和小锤，将洞口又开大了些。墙皮倒是不难刮，难的是里边那一公分的抹灰，好在受了些潮，不然就我今天带的这些家伙什，怕是没一样能凿得动的。
　　“小亓啊，”许姨坐在床边，突然问道，“你今年几岁了来着？”
　　“十九了。”我拿腕上缠的带子抹了把汗，随口答道。
　　“不止吧？”她又问道。
　　“怎么？”我有些不解。我多少岁了，自己还能不清楚？
　　她顿了顿，又问道：“我男人死那年，是你来收的尸吧？”
　　我点点头；然后想起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便又应了声“没错”。
　　“那不对呀……”她发出“嘶”一阵吸气声，“那得有十多年了吧？”
　　我停下手中的活儿，好好想了想，依稀记得确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但怎么也记不起具体是哪一年。于是又继续凿墙。
　　“差不多吧。”
　　“你那会儿几岁？”
　　“二十来岁吧……”我笑道，“总不能是个半大孩子吧？”
　　“我记得，当时就没人愿意来这三里巷。于是就我一个人，把他背了下去、上了殡仪馆的车。头天还刚下过雨吧，那一路叫一个难走。你男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时不时还吐上一口，弄得我一身都是……”
　　听我说着，她沉默了半晌，过后也笑了起来。笑完了又说道：“瞧我这脑子，怎么这点事儿都想不清楚。真是年纪大了。”
　　“姨，你哪算年纪大，”我安慰道，“就是太忙了，平时多休息休息。”
　　闲聊间，我又凿下了一大片抹灰，那孔洞已有一个巴掌的大小。
　　只见那墙里仍是我熟知的结构，墙皮下是砂浆凝成的抹灰、抹灰下是一层薄薄的竹篾，竹篾的缝隙里也挂着灰……我吹了口气，又扫开了些灰渣，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个小洞还在竹篾上，黑乎乎的，像是随时会睁开一只眼睛。
　　但如果只是眼睛，现下我倒不那么害怕了。于是我伸手摸了摸。
　　方才我几乎插进了整根食指，现在不过才凿开了一厘米多，那小洞却像是被堵住一般、不再能往里插了。
　　却又不是那么坚实的触感，甚至硬要用点力气、似乎也能戳开。可直觉告诉我，不要做这个尝试。
　　我感到后颈上的汗毛都立起了，心头比直视那眼睛时还紧张。
　　这触感我大概已有了数。我忍不住挠了挠头，刚长出来的发尖有些扎手。
　　我从包里翻找出一柄小刀，在那小洞上方小心划了一刀。竹篾缝隙里的抹灰被刀尖一压，便进一步碎裂、纷纷落下。接着，我又在边缘浅浅划了一下，让竹篾翘起个尖角。
　　我拈起那个角，轻轻往下撕扯。感受到竹篾与后面的东西分离，才又用小刀继续把边缘的竹条再割开些。
　　随着竹篾被慢慢揭开，我看到了后面的薄木条，看到了结实的木筋，又从木条的间隙看到了隔墙里的空腔。
　　我深吸一口气，把竹篾继续往下揭。
　　过了一个弧形的分界线，终于露出了一片黑色。这下看得更清楚了，那黑色表面还有一道道整体往下、又互相交错的密集纹理。
　　我开始担心，后面那东西是否被砂浆粘住，它够不够结实，禁不禁得住撕扯。
　　好在过程比我预想中顺利。竹篾被毫无滞碍地揭起，缝隙里的抹灰随着篾条弯曲、都碎成了渣。
　　我渐渐能够分辨，那一片黑色是头发。再往下，我看到了额角惨白的皮肤，看到了左耳、左眼。随着竹篾被整个揭起，这片巴掌大的区域里现出了四分之一张人脸。
　　那人脸栩栩如生，可从侧面看去，又似乎没有半点厚度。
　　他的眼球陡然一转，斜斜地瞥视着我。
　　这一刻，恶心的感觉已盖过了恐惧。被一个薄得像纸一样的怪异家伙侧目盯着，让我反胃到几要作呕。
　　“怎么了？”许姨问道。
　　“墙里……有个人。”我不知如何向她准确描述这诡异的一幕，只能叫她自己过来看看。
　　随后便是一声意料之内的惊呼。
　　许姨一手捂住嘴巴，看看那小半块脸，又看看我。她颤声问道：“这……这是个……人？”
　　我并不确定，这是否还算是人，只知道“他”是活着的。
　　我又想到那个触感，于是伸出手。
　　他皱起了眉，眼珠转动着，盯着我的手，像是有些紧张。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摸了摸耳朵。最后从他的额角擦下了几滴“汗”——几个水滴状的碎屑沾在了我的指尖，立马像是要化掉一样、快速散开；我将它们甩落在地，又趴在地上细细检查，如何也找不到了。
　　“摸上去像是真的，头发是头发、皮肤是皮肤……”我如实告诉许姨，“应该是个人。”
　　许姨闻言，顿时有些着急：“那赶紧把他弄出来吧！也不知道夹在墙里多久了，别出什么事！”
　　我也有同样的担心。
　　但那只窥视的眼睛若真属于这纸人，也不知他看了多久、又看了多少。
　　无论如何，得尽快把这人取出来，要是出了人命可就太糟了。
　　可这如何快得起来？
　　抹灰层虽然受了潮，却还算是坚固，并不容易凿落；又担心凿得太重，会压到那纸人，不敢使大了力气。简直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拆个墙成了小心翼翼的细致活儿。
　　转眼阳光已被对街的重重楼宇遮挡严实，热气却聚在屋子里迟迟不散。
　　我大口喘着气，汗水滴了一地。
　　直到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握凿刀的手不受控地打起颤……这才凿到了底。
　　我顺势瘫在了地上，顾不得脏了，任凭汗水把墙皮和灰渣沾得满身都是，像是在黄豆粉里打过滚的糍粑。
　　看了看表，已经三点半了。竟是足足凿了一个半小时，凿得虎口生疼，手掌都渗了些血。
　　许姨端来绿豆汤，把汤放地上，便俯身要来扶我。我赶紧摆手，心想她那身几乎紧贴在肌肤的布料或许经不得太大动作。
　　我撑着地、坐起身，一面大口喝着绿豆汤，一面打量这片成果。
　　那纸人依然只露了小半张脸，整个身子还立在竹篾下。
　　喝完汤，我又拿起小刀、站到那面墙前头，开始尝试将凿露出的整片竹篾揭开。
　　我沿着边角将篾条割断，又用刀柄轻轻敲击凝固在缝隙里的砂浆，尽量让它们脱落。敲击到他身体的范围时，他不住地眯眼，也不知是痛、还是什么。
　　若他身上都是正常的肌肤，这种程度的敲击应该不至于伤到他。
　　接着，我从右上角将竹篾挑起，便开始撕扯。
　　起初是从薄木条上揭下，它们之间还黏着些抹灰，得使点力气。接近那纸人身体时，我又放慢了些。
　　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那竹篾与他的身体像是没有半点粘黏。
　　很快，竹篾被我完全揭下，那个青年男人好似贴在墙上的一幅画，展现在我们眼前。
　　我压着他的肩膀，生怕他会直接倒下来。
　　只见他个子与我相仿，却是皮肤惨白、瘦骨嶙峋，像是饿了许久、又有许久没晒过太阳。我仔细打量过他凹陷的脸颊，觉得有几分眼熟。
　　“……程昱？”我试探着叫了声。
　　他冷冷地看着我，眼里像是厌烦或者不屑。他的嘴动了动，我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你们认识？”许姨问道。
　　“算是认识吧。”我与他对视一眼。真想让林墨看看他这滑稽模样。
　　我往下看了看——他一手正捂在裆上。莫非是有些难堪、想要遮掩？
　　我靠近了些，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小臂，将他的手挪开，没想到那玩意儿正高高挺立、贴着小腹，如同商铺开业庆祝时用的礼炮，猛地喷出一大片白色的纸屑。
　　我急忙闪开，快速看了眼裤子，又抬头愤愤地盯着他。
　　他眯起眼，居高临下般瞥视着我。
　　我倒是想起一件他曾吹嘘过的事。他在一个女生家里躲了三天，到了夜里，趁那家人都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溜进那女生的卧室，钻进人家衣柜。
　　正当要说起在衣柜里做了些什么时，他突然收了声，只扬了扬嘴角，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虽然不知道他如何变成的这副模样，但他在许姨的墙里都忙些啥，好像并不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