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里诡事：眼睛》河里的狸想睡觉

1、第 1 章 我置身

　　我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像是环绕着灰白的薄雾。
　　那似乎是个仓库，四周盘踞着不明用途的管道，粗的、细的，有的环绕在不知名的机器附近，有的游走在角落、墙壁边缘。
　　上下错落的钢板将这里划为了四层。最上面人字形的屋顶，能看到支撑的钢梁结构，纵横交错。
　　地面和所有事物上，都蒙着很厚的灰尘。
　　那大概是个废弃的仓库。
　　从屋顶的钢梁吊下了一根儿童小臂粗的铁链，透着森森寒光。
　　铁链尽头捆缚着一双满是血污的手臂，那双手手掌相对，无力、自然地握着拳。隐约可见，两个拇指的指甲似乎剥落了；其他手指或许也一样。
　　那双手臂属于一个男人。
　　男人与我身形相仿，约莫一米七八上下，体格健硕，腰间却有些许赘肉，像是个干体力活儿的人。
　　他的脑袋向前耷拉着，头发被剃得精光。
　　在他的后脑勺上，歪歪扭扭地画着许多红色图案，像是某种符号，顺着后颈、脊柱，一路延伸，直至尾椎。
　　那些符号像是刻上去的一样，隐隐可见皮肉翻起。
　　一束阳光穿过紧贴屋顶处那一排小小的玻璃窗，映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灰尘，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抬了抬头。
　　鲜红的液体沿着肌肤下滑，在双脚脚尖聚集，一齐坠落，在空中连成了一根粘稠的红线，落在地上那一片深红的浅滩里。
　　那片浅滩又顺着他那道被拉长的影子继续流淌着，像是一道小溪向着下游、越流越快。
　　最后，深红的小溪汇集在影子的尽头。
　　------
　　我听到林墨吸气的声音，转过头看她。
　　她似乎本来正看着我，我一动、她便急急侧过脸，眼睛躲闪着看向另一边。接着，她耸了耸肩，又撇了撇嘴。
　　我知道，方才讲述的梦境一定吓到她了，而她正在逞强、假装并不害怕。
　　她的左手还放在我手背上，指甲就快要嵌入我的皮肤。有些痛，但一想到她正依赖着我，似乎便不那么痛了。
　　“亓韦。”
　　我的名字，自她的心里浮现，经过了她柔软的舌尖，最后从淡粉色的薄唇间咏出。
　　只怪它仅有两个字，不能在她的口中更多停留片刻。
　　“怎么了，阿墨？”我努力让气息平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她没有回头，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有些错愕。
　　一定是我听错了。
　　“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随即想起，林墨本就要结婚了，是和一个叫程昱的男人。
　　那是个游手好闲的男人。
　　“你真要跟程昱结婚？”我追问道，“那个游手好闲的色胚？”
　　后面的事我便记不清了。
　　林墨好像哭了，说了些什么。大抵是我不想听的话，我便全忘了。
　　只记得她起身，拈着裙角；我伸出手，却没能够着她。
　　阳光下，她的辫子被风吹散，鲜红色的发带在风中起舞，迟迟不落下。
　　她不顾我的挽留，轻盈地飘远，轻得瓦片都来不及发出声响，她便已顺着长梯下去了。
　　阳光开始有些炙热，我也有些坐不住了。
　　恰逢其时地，徐哥打来电话。
　　有活儿来了。
　　“徐哥，有事吗？”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咳嗽，接着，便听徐哥哑着嗓子说道：“三里巷老屋那边，做缝纫活儿的许姨提了个单子，说是卧室的隔墙上有个洞。你去看看，随手给补上。”
　　“好嘞，那……”我话还没说完，电话便被挂上了。要换作别人，我定要骂上两句；但徐哥人不错，就是缺点耐心。
　　------
　　三里巷都是老房子，住的也都是中年往上的人。
　　很多人都不愿意去那儿，我倒是无所谓。于是渐渐地，只要是三里巷的活儿，徐哥都会直接指派给我。
　　我打上缠腿、蹬上草鞋，把工具包斜挎在肩上，便出发了。
　　刚下楼，隔壁的周姐支起窗户，叫我的名字。路过的人纷纷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小亓啊。”她又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问道：“怎么了周姐？”
　　她把披在身上的那块布裹紧了些，身子往外探了探，白花花的胴体若隐若现：“忙完早点回来，姐家厕所堵了，回来了给姐看看。”
　　卖肉的臭鸡，天天从男人身上刮油水，连个通厕所的单子也舍不得下。
　　这般想着，我面上依旧客气，笑着应下：“好嘞姐，我回来给你弄。”
　　我看了下时间，快中午了，得走快些。
　　往那边的路很难走，巷子窄、坡又多，自行车上不去；房子也多，重叠交错，到处都是乱丢的垃圾，臭气熏天。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朽木板子相连，一步踏空，掉进垃圾山里，要是没人看到、帮忙下个单捡人，怕就得烂在里面——要是掉下去的是我自己，那就全完了。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天却越阴。周围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旧。那些房子像垂暮的巨人，庞大、高耸，满身伤痕。
　　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沿着巨人的躯体攀升，转入某处皴裂般的裂隙，趟过腐臭的污水，又小心地摸索往下。蓦地脚下一滑，我急忙抓住路旁倾倒的屋檐，一块朽木被我生生拽下，多少让我稳了稳身形，不至于翻滚进一片冒着泡的沼泽。
　　终于，我来到了一条还算有序的街巷，就建在一片废墟之上，也是在另一片废墟之中。
　　巷子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石板上覆着厚实的青苔。
　　“亓哥儿来了啊。”
　　我被吓了一跳，茫然张望。那声音低沉沙哑，我看向小卖店，屋檐投下的阴影中藏着个老人，靠在一张老得发灰的木椅里。
　　我上前打声招呼：“王大爷好。您看着还是那么硬朗。”
　　老头的眼睛半闭着，眸子像是化成了两滩黏着的黑水，浑浊、幽深，又不怀好意。他的嘴角往上勾了勾，脸颊就像枯干的戈壁那般龟裂开来。
　　他笑着——若那诡异的模样也算是笑的话——说道：“又上那寡妇家去？”
　　我被他看得心里刺挠，退了一步。
　　街道两侧高耸的木楼将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线，正午的阳光恰巧渗进来，落在身上，让我感觉舒服了些。
　　“许姨那边有点活儿找我干，”我在心里骂句“老不死的”，脸上依旧笑着，“我这卖劳力的，上面派了活儿不就得去嘛。”
　　他还是那副表情，像是定格了一样。
　　我微微欠身、打个招呼，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老头耷拉着的脑袋像是侧过来了些，黏着的目光如蛆附骨般紧跟着我。
　　他的皮肤似乎也快要发灰、皴裂了，然后与那木椅融为一体，被淹没在阴影之中。
　　老不死的东西。
　　------
　　过了小卖店，往前走三户。
　　东面两间铺面门板紧阖，周遭弥漫着高粱酒香。我走进院子，自北面的楼梯上二楼，楼梯右手边、第二户，便是许姨家。
　　才刚走到一半，我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吵嚷。
　　女人不阴不阳地揶揄道：“你个没皮没脸的老光棍，一天不偷看女人就活不了的下贱东西。”
　　男人气血上涌，有些结巴：“你就是个……是个满嘴喷粪的……的……臭婆娘……”
　　女人冷笑道：“先把你那舌头捋直了吧。”
　　“……”
　　二人几番交锋，女人是愈战愈勇，男人眼看就要偃旗息鼓了。
　　等二人声势渐低，我才现身，边走边劝：“两位也是老街坊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只见男人打着赤膊，自胸口至脖颈憋得通红，脸色却是唰白，嘴角挂着沫子。要是我稍迟半刻，只怕他便要背过气去了。
　　“邢哥，消消火。”我笑着拍拍男人的背。
　　老邢愤愤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不和这婊子计较”，转身回了屋，把门重重砸上。这老旧的木楼似乎都震了震。
　　许姨见了我立马换上一副笑脸。
　　她踩双高跟鞋，穿着件黑底绣花旗袍。那旗袍紧覆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那曼妙身形，看上去风姿绰约。
　　她其实才三十五六岁，不知为何，围里许多人都管她叫“姨”，我许多年来也跟着这样叫，理所当然般、从未问过缘由。她二十多岁时嫁了个赌鬼，那赌鬼搬进她家后，不久就害病暴毙了，一身赌债落在了她头上，这么些年，她便一直做着裁缝生意还债。
　　当时给她男人收尸的单子，也是我来做的，我大概便是那会儿与她相识……我不禁晃了神，一时记不得那是哪年的事儿了。
　　“小亓，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许姨上前来勾住我的肩，一面热情地把我往屋里迎，一面吊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着，“都怪那隔壁的老色胚，净干些不要脸的下头事儿……”
　　“血口喷人的臭婊子……”老邢家门后又传来一阵怒骂。
　　进了屋，她正要关门，我伸手按了按。她低头笑笑，用手帕半掩着红唇，又张罗着去给我泡茶。
　　这楼里不知有多少人贴墙听着，对面那一排门板后指不定多少眼睛从缝里瞅着。
　　我把木头门塞踢到门下卡紧。
　　屋子往上还有两层，外面走廊遮了光，这一面整日晒不着太阳，又阴又湿。灯泡瓦数也不够，上次来给她检修线路时便让她换了、花不了几个钱，她只说能用就行。
　　我解下包，随意丢在地上，又把褂子的扣都解了。
　　巷子里又阴又湿，屋子里却像是热锅上的蒸屉。才待了片刻，我已是汗流浃背，褂子都快湿透了。
　　“吃饭了吗？”许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要不要给你热点儿？”
　　我只说不用，得抓紧时间干正事儿。
　　她端了水出来给我，将我的包从地上提起，拍了拍灰尘，在墙上的一根钉子上挂好。又问我要不把褂子脱了，我摆了摆手。
　　喝过水，她领我进了西屋。窗前拉着薄薄的纱帘，随窗外的微风飘摇着；阳光穿过，将纱帘上细密的花纹投在地上，像是无数跳动的斑点。
　　这面临街，下午还能有会儿太阳，不过很快也会被对面那排老楼挡住。
　　屋子不大，贴窗边摆着张小床；床另一侧有个小床头柜，放着面镜子；再一旁，是一组靠墙的衣柜。其他地方都堆满了布料，放得紧凑，细看却是自有条理章法，想必需要什么时并不难寻。
　　从镜子里，我看到对面的墙上悬着幅挂历，色彩明艳。
　　回过头，那挂历就在床尾对着的缝纫机上面，画的是牡丹盛放。我凑近了些，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年月。
　　只见那挂历上有个小洞，边缘处有些毛刺，像是用手撕的。
　　“那臭东西就是在这后边开了个洞——”许姨在我身后，指着那挂历，“我就贴了张挂历掩掩，没想到一转眼，挂历上又给我戳个洞。”
　　我将缝纫机移开，轻轻揭下挂历。只见挂历上小孔正对的位置，确有一个孔洞。
　　那孔洞黑乎乎的，一眼看不到内里。
　　“已经下单好些天了，徐哥说你不得空，别的人又不愿来。便只能这么晾着。”许姨看着我轻轻笑了笑，把额边一缕青丝、理到耳后。
　　楼里坏了的东西，要么晾着，要么下单让我们来修，这是围里的规矩。
　　看着那孔洞——面对未知，我一时也有些发怵，不敢凑近了去看，便摸了摸外沿。边上的墙皮本就受潮、有些往外翘，随着我手放上去、簌簌剥落。孔洞开口变得大了些。
　　我伸出食指，继续往里探。
　　指尖传来硬化后的混合砂石冰凉的触感，内里粗糙无比，却并不结实，稍稍用力便能搓掉下些灰。
　　内部比口子要宽得多，倒真像是从里面凿开的。
　　随着手指越探越深，我愈发觉得奇怪。
　　这一片的隔墙我都熟悉得很——眼前这面并非承重实墙，最里面是五公分厚、竖放的木筋，上面又是层横着钉上去的薄木条，再在横木条上贴一层竹篾用来挂灰，抹上将近一公分厚的混合砂浆，最后，才是外边的墙漆。
　　按说，进去大半个指节，抹灰层也该到头了。现下眼见着进去了两根指节，依然没有触到竹篾。若是竹篾破了洞、竹篾后的木条也破了洞，抑或是这个孔洞正好对着横木条间的缝隙，那也该探到木筋或是抹灰后面的空腔才对。
　　而此时，孔洞还在延伸，食指没入墙壁的、依旧是两根指节。
　　我眼前一花，不知何时额角渗出了汗、流进了眼睛。我深吸一口气，将整根手指推了进去。
　　终于抵到了些什么。
　　“怎么样了？跟那边儿通着吗？”
　　许姨突然说话，惊了我一跳。
　　我急忙抽出手指，擦了把汗，借机退了几步。
　　许姨用手帕掩面，小声调笑道：“真是不禁逗。”
　　我也尴尬地笑笑，在褂子上擦了擦手。
　　“这洞，跟那边儿可是通的？”许姨又问了一遍。
　　我赶紧答道：“嗐……是堵着的。”
　　“姨，你多心了。这多半就是墙受了潮，墙皮松了、又掉了块砂浆。一会儿我给你填上就完事了。”
　　许姨双手环抱在胸前，眯起眼，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我，像是对我的判断并不满意。
　　“真的？”她又说道，“那天我可是看到对面有只眼睛……我就拿我这针试了试，想着要么直接扎瞎了那老色胚的狗眼。结果，一根针进去了、都探不到底。”
　　我余光瞥到缝纫机边正躺着一根细长的绣花针，随手拿起，笑道：“你这针多细啊。兴许是恰巧扎进了篾子间的缝儿，顶到空腔里边去了。”
　　见她还有些不信，我便撺掇她自己探探去。她却连连后退，摇头道：“不晓得为什么，我一看那墙洞就心慌，哪敢走进了探。”
　　她又说定是老邢怕我查出端倪，在那边将洞堵上了。说着，又扯着嗓子骂了几句“臭流氓”。
　　我本打算将洞补上，便算是了了事儿。可心里也着实奇怪，方才虽然的确是摸到了底，可那触感……说不清地怪异，既不是水泥，也不是木头。
　　莫非真是老邢从那边拿什么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