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味》诺一薇

3、那个下午 握在手里的

　　“你恨我吗？”林知意抬起头问。

　　林知夏蹲下来，跟她平视，隔着镜面。那张发青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睛跟小时候一样，黑得发亮。“恨过，”她说，“刚走那会儿可恨了。天天在你旁边站着，拿眼珠子瞪你。你睡觉踢被子，我帮你掖回去，掖完了继续瞪。”

　　林知意笑了一声，鼻涕泡冒出来。

　　“后来你开始学医了，”林知夏继续说，“我就没怎么瞪了。你天天背书到半夜，我看着都累。我想说你个傻子，你又不是我，你学什么医啊。但你好像挺认真的，我就没忍心走。”

　　“所以你一直在这儿？”

　　“嗯。你当儿科大夫第一天，穿白大褂对着镜子照了二十分钟，我还想这人谁啊臭美死了。”林知夏顿了顿，“你蹲下来给小孩说话的时候，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装，后来装了。”

　　“因为你在。”

　　“嗯。”林知夏挠了挠眉骨上那道疤，“我本来挺生气的，想吓唬吓唬你，让你知道我在。但豆豆那小孩先看见我了。他跟你一样，蹲下来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特别真。他跟我说，阿姨你为什么老跟着你姐姐啊。我说我怕她把我忘了。豆豆说，那你去跟她说话啊，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所以我来了。”

　　林知意伸手按在镜面上，林知夏的手掌也贴上来，隔着玻璃对着。那个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林知夏每次挨了打就蹲在墙角伸手让她拉起来，她不拉就一直蹲着。

　　“姐，”林知夏说，“你别替我了。”

　　“什么？”

　　“你别替我了。”她把额头贴在镜面上，“你把我那个愿望捡起来，天天穿着白大褂，笑给所有人看，演给谁看啊。我从来没说过要当医生，我那时候说的是想天天收礼物，医生收礼物最快。我就是想收礼物，你替我当个收银员也一样。”

　　“我当不了收银员，我数学不好。”

　　“那你当儿科大夫也行，”林知夏笑了，歪歪的，露一颗虎牙，“但你别老觉得自己欠我什么。那天是我自己跑着去的。我想省五毛钱给你买发卡。是我自己腿快，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我让你去的。”

　　“那你还想怎么着，把自己赔给我？你赔了十二年了姐，够了。”林知夏拿手指头戳镜子，“从今天起你把那破箱子拆了，里头东西该扔扔该留留。我小时候那几张奖状你留着，好歹是三好学生。还有我那个会变色的发卡，你到底收没收到？”

　　“收到了。妈说找到你时，你手里紧紧握着……”

　　林知夏顿了一下：“我看看。算了，明天再看。你今天先回去睡觉，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明天还查房呢。”

　　“你要走？”

　　林知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姐，我本来就该走。我在你这儿搁了十二年了，跟个钉子户似的。你现在想明白了，我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哪儿？”

　　“不知道。反正不用天天搁你身体里待着了，怪挤的。”林知夏伸了个懒腰，镜子里那个影子淡了一点，“但是姐，你往后别老绷着。豆豆说你笑起来像假人，我听见了差点没笑死。你该哭哭该笑笑，别老觉得自己得跟个标杆儿似的立着。没人看你，就我偶尔瞅瞅。”

　　“那你常来瞅瞅。”

　　“行。你值夜班照镜子的时候我可能来，你别吓着就行。”林知夏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慢慢变透明，“走了啊。对了，你下回买话梅别买九制话梅，买奶油话梅，九制的太酸了。”

　　“知道了。”

　　林知夏站在镜子的光晕里，最后对她笑了一下。歪歪的，露一颗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没了。

　　镜子里只剩林知意自己，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领子歪到一边。她伸手把领子正过来，洗了把脸，回去睡觉。

　　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查房。豆豆出院那天趴在她耳边说：“阿姨，那个脸上没有皮的姐姐走了。她跟我说谢谢你。她还说让你把奥特曼贴正。”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张撕歪的奥特曼还贴在那儿。她把它揭下来重新贴了一次，这次贴得挺正。

　　豆豆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对，就这样笑。以前那个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