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味》诺一薇

2、蜈蚣疤 我跑着去的

　　林知意再次把照片放大，那个人影的脸慢慢对上焦。

　　左眉骨上，一道蜈蚣一样的疤。

　　林知意盯着那张脸，手指开始发抖。她认得那道疤。她太认得了。

　　她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是林知意陪她去缝的针。拆线之后她照镜子说像蜈蚣，酷。

　　她妹妹。林知夏。

　　十岁那年冬天，没了。

　　那天下午，是林知意让她出门的。

　　林知意有个妹妹，比她小四岁。姐妹俩从小不一样。林知意念书，考第一，老师嘴里的“标杆”。林知夏逃课，打架，爬树，眉骨上留了道蜈蚣疤，回来还炫耀说这是勋章。

　　林知意嘴上嫌弃她，其实每次她闯了祸都是林知意去收拾。作业没写，林知意帮她补。跟人打架衣服扯破了，林知意晚上偷偷给她缝。林知夏被妈打了蹲在墙角不吃饭，林知意端着碗过去，说你不吃我吃了啊，林知夏一把抢过去，边吃边哭，说姐你对我最好了。

　　林知夏十岁那年冬天，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妈在厨房做饭，发现酱油没了，喊林知意下楼去买。林知意窝在沙发上不想动，正好林知夏在旁边看动画片，她就把钱包塞给妹妹：“你去，剩下零钱归你。”

　　林知夏老大不乐意：“我动画片快演完了！”

　　“跑着去，回来正好接上。”

　　“你咋不自己去！”

　　“我给你五毛跑腿费。”

　　林知夏眼睛亮了一下，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穿鞋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五毛不够，得一块。”

　　“八毛，不能再多了。”

　　“成交。”林知夏拉开门，林知意冲她喊快点回来，她头也没回，手举起来比了个中指。

　　那是林知意最后一次看见她。

　　天黑了人没回来。妈以为她跑同学家玩了，打电话问了一圈都说没见。爸下班回来，全家出去找，小区里喊，附近街上找，找到半夜没找着。报警，贴告示，能做的都做了。警察问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林知意说下午四点多，她下楼买东西。问买了什么，林知意说酱油和两包话梅。问谁让她去的，林知意嘴唇动了半天，说她自己想去的，她想赚跑腿费。

　　她没敢说自己拿八毛钱使唤了妹妹。她怕爸妈知道是因为她懒得动，才让妹妹替她跑这一趟。

　　一个礼拜之后，警察在隔壁市一个废弃厂房里找到了林知夏。人贩子拐了不止一个小孩，林知夏被带走当天就出了事。具体怎么出的事，林知意爸妈去认人的时候没让她跟着。回来之后把所有跟林知夏有关的东西收进阳台的柜子，锁上了。

　　左眉骨上那道蜈蚣疤，法医报告里写着“陈旧性瘢痕”。林知意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年陪妹妹去缝针的画面。医生说可能会留疤，林知夏说没事，与众不同才酷。

　　后来林知意把那个下午从记忆里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她考上了医学院，选了儿科，毕业、规培、入职。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不出错。她穿白大褂，对每个孩子笑，蹲下来跟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护士长周姐说小林天生就是干儿科的料。

　　林知意没跟任何人说过，她选儿科是因为林知夏小时候说过一句话。那年林知夏六岁，发烧去医院打针，回来之后说：“姐，当医生好，给人治好病了就能收好多礼物。等我长大了当医生，天天收礼物。”

　　林知意把妹妹这个随口一说的愿望捡了起来，替她考了医学院，替她穿上了白大褂，替她每天对着小孩子笑。她把林知夏从记忆里删掉了，然后把林知夏想做的事全做了。好像这样，林知夏就没走。好像这样，那个下午就不存在。

　　十二年了。

　　她坐在路边长椅上，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左眉骨上一道蜈蚣疤。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知夏没走。她一直在。只不过藏在她身体里，等她什么时候敢正眼看她。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没开灯，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看着洗手台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跟她一模一样。但她盯着那双眼睛，过了大概十秒，嘴角动了一下。林知意的嘴角没动。镜子里的人先动的。

　　然后裂纹从额角开始蔓延，像瓷器开片一样往下走，皮肤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脸。苍白、发青，左边眉骨上一道蜈蚣疤，嘴唇是紫的，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淤痕。

　　林知夏看着她。她也看着林知夏。谁都没说话。

　　林知夏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姐。我那天跑着去的，想快点回来，动画片要演完了。”

　　林知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卖部阿姨跟我说巷子那边有卖发卡的，比店里便宜五毛钱。我攒了很久的钱，想买那个会变色的发卡，你之前说好看的。”林知夏歪了歪头，脖子上那圈淤痕跟着动，“我去了，然后有个叔叔说带我去看小狗。”

　　“别说了。”林知意嗓子哑了。

　　“你让我快点回来，”林知夏看着她，“我跑着去的。”

　　林知意蹲在洗手间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哭不出声。十二年了，她没哭过。爸妈把林知夏的东西锁进柜子的时候她没哭，警察说“节哀”的时候她没哭，毕业典礼上别人都有家人来拍照，她一个人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也没哭。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会出错的人，因为哭就是出错，失控就是出错，想起来就是出错。

　　但这一刻她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