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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邀约 人与人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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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启铭走进询问室时,脸色不太好。
他穿了一件黑色羊绒衫,外面罩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右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属表带的腕表。四十五岁的男人,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坐下时习惯性地把衣服往肚子上扯了扯。
“贺警官。”
他认出了贺堤。
“上次不是都问过了吗?”
“有些新情况,需要再跟你核实。”
“我最近忙得很。”
贺堤在他对面坐下。
“不会无故耽误你的时间。”
罗启铭看了一眼旁边负责记录的孟骁,没再说什么。
按程序告知询问事项后,贺堤拿出一份材料。
“南棠里项目,你参与过吗?”
罗启铭原本正在转动手上的戒指。
听见这个名字,动作停了一下。
“南棠里?”
“对。”
“好多年前的项目了。”
“参与过吗?”
“有过一点接触。”
“什么性质的接触?”
“商业合作。”
“具体负责什么?”
“我当时在一家投资企业担任董事,偶尔参与项目评估。”
贺堤点头。
“恒晟商务咨询,你知道吗?”
罗启铭看着他。
“知道。”
“什么关系?”
“以前合作过。”
“南棠里项目终止后,梁绍平公司原本应收的十二万元服务费,为什么被暂缓支付?”
罗启铭沉默了两秒。
“履约有争议。”
“什么争议?”
“他该做的事没做完。”
“哪些事?”
“项目协调、资源对接。”
“有具体的验收材料吗?”
“应该有。”
“你签过费用调整附件?”
罗启铭抬头。
“签过。”
贺堤把附件原件的核验照片放到桌上。
“这是你的签名?”
罗启铭看了一眼。
“是。”
“当时为什么同意调整?”
“项目没做成,当然得重新算钱。”
“那为什么恒晟商务咨询获得了一笔同样是十二万元的调整款?”
罗启铭皱起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了解两笔款项之间有没有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
“你确定?”
“确定。”
贺堤看着他。
“那恒晟提供了什么服务?”
“商业咨询。”
“哪一部分?”
“具体合同我记不清了。”
“梁绍平的服务你记得不合格,恒晟的服务却记不清?”
罗启铭脸色沉下来。
“贺警官,四年前的事,我不可能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以理解。”
贺堤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
“那我们谈谈四年前十一月二十六日的私人协调会。”
罗启铭抬起头。
“什么协调会?”
“嘉禾酒店。”
“我不知道。”
“你没有参加?”
“没有印象。”
贺堤停了一下。
“会议决议摘要上的签名日期,正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罗启铭看向那份材料。
“我可能是后来签的。”
“有这个可能。我们会核实。”
贺堤没有立刻反驳。
他又问:“顾廷岳遇害前,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上次说过了。”
“请再说一遍。”
“大概两三个月前。”
“因为什么见面?”
“生意上的事。”
“具体是什么?”
罗启铭明显有些不耐烦。
“贺警官,我跟他认识很多年,偶尔见面有什么奇怪?”
“没有奇怪。”
贺堤语气平稳。
“但我们需要核实时间和内容。”
罗启铭靠回椅背。
“我真记不清。”
询问继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罗启铭承认参与过南棠里项目,也承认在费用调整文件上签字,但坚持自己不清楚梁绍平与顾廷岳后来如何结算。
至于嘉禾酒店那次私人协调会,他始终说没有印象。
贺堤没有从他的神态里寻找所谓的犯罪证据。
只是把每个回答与已掌握的书面材料逐项对照。
有些地方能解释。
有些地方解释得含糊。
还有些地方,需要独立核实。
询问结束时,罗启铭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贺警官。”
“嗯?”
“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顾廷岳死了,就把跟他做过生意的人都当成坏人。”
贺堤看着他。
“我们不会因为一个人跟死者有生意往来,就认定他有罪。”
罗启铭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过顾廷岳这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贺堤问:“为什么这么说?”
罗启铭冷笑了一下。
“他太会拿别人的难处赚钱了。”
“你指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
“能具体说说吗?”
罗启铭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二
“又是生意上的事。”
孟骁把记录整理好,忍不住抱怨。
“这帮人是不是约好了?问什么都说生意上的事。”
贺堤正在喝水。
“人家本来就是做生意的。”
“那你说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有需要核实的地方。”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严队了。”
贺堤放下水杯。
“那说明我进步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怎么了?”
“以前看见这种回答,恨不得当场把人问出个窟窿。”
贺堤笑了。
“我现在也想。”
“那怎么不问?”
“问了也得有证据接着问。”
孟骁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贺堤把材料放回文件夹。
“先去吃饭。”
“吃什么?”
“食堂。”
“又食堂?”
“不然你请客?”
孟骁立刻站起来。
“食堂挺好。”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孟骁忽然凑过来。
“哎,你胡子刮了?”
贺堤看他一眼。
“你眼睛挺好使。”
“昨天不是还说要留着?”
“谁说的?”
“你自己。”
“我说着玩的。”
孟骁眯起眼。
“是不是沈知微让你刮的?”
贺堤没理他。
孟骁顿时笑起来。
“我靠,还真是?”
“你烦不烦?”
“你这人以前哪管别人怎么看你,现在倒挺讲究。”
贺堤笑着抬脚踢了踢他的鞋跟。
“再废话,你自己吃。”
孟骁哈哈笑起来。
其实贺堤早上刮胡子时,确实想起了沈知微。
他站在镜子前,剃须刀沿着下颌慢慢推过去,忽然想到她昨天用指尖碰自己胡茬的模样。
她说扎手。
又说好看。
还说没看够。
他一边刮,一边忍不住笑。
后来才发现,自己对着镜子笑得像个傻子。
他赶紧收起表情。
二十六岁的人了。
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夸两句,就连刮胡子都刮出仪式感。
可等刮完,他还是认真照了照镜子。
下巴干净了。
眉骨、鼻梁和下颌重新显出利落的轮廓。
他觉得还不错。
至少今天再见沈知微,不至于被她笑话像荒野求生回来。
三
下午,梁绍平的第二次询问有了新的进展。
这一次负责询问的是郁青岚和另一名同事。
贺堤没有参与,但随后参加了案情讨论。
梁绍平承认,四年前南棠里项目终止后,自己确实参加过嘉禾酒店的私人协调会。
他此前没有主动提起,是因为觉得那场会议与顾廷岳被害无关。
“他说那次会议闹得很难看。”郁青岚翻开笔录,“他原本应该拿到十二万元服务费,但有人认为他的工作没有完成,要求扣掉这笔钱。”
“谁要求的?”贺堤问。
“他说是罗启铭。”
孟骁皱眉。
“罗启铭刚才还说只是履约争议。”
郁青岚点头。
“梁绍平认为,罗启铭是为了把这笔钱转给恒晟。”
“有证据吗?”
“他没有提供直接证据。”
“那他为什么四年后又收到顾廷岳的十二万元?”
郁青岚翻到下一页。
“他说顾廷岳后来承认当年结算不公平,愿意补偿。”
“顾廷岳为什么突然承认?”
“他说不知道。”
贺堤沉默了一会儿。
“梁绍平对那个没登记姓名的人怎么说?”
“承认见过,但说不记得名字。”
“长相呢?”
“他说当时那个人戴眼镜,年纪比顾廷岳大一点,讲话不多。”
“跟程启衡的描述差不多。”
“是。”
郁青岚看着他。
“不过梁绍平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记得那个人当时坐在主位旁边,顾廷岳对他很客气。”
孟骁插话:“会不会是投资方老板?”
“有可能。”
贺堤想了想。
“罗启铭认不认识他?”
郁青岚说:“梁绍平认为认识,但说不清他们是什么关系。”
严秉正坐在一旁,听完后敲了敲桌面。
“现在可以确定,那次私人协调会确实存在。至于未登记人员的身份和作用,还不能定论。”
贺堤点头。
“我想再查当年投资方的实际参与人员。”
“查。”
“还有恒晟的资金去向。”
“邵闻笙在做。”
严秉正停了一下。
“但你们别忘了案发现场。”
贺堤抬头。
“顾廷岳是被钝器击打致死的。案发现场没有明显强行进入痕迹,说明凶手可能是熟人,也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正常进入。”
“是。”
“我们现在查出这么多经济关系,最终还是要回到案发当晚。”
贺堤点头。
“明白。”
四
晚上六点半,贺堤终于有空看手机。
沈知微下午发来一条消息。
贺警官,今天有没有认真刮胡子?
贺堤笑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是自己那张刚洗过脸的脸。
他对着镜头看了两秒。
觉得拍自拍这事儿实在有点别扭。
可想了想,还是拍了一张。
照片里他穿着深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略微凌乱,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旧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把照片发过去。
检查一下。
沈知微几乎立刻回复。
哇。
贺堤笑着打字。
怎么样?
终于从山里回来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
沈小姐,你嘴真欠。
那你还给我发照片?
贺堤想了想。
让你看看正常状态下的我。
沈知微发来一句:
正常状态也挺好看的。
他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不过我觉得昨天那样也不错。
你到底喜欢哪样?
都可以呀。
贺堤笑了。
你要求还挺低。
那倒不是。
她回复。
主要是你底子好。
贺堤看着这句话,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挺喜欢被她夸。
尤其是她夸他长得好看。
他以前不是没被人夸过。
大学时打篮球,偶尔有女生过来要联系方式;工作后也有人介绍对象。
但沈知微不一样。
她漂亮得太显眼。
站在人群里,几乎不用做什么,就能让人多看几眼。
这样一个女人认真夸他,多少让他有点得意。
他打字: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检查?
沈知微回复:
今晚?
贺堤一愣。
今晚?
怎么,不欢迎?
他看了眼时间。
六点四十。
明天不是周末,但他今天的工作基本结束了。
“欢迎。”他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打字:
你在哪儿?
沈知微发来一个地址。
不是餐厅。
是一家私人画廊。
我在这里参加活动。快结束了。
要不要来接我?
贺堤看着那句话,笑了。
等我。
五
画廊位于澜州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
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玻璃门后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有人端着酒杯走过。
贺堤到的时候,活动还没有完全结束。
他没有进去。
只在门外等着。
过了几分钟,沈知微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晚穿了一条黑色长裙。
不是之前发给他的那条。
这条裙子领口开得很漂亮,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裙身从胸前丰盈的弧度往下贴合,到了腰间忽然收紧,再顺着臀部柔和地展开。
她外面披着一件短款羊绒外套,长发散在肩头,耳垂上戴着两颗细小的钻石耳钉。
贺堤看见她时,心里还是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她的美貌有一种很具体的冲击力。
不是模糊的漂亮。
而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鼻梁细直,唇峰清晰,嘴唇饱满,皮肤白得几乎能映出灯光。
还有那条裙子下的身材。
她胸部丰盈,腰却收得极窄,臀部圆润,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
贺堤忽然想起上次在车里抱住她的感觉。
她的腰比看起来还要软。
他那时只是轻轻扶了一下,就已经有点舍不得松手。
现在看着她走过来,他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双手环住她的腰,会不会很容易就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这个念头让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赶紧把视线移到她脸上。
沈知微已经笑起来。
“贺警官。”
“嗯。”
“等久了?”
“没有。”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今天刮得挺干净。”
贺堤笑了。
“满意吗?”
“还行。”
“就还行?”
沈知微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指尖从下颌边缘轻轻擦过。
“嗯,今天不扎手了。”
贺堤低头看着她。
“你还真把我当试验品了。”
“谁让你昨天那么好玩。”
他笑了一下。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沈知微眨眼。
“火锅?”
“你想吃?”
“想呀。”
“那走。”
她笑着挽住他的胳膊。
贺堤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不愿意。
只是她靠得太自然,柔软的身体隔着衣料贴上他的手臂,让他一瞬间有些不自在。
沈知微察觉到了。
“贺警官。”
“嗯?”
“你紧张?”
“没有。”
“真的?”
贺堤低头看她。
“你故意的吧?”
她笑了。
“是呀。”
贺堤忍不住笑。
“你可真不客气。”
“我一直这样。”
“看出来了。”
六
火锅店在老城区一条热闹的小街上。
门面不大,招牌有些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沈知微站在门口,认真看了看。
“贺警官。”
“怎么?”
“这就是你说的那家?”
“对。”
她看了眼里面。
“人还挺多。”
“味道不错。”
“那进去吧。”
贺堤原本还担心她会嫌弃环境。
没想到她比自己还干脆。
两人走进去,老板娘立刻认出了贺堤。
“小贺!”
“姐。”
“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
老板娘看见他身边的沈知微,眼睛一下亮了。
“哎哟,带女朋友来了?”
贺堤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知微已经笑了。
“老板娘好。”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
“姑娘长得真漂亮。”
“谢谢。”
贺堤笑着解释:“朋友。”
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朋友啊。”
沈知微站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贺堤有点无奈。
“姐,给我们找个位置。”
“有有有,里面还有一桌。”
两人坐下。
桌子不大,凳子是普通的木凳。
沈知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贺堤注意到,她坐下时裙料在大腿上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看了一眼,赶紧把菜单递过去。
“想吃什么?”
沈知微接过菜单。
“你推荐。”
“牛肉、毛肚、鸭血、虾滑。”
“都点?”
“吃得完。”
“你这么能吃?”
贺堤笑了。
“我还在长身体。”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贺警官,你都一米八几了,还长?”
“一米八六。”
“那还想长多高?”
“一米九?”
她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你怎么这么贪心?”
贺堤也笑了。
“开玩笑的。”
点完菜,锅底很快端上来。
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热汤里浮沉。
沈知微看着那锅汤,忽然问:
“贺警官,你平时经常来这里?”
“嗯。”
“跟谁?”
“同事,朋友。”
“前女友呢?”
贺堤抬头。
“你查户口?”
沈知微笑盈盈地看着他。
“好奇嘛。”
“来过。”
“哦。”
她点点头。
“那我不是第一个?”
贺堤笑了。
“你想当第一个?”
“我可没说。”
“那你问什么?”
沈知微夹起一片牛肉。
“随便问问。”
贺堤看着她。
忽然有点想逗她。
“不过你是第一个穿这么贵的裙子坐在这儿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裙子贵?”
“看着就贵。”
“那你猜多少钱?”
贺堤看了看她。
“我不猜。”
“为什么?”
“怕猜少了,你嫌我没见识。”
沈知微笑出声。
“那猜多了呢?”
“我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你坐这凳子上。”
她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
“贺警官,你这人真有意思。”
贺堤也笑了。
他发现沈知微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伺候。
她会嫌弃桌上的纸巾太薄,会认真擦一遍餐具,也会在牛肉煮老的时候皱眉。
但她没有因为店面简陋就摆脸色。
相反,她吃得挺开心。
尤其是虾滑。
她吃了两份。
贺堤看着空盘子,忍不住问:“你不是说自己吃得少?”
沈知微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点菜的时候。”
“我说的是怕吃不完。”
“结果呢?”
她笑了。
“结果挺好吃。”
贺堤忍不住笑。
“那再来一份?”
沈知微想了想。
“可以。”
他招手叫老板娘。
“姐,再来一份虾滑。”
老板娘笑着应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问:
“贺警官,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照顾人?”
贺堤一愣。
“怎么说?”
“你刚才一直在给我涮肉。”
“不是你要求的?”
沈知微笑了。
“你还记着?”
“当然。”
“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
她望着他,眼睛弯起来。
“那我下次还让你涮。”
贺堤笑了。
“你先把这顿吃完。”
七
吃到一半,沈知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接个电话。”
“嗯。”
她起身走到店外。
贺堤没有跟过去。
他低头继续吃东西。
过了几分钟,沈知微回来。
她坐下时,眉头还微微皱着。
贺堤看了她一眼。
“工作?”
“嗯。”
“麻烦?”
“有一点。”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贺堤没有继续问。
沈知微却主动开口。
“贺警官。”
“嗯?”
“你们查案的时候,会不会经常遇到那种特别会说谎的人?”
贺堤抬头。
“会。”
“那你怎么判断?”
“不能只靠看表情。”
“哦?”
“得看他说的话能不能跟其他证据对上。”
沈知微笑了一下。
“那如果一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故意漏掉最重要的部分呢?”
贺堤停了停。
“那也可能误导调查。”
“怎么发现?”
“先得知道他漏了什么。”
沈知微低头看着杯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贺警官,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南棠里项目吗?”
贺堤心里一动。
“记得。”
“我今天又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筷子。
“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
“我那个客户,之前找我们做声誉评估时,提过一个人。”
“谁?”
“罗启铭。”
贺堤没有接话。
沈知微继续说道:
“客户说,当年南棠里项目出问题以后,罗启铭曾经试图重新包装那个项目,找新的投资方接手。”
“这件事你亲自参与过?”
“没有。是客户提供的背景信息。”
“有公开资料可以核实吗?”
“有一部分。”
“具体是什么?”
“当年有一场商业推介活动,原本准备介绍南棠里项目的后续开发方案。后来活动取消了。”
贺堤看着她。
“你知道活动名称和时间?”
“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
那是一份活动宣传海报的截图。
标题写着:
澜州城市更新与商业投资交流会。
时间是四年前十二月中旬。
地点在澜州国际会议中心。
主办方名单里,赫然有一家企业。
恒晟商务咨询。
贺堤盯着那行字。
“这张图片从哪里来的?”
“公开活动宣传资料。客户当年保存了截图,后来用于背景评估。我今天又查了一下,活动主办方以前的公开网页存档里还能找到。”
“你能把公开网页地址发给我吗?”
“可以。”
她把链接转给他。
贺堤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把手机放在桌上。
“谢谢。”
沈知微笑了。
“贺警官,你每次听见跟案子有关的事,表情都特别认真。”
“职业习惯。”
“那这次算不算有用?”
“得核实。”
她笑了。
“我就知道。”
贺堤也笑了。
“不过确实值得查。”
沈知微点头。
“那就好。”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虾滑。
贺堤却没有马上动筷。
他在想一件事。
四年前十一月二十六日,南棠里项目举行私人协调会。
十二月中旬,恒晟商务咨询原本准备参与一场商业推介活动。
如果这两件事存在联系,那么当年的费用调整,可能并不是简单地为失败项目善后。
也可能涉及某种新的商业安排。
但这只是一个方向。
还不能确定。
“沈知微。”他忽然叫她。
“嗯?”
“你为什么会留意这些?”
她抬头。
“什么?”
“南棠里那些旧资料。”
沈知微笑了笑。
“因为我的工作就是替客户发现可能影响声誉的问题。”
“那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我不知道呀。”
她看着他。
“只是你之前问过顾廷岳,我又恰好碰到相关资料,就想起来了。”
贺堤点头。
这个解释合理。
但他仍然有一点好奇。
沈知微似乎比他原本想象的更擅长整理商业关系。
她能从一堆看似普通的公关资料里,记住某场已经取消的推介活动。
而且她知道哪些信息可以公开提供,哪些涉及客户保密。
这不是随便参加几场酒会就能积累出来的能力。
“你工作挺认真的。”他说。
沈知微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贺警官,你这是在夸我?”
“嗯。”
“真难得。”
“怎么?”
“你之前夸我,基本都夸长得好看。”
贺堤笑了。
“那是因为你确实好看。”
“现在呢?”
“现在发现你还挺能干。”
沈知微望着他。
过了两秒,她笑起来。
“那我是不是该高兴?”
“可以。”
“那你再夸一句。”
贺堤忍不住笑。
“你还没完了?”
“没有。”
“行。”
他想了想。
“你脑子挺好使。”
沈知微笑得不行。
“贺警官,你夸人怎么这么朴实?”
“实话。”
她低头笑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说:
“那我就当你是真的欣赏我了。”
贺堤看着她。
“本来就是。”
八
晚饭结束时,已经快九点。
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
夜里有些凉。
沈知微把外套拢紧。
贺堤看见她的动作,问:“冷?”
“一点。”
“要不要回车上?”
“再走一会儿。”
“行。”
街边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店。
热气从铁锅里升起来,空气中带着甜香。
沈知微停下脚步。
“贺警官。”
“嗯?”
“我想吃那个。”
贺堤看了一眼。
“栗子?”
“嗯。”
“刚才不是吃饱了?”
“甜的另算。”
贺堤笑了。
“行。”
他过去买了一小袋。
沈知微接过来,拿出一颗。
剥了半天,没剥开。
贺堤看着她。
“不会?”
“会。”
“那你继续。”
沈知微瞪了他一眼。
“贺警官,你就不能帮帮忙?”
“不是说会?”
“我现在不会了。”
贺堤忍不住笑。
他伸手拿过栗子。
两只手指轻轻一捏,栗子壳裂开。
他把里面的果肉剥出来,递给她。
沈知微接过去。
“谢谢。”
她咬了一口。
“好甜。”
贺堤看着她。
“好吃?”
“嗯。”
“那你自己剥。”
沈知微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你怎么这么小气?”
“锻炼动手能力。”
“我不。”
她又拿出一颗,递到他面前。
“你帮我。”
贺堤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里带着笑。
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实在让人很难拒绝。
他接过来。
“行,沈大小姐。”
沈知微笑了。
“贺警官,你这称呼听着有点阴阳怪气。”
“有吗?”
“有。”
“那我换一个?”
“换什么?”
贺堤想了想。
“沈老板?”
她笑出声。
“这个不错。”
“那沈老板,您还吃几颗?”
“先来三颗。”
贺堤笑着低头剥栗子。
沈知微站在旁边看他。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茧,剥栗子时动作很利落。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贺堤抬头。
“怎么?”
“你的手真大。”
“昨天不是说过?”
“今天又发现一次。”
贺堤笑了。
“你这发现挺频繁。”
沈知微也笑。
“那你不让我看?”
“让。”
他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她。
“看归看,先把这个吃了。”
她接过去。
“遵命,贺警官。”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贺堤忽然觉得,这种相处方式挺舒服。
没有刻意安排的浪漫。
没有昂贵的礼物。
就是吃一顿火锅,买一袋栗子,走一段夜路。
沈知微会嫌栗子难剥,也会笑他像个老干部。
他会故意逗她,也会在她伸手时顺便替她剥好下一颗。
这些小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可他很喜欢。
九
走到一处安静的街角,沈知微忽然停下来。
“贺警官。”
“嗯?”
“我今天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贺堤看着她。
“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把手里的栗子袋递给他。
“先帮我拿着。”
贺堤接过来。
沈知微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客户,今天下午又联系我了。”
“嗯。”
“他们想让我帮忙处理一件旧项目相关的公关问题。”
贺堤没有接话。
沈知微继续说道:
“他们担心南棠里的旧事被重新翻出来,会影响现在的融资。”
“所以?”
“所以希望我帮他们把一些不太好看的历史资料整理掉。”
贺堤皱了皱眉。
“整理掉是什么意思?”
“对外信息清理,修改旧宣传页面,重新统一说法。”
“包括删除真实信息?”
“他们没有明说。”
沈知微笑了一下。
“但我听得出来,他们想要的效果不只是更新资料。”
贺堤看着她。
“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接这种说不清边界的活。”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已经知道,这件事可能跟你们正在查的案子有关系。”
贺堤心里微微一动。
“你不用因为我拒绝正常业务。”
沈知微抬眼。
“我知道。”
“如果对方要求违法处理信息,你可以拒绝。正常合法的公关工作,你也没必要为了我放弃。”
沈知微看着他。
过了两秒,她笑了。
“贺警官,你怎么这么认真?”
“这事得说清楚。”
“我知道。”
她收起手机。
“我拒绝,是因为我自己不想做。不是你要求的。”
贺堤点头。
“那就好。”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问:
“不过如果我真的为了你,放弃一笔挺赚钱的生意呢?”
贺堤停了一下。
“为什么?”
“假设。”
“那我会觉得欠你人情。”
“只是人情?”
他看着她。
“还会担心你吃亏。”
沈知微笑了。
“你倒挺实在。”
贺堤想了想。
“但我不希望你拿工作来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证明你喜欢我。”
沈知微安静下来。
街边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平时笑起来总有几分狡黠。
此刻不笑时,反倒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贺警官,你想得还挺远。”
贺堤笑了一下。
“职业病。”
“什么职业病?”
“喜欢把话说清楚。”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那我也跟你说清楚。”
“嗯?”
“我愿意帮你,是因为我想帮。”
她停了一下。
“但不代表我想跟你谈恋爱。”
贺堤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她会这么说。
可真正听见时,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没有掩饰。
“我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
“生气了?”
“有一点。”
她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为什么?”
贺堤看着她。
“因为我确实想跟你认真谈恋爱。”
沈知微没有接话。
“但你不想。”他继续说,“这事我知道,也尊重。”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
“那你还追我?”
“嗯。”
“为什么?”
贺堤笑了一下。
“因为我喜欢你。”
“你就不怕浪费时间?”
“怕。”
沈知微望着他。
贺堤把栗子袋换到另一只手。
“但我总得试试。”
她安静了几秒。
随后笑起来。
“贺警官,你还挺倔。”
“嗯。”
“像头牛。”
贺堤忍不住笑。
“你这比喻真难听。”
沈知微也笑了。
刚才那点微妙的紧张,慢慢散开。
她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栗子。
“贺警官。”
“嗯?”
“那你要不要继续追?”
贺堤看着她。
“追。”
沈知微笑了。
“这么坚定?”
“嗯。”
她低头剥栗子。
过了一会儿,轻轻说:
“那我可不保证结果。”
贺堤笑了笑。
“我知道。”
十
回到车旁时,已经九点半。
沈知微的司机在路边等着。
她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上车。
“贺警官。”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火锅,栗子,还有陪我散步。”
贺堤笑了。
“你不是也请我吃过饭?”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沈知微想了想。
“今天挺开心。”
贺堤看着她。
“我也是。”
她抬头望着他。
夜风吹起几缕长发,落在她脸颊旁。
贺堤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沈知微没有躲。
她的皮肤细腻,耳垂小巧,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贺堤忽然很想吻她。
但他没有立刻靠近。
沈知微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贺警官。”
“嗯?”
“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
贺堤笑了。
“嗯。”
“想什么?”
“想亲你。”
沈知微轻轻笑了一声。
“你怎么每次都说出来?”
“总不能不问就亲。”
“那你现在是在问我?”
“是。”
她看着他。
过了两秒,往前走了一小步。
“可以。”
贺堤低头吻了她。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自然。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身体贴近。
贺堤伸手揽住她的腰。
掌心落在那截柔软的腰身上时,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心动。
她的腰窄得惊人。
他手掌宽,隔着衣料轻轻一扶,就能感觉到她腰侧柔和的弧度。
如果双手一起环上去,大概真能把她整个人稳稳圈住。
他不由得收紧了一点手臂。
沈知微轻轻靠近。
她身上的香气混着夜风,淡淡的,却很清楚。
贺堤吻得比上次更久。
直到她轻轻退开。
两人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沈知微望着他,笑了。
“贺警官。”
“嗯?”
“你心跳好快。”
贺堤笑了一下。
“正常。”
“哪里正常?”
“你这么漂亮。”
沈知微笑了。
“又夸我?”
“实话。”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今天不扎手了。”
贺堤忍不住笑。
“你还惦记这个?”
“嗯。”
她笑盈盈地说。
“不过我发现,还是昨天那样有意思。”
贺堤看着她。
“那我下次不刮。”
“别。”
“怎么又别?”
沈知微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我想两种都看看。”
贺堤无奈地笑。
“沈小姐,你要求还挺多。”
“那你答不答应?”
“看心情。”
她笑着推了他一下。
“讨厌。”
贺堤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回去吧。”
“嗯。”
沈知微上车前,忽然回头。
“贺警官。”
“怎么?”
“今天那个活动链接,你记得看。”
贺堤点头。
“会按程序核实。”
“好。”
她笑了。
“那晚安。”
“晚安。”
车门关上。
贺堤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
他没有立刻走。
刚才那个吻的感觉还留在唇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似乎还记得她腰间的温度。
贺堤笑了一下。
这女人真有本事。
明明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不愿意谈恋爱。
可她又会在他面前笑,会主动牵他的手,会允许他吻她。
他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些当成承诺。
但还是忍不住喜欢。
十一
第二天上午,沈知微提供的活动线索得到了初步核实。
澜州城市更新与商业投资交流会确实曾经计划举行。
活动主办方之一是恒晟商务咨询。
原定日期在四年前十二月中旬。
但最终因主办方内部调整而取消。
孟骁通过公开网页存档和当年活动承办方提供的资料,找到了原始宣传方案。
其中一页写着:
重点推介项目:南棠里商业更新计划。
贺堤看着那行字。
“所以当年项目终止后,他们还想重新启动。”
孟骁点头。
“至少有人想。”
“谁负责?”
“宣传方案里列了一个项目联络人。”
“谁?”
孟骁把文件推过来。
贺堤低头。
联络人姓名:
罗启铭。
他皱起眉。
“又是他。”
孟骁说:“这说明他当时不只是参与费用调整,还可能负责后续项目推介。”
“但不代表他有问题。”
“知道。”
贺堤继续往下看。
宣传方案里还有一份拟邀请嘉宾名单。
其中包括何晋安。
唐敏仪。
顾廷岳。
以及一名没有完整姓名的投资顾问。
只写着:
李先生。
贺堤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李先生。
四年前私人协调会里,程启衡记得顾廷岳叫过那个没有登记姓名的人“老李”或者“老林”。
现在另一份活动材料里,出现了一个李先生。
两者是否有关?
还不能确定。
但至少有了可以核实的方向。
贺堤抬头。
“这个李先生有联系方式吗?”
孟骁摇头。
“宣传方案里没有。”
“承办方呢?”
“正在联系。”
贺堤点头。
“继续查。”
他把文件合上。
沈知微提供的这条线索,确实让他们找到了另一份独立材料。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张海报本身。
而是它证明,南棠里项目在终止后,曾经有人试图重新推介。
而罗启铭,就是当时的联络人。
这意味着四年前的费用调整,可能与项目后续安排存在联系。
贺堤拿起笔,在白板上重新写下几个名字。
顾廷岳。
梁绍平。
何晋安。
唐敏仪。
罗启铭。
以及那个身份尚未确认的李先生。
他退后一步,看着白板。
忽然意识到,之前他们一直在问:
谁跟顾廷岳有仇?
现在或许还应该问另一个问题。
顾廷岳死前,究竟重新碰了谁的利益?
十二
中午,贺堤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顾廷岳的姐姐顾静宜。
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贺警官。”
“顾女士,您好。”
“我想起来一件事。”
贺堤坐直了。
“您说。”
“我弟弟去世前,有一次回家吃饭,提到过一笔旧账。”
“什么时候?”
“大概是他出事前半个月。”
“他说了什么?”
顾静宜停了一会儿。
“他说,有些人欠他的东西,迟早得还。”
贺堤拿起笔。
“具体指谁?”
“他没说。”
“是钱吗?”
“我当时也这么问。”
“他怎么回答?”
顾静宜的声音低下来。
“他说,不只是钱。”
贺堤握笔的手停了停。
“还有别的吗?”
“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四年前有人把一件事做得太绝,现在终于轮到他们着急了。”
贺堤看着桌上的南棠里资料。
四年前。
又是四年前。
“顾女士,您能回忆起当时完整的对话吗?”
“我尽量。”
贺堤没有打断。
他认真记录了顾静宜能想起的每一句话,并约定随后正式补充询问。
电话挂断后,他把笔记本放下。
顾廷岳死前,显然曾经主动提起过某段旧事。
而且语气并不像一个单纯等待别人还钱的人。
更像是握着某种筹码。
但这仍然只是亲属对谈话的回忆。
需要谨慎使用。
贺堤看着桌上的材料,忽然想起罗启铭昨天说的那句话。
顾廷岳太会拿别人的难处赚钱。
如果顾廷岳真的在死前重新利用四年前的旧事向某些人施压,那么谁受到的威胁最大?
罗启铭?
何晋安?
梁绍平?
唐敏仪?
还是那个始终没有查清身份的李先生?
他不知道。
但他越来越觉得,顾廷岳死前的那段时间,可能发生过一场新的利益冲突。
而他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冲突留下的零碎痕迹。
十三
下午三点,严秉正召集调查组开会。
贺堤把上午的新情况汇报了一遍。
严秉正听完后,没有立即表态。
他先看向邵闻笙。
“资金方面呢?”
“恒晟当年收到的那笔十二万元,已经找到部分后续流向。”
“说。”
“款项进入恒晟账户后,用于支付企业日常费用和一笔咨询服务支出。”
“咨询服务支出给谁?”
“另一家企业。”
“跟罗启铭有关吗?”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直接关联。”
严秉正点头。
“继续核实。”
郁青岚补充:“唐敏仪那边,我们已经核实她当年确实参与过南棠里项目的部分商务谈判,但她不是资金结算的最终审批人。”
孟骁说:“何晋安在费用调整附件上签过字,但他说只是作为项目顾问确认协调结果。”
严秉正看向贺堤。
“你有什么想法?”
贺堤想了想。
“我认为现在需要把调查分成两条线。”
“哪两条?”
“第一条,继续查四年前南棠里项目的费用调整和后续商业安排。”
“第二条,回到顾廷岳死前一个月,查他有没有重新联系这些人,以及联系的具体内容。”
严秉正点头。
“为什么分开?”
“因为四年前的纠纷只能解释可能的背景,不能直接解释四个月前的杀人。”
贺堤停了一下。
“我们需要找到旧事和案发之间的实际连接。”
严秉正看着他。
“继续。”
“比如顾廷岳有没有提出新的金钱要求,有没有约人见面,有没有保存能证明旧项目问题的材料。”
“还有呢?”
“案发当晚的人员活动轨迹。”
贺堤说。
“目前我们掌握的案发时间范围仍然比较宽。需要结合新的关系人名单,重新核对能依法取得的出行、通信和其他客观记录。”
严秉正点头。
“这才是重点。”
他看向众人。
“旧项目可以查,但别让它变成唯一方向。”
“是。”
会议结束后,贺堤回到工位。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沈知微发来一条消息。
贺警官,今晚忙吗?
他回复:
还不确定。
沈知微很快回:
那我先不打扰你。
贺堤想了想。
怎么了?
没什么。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看着屏幕,心里有一点遗憾。
今天可能不行。
好呀。
她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那你忙完记得吃东西。
贺堤笑了。
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知微已经连续几天主动约他。
有时只是喝咖啡。
有时是吃饭。
有时只是想见他一会儿。
她嘴上说不想谈恋爱,却似乎并不排斥跟他相处。
贺堤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确实有些高兴。
十四
傍晚,案情又出现了一处新的疑点。
邵闻笙通过依法调取的相关记录,发现顾廷岳死前一周,曾经多次联系一个未保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号码登记在一家企业名下。
那家企业与南棠里项目没有直接公开关联。
但其历史业务合作名单里,出现过罗启铭。
贺堤拿着材料,皱起眉。
“能确定号码实际使用人吗?”
“还不能。”
“通话时间?”
“有几次在晚上。”
“最后一次?”
“案发前两天。”
孟骁凑过来。
“会不会就是那个李先生?”
贺堤摇头。
“不知道。”
“但这也太巧了。”
“巧不代表同一个人。”
孟骁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
贺堤把材料放下。
他没有因为这条线索兴奋得失去判断。
但他确实感觉到,案件正在逐渐接近某个重要的交点。
四年前的旧项目。
顾廷岳死前重新出现的资金往来。
一个未确认身份的投资顾问。
以及案发前频繁联系的陌生号码。
这些事情可能有关。
也可能只是同一个商业圈里常见的交集。
他们必须继续核实。
十五
晚上九点,贺堤终于准备下班。
他走出支队大楼,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
细细密密地落在路灯下,像一层淡淡的雾。
贺堤把外套拉链拉上。
手机忽然响了。
沈知微。
他接起来。
“喂。”
“贺警官。”
“嗯。”
“下班了吗?”
“刚下。”
“这么巧。”
贺堤笑了。
“你又在附近?”
“没有。”
她笑着说。
“我在家。”
“那怎么巧?”
“因为我刚好想给你打电话。”
贺堤忍不住笑。
“这也算巧?”
“算呀。”
他站在台阶下,听着雨声。
“今天怎么没出去?”
“有点累。”
“工作忙?”
“嗯。”
“那早点休息。”
沈知微停了一下。
“贺警官。”
“怎么?”
“你是不是特别不懂得抓机会?”
贺堤一愣。
“什么机会?”
“我说我累了,你就只会让我早点休息?”
他笑了。
“那我该说什么?”
“比如问我要不要人陪。”
贺堤看着雨中的街道。
“你想让我陪?”
沈知微轻轻笑了一声。
“有一点。”
他心里微微一动。
“现在?”
“嗯。”
贺堤看了眼时间。
九点零七。
明天还要上班。
他今天也有些累。
可他确实想见她。
“你在哪儿?”
沈知微报了一个小区名字。
贺堤记下来。
“我过去。”
“真的?”
“嗯。”
她笑了。
“那我等你。”
十六
沈知微住在澜州临江的一处高档住宅区。
贺堤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小区门口的保安核对了访客信息,确认住户授权后才放行。
他走进大堂。
里面很安静,地面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电梯一路升到二十多层。
门打开时,沈知微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
浅米色针织上衣,宽松的深灰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软底拖鞋。
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没有白天那样精致的妆容。
但她依旧漂亮。
甚至因为少了几分刻意修饰,显得更柔和。
贺堤第一次看见她在家里的样子。
他有些意外。
“贺警官。”
沈知微笑着靠在门边。
“欢迎。”
“打扰了。”
“进来吧。”
贺堤换了拖鞋。
客厅很大。
落地窗外能看见江面上的灯光,家具以浅色和深木色为主,布置得精致,却不显得拥挤。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
贺堤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住?”
“嗯。”
“这么大?”
沈知微笑了。
“怎么,贺警官要查房产证?”
“没有。”
他也笑了。
“就是有点羡慕。”
沈知微看着他。
“羡慕什么?”
“羡慕你客厅比我家大。”
她笑出声。
“你家多大?”
“租的,两室一厅。”
“一个人住?”
“嗯。”
“那也挺好呀。”
贺堤笑了。
“是挺好。”
他没有因为她的房子昂贵而觉得不自在。
只是更清楚地感受到,两个人的生活条件确实不同。
沈知微走到厨房。
“喝什么?”
“水就行。”
“冰的还是常温?”
“常温。”
她倒了杯水递给他。
贺堤接过。
“谢谢。”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贺警官,你怎么坐得这么端正?”
贺堤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
“习惯。”
“你放松一点呀。”
“我挺放松。”
“真的吗?”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很宽。
可她偏偏坐得很近。
贺堤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他转头看她。
沈知微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贺警官。”
“嗯?”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女孩子家里?”
贺堤笑了。
“当然不是。”
“那怎么这么拘谨?”
“因为第一次来你家。”
沈知微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倒是。”
她把腿蜷到沙发上。
宽松的长裤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点,露出纤细的脚踝。
贺堤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沈知微注意到了。
“贺警官。”
“嗯?”
“你刚才看什么?”
“看你。”
“哪里?”
贺堤笑了。
“你怎么每次都问?”
“因为我好奇呀。”
“你可真好奇。”
她笑着靠近。
“那你说嘛。”
贺堤看着她。
“看你在家跟外面不太一样。”
沈知微眨眼。
“哪里不一样?”
“没那么像要去参加晚宴。”
她笑出声。
“这算什么评价?”
“实话。”
“那你喜欢哪种?”
贺堤想了想。
“都挺喜欢。”
沈知微笑了。
“贺警官,你还挺会回答。”
“我说真的。”
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轻说:
“那你以后可以多来看看。”
贺堤心里一动。
他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太像某种邀请。
可他又知道,沈知微未必是那个意思。
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也可能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好。”他说。
沈知微笑了。
十七
两个人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
沈知微问他平时休息做什么,贺堤说健身、打球、睡觉。
她笑他生活太单调。
贺堤反问她,难道每天逛街做美容就不单调?
沈知微立刻反驳,说自己还要工作。
贺堤笑着举手投降。
“行,沈老板最忙。”
她笑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忽然问:
“贺警官,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做什么?”
“炒菜、煮面。”
“好吃吗?”
“能吃。”
“又是能吃?”
贺堤笑了。
“你要求别太高。”
沈知微想了想。
“那下次你做给我吃。”
贺堤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我做饭没那么精致。”
“没关系。”
她笑着说。
“我想尝尝。”
贺堤心里有些高兴。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又找到了一个可以跟她相处的理由。
不是昂贵餐厅。
不是商务活动。
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些精致场合。
而是一顿自己做的饭。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做什么菜比较合适。
可转念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人家只是随口说想尝尝。
他倒已经在脑子里列菜单了。
“行。”他说。
沈知微笑了。
“那说定了。”
“嗯。”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看电影吗?”
“什么电影?”
“随便。”
贺堤笑了。
“你这选择范围挺广。”
“那你挑。”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推荐列表。
最后选了一部轻松的喜剧片。
沈知微看了两分钟,忽然笑了。
“贺警官。”
“嗯?”
“你居然喜欢这种电影?”
“怎么?”
“我还以为你只看警匪片。”
贺堤忍不住笑。
“我上班已经够累了,下班还看警察抓人?”
沈知微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有道理。”
电影继续播放。
客厅里的灯调暗了一些。
沈知微靠在沙发上,渐渐安静下来。
贺堤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她。
她今天似乎真的有些累。
看着看着,眼皮慢慢垂下去。
过了十几分钟,她轻轻靠到了他肩上。
贺堤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闭着眼,呼吸很轻。
长发散在肩头,脸颊贴着他的衬衫。
贺堤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比接吻还让人心动。
接吻时,他知道她在撩他。
可现在,她只是困了。
没有故意做什么。
也没有说什么暧昧的话。
就这样靠在他肩上。
贺堤低头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他想伸手抱住她。
又怕把她弄醒。
最后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电影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窗外的江面上,偶尔有船经过。
贺堤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十八
沈知微醒来时,电影已经快结束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我睡着了?”
贺堤笑了。
“嗯。”
“睡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
她看了眼屏幕。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挺困。”
沈知微笑了。
“那你一直坐着?”
“嗯。”
“肩膀不酸?”
“还行。”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贺警官,你还挺能忍。”
贺堤笑了。
“这有什么不能忍的。”
沈知微看着他。
过了几秒,忽然靠近。
“那你现在还想亲我吗?”
贺堤心里微微一热。
他看着她。
“想。”
她笑了。
“这么诚实?”
“嗯。”
“那你怎么不动?”
贺堤没有回答。
他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腰。
沈知微顺势靠近。
两人的距离一下缩短。
贺堤低头吻了她。
她的嘴唇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他原本只是想轻轻亲一下。
可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贺堤的呼吸慢慢变重。
他一只手扶在她腰后,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背。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热。
隔着薄薄的针织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腰身的起伏。
那截腰太窄,窄得让他有些不敢用力。
可她靠过来时,又让他很想把人抱得更紧。
他心里一阵发热。
沈知微轻轻退开。
两人靠得很近。
她望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贺警官。”
“嗯?”
“你是不是很想抱我?”
贺堤看着她。
“嗯。”
“那你抱呀。”
他笑了一下。
随后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沈知微靠在他胸前。
她比他矮了不少,整个人被他抱住时,头顶刚好到他下巴附近。
贺堤低头闻见她发间的香气。
他忽然很想就这样抱着她,不做别的。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抬头。
“贺警官。”
“嗯?”
“你心跳又好快。”
贺堤笑了。
“你怎么老注意这个?”
“因为好玩。”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
“你是不是特别容易紧张?”
“不是。”
“那为什么?”
贺堤看着她。
“因为你。”
沈知微笑了。
“又怪我?”
“嗯。”
“那怎么办?”
贺堤想了想。
“你负责。”
她笑出声。
“我怎么负责?”
“先让我再抱一会儿。”
沈知微望着他。
过了两秒,她轻轻笑了。
“好呀。”
十九
晚上十一点半,贺堤准备离开。
沈知微送他到门口。
她站在玄关,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
贺堤换好鞋,抬头看她。
“你早点睡。”
“嗯。”
“明天不是还有工作?”
“有。”
“那别熬夜。”
沈知微笑了。
“贺警官,你现在开始管我了?”
贺堤笑了一下。
“互相提醒。”
“哦。”
她点点头。
“那我以后也继续管你。”
“行。”
沈知微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贺警官。”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贺堤看着她。
“开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我也是。”
贺堤心里微微一动。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我走了。”
“嗯。”
他正准备转身,沈知微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
贺堤笑了。
“晚安。”
电梯门关上后,他靠在轿厢里,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
他今晚差一点就不想走了。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过分的暗示。
而是因为她靠在他肩上睡觉的样子。
因为她说下次想吃他做的饭。
因为她愿意让他抱着。
这些事情太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对普通情侣。
可他知道,不是。
沈知微已经明确说过,她不想谈恋爱。
他不能因为她今晚让自己进了家门,就当她改变了主意。
贺堤抬手揉了揉脸。
他有点烦自己。
明明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却像第一次喜欢上谁似的,心情跟着人家一句话起起落落。
可他又确实很高兴。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些无奈。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贺堤走出去,拿出手机叫车。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工作消息。
邵闻笙发来的。
贺堤,那个案发前频繁联系顾廷岳的企业号码,实际使用人初步查到了。
贺堤脚步一顿。
他立刻回复:
谁?
几秒后,邵闻笙发来一个名字。
罗启铭。
贺堤盯着屏幕。
刚才还因为沈知微而轻松的心情,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作出判断。
只是站在地下车库里,认真看了一遍邵闻笙随后发来的说明。
号码登记在一家企业名下。
经相关人员确认,案发前一段时间,确实主要由罗启铭使用。
这意味着,罗启铭此前关于最后一次见顾廷岳、近期联系情况的陈述,需要重新核实。
但仍然不能直接证明他实施了杀人。
贺堤抬头看向车库出口。
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罗启铭第一次接受询问时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想起他提到顾廷岳时,说对方太会拿别人的难处赚钱。
也想起南棠里项目那份费用调整附件上,罗启铭潦草的签名。
这些线索正在慢慢汇聚。
可它们最终会指向什么,还需要证据。
贺堤给邵闻笙回复:
收到。明天按程序核实通话内容相关线索和活动轨迹。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
随后又想起沈知微。
想起她刚才站在玄关,踮起脚亲自己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晚的约会很好。
案子也终于有了新的突破方向。
但他知道,明天不会轻松。
因为罗启铭很可能还有事情没有说。
而顾廷岳死前那段被重新翻出来的旧账,也许终于快要算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