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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绽 谎言未必藏 ...

  •   贺堤醒来时,手机正在枕头底下振动。

      他闭着眼摸了半天,先摸到一截充电线,又碰翻了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最后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显示七点零三分。

      孟骁。

      “喂。”

      “醒了没有?”

      “你说呢?”

      “听你这声音,我还以为打到殡仪馆了。”

      贺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有事说事。”

      “梁绍平回澜州了。”

      贺堤睁开眼。

      “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多。他主动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上午可以过来。”

      “几点?”

      “九点半。”

      “行,我知道了。”

      “你还睡?”

      “不睡了。”

      “那你赶紧起来,严队让咱们先把昨天的材料过一遍。”

      电话挂断。

      贺堤在床上躺了十几秒,终于坐起来。

      窗帘没拉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细长的亮痕。

      他昨晚十一点之前确实上了床。

      问题是没睡着。

      南棠里那份旧会议纪要像有人贴在他脑子里,闭上眼就能看见四个名字。

      顾廷岳。

      梁绍平。

      何晋安。

      唐敏仪。

      他想着那笔十二万元,又想起何晋安那笔三十六万元咨询费。想着想着,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还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他在一间会议室里追人,跑了半天,门一打开,外面却是沈知微。

      她穿着一条黑裙子,站在门口笑。

      他正想问她怎么在这里,闹钟就响了。

      贺堤坐在床边,揉了揉脸。

      “什么破梦。”

      他起身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过架,眼底有些发青,下巴也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贺堤的胡子长得快。

      每天早上都得刮,不然到下午,下颌就能摸出一片粗糙的青茬。

      他拿起剃须刀,刚打开开关,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严秉正发来的工作消息。

      贺堤看完,关掉剃须刀。

      南棠里项目公司昨晚又找到一份旧结算表,里面有几笔费用与此前提交的材料不一致,需要尽快核对。

      他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一。

      洗澡、换衣服、下楼买早饭,再赶去支队。

      来不及慢慢收拾。

      贺堤把剃须刀放回架子上。

      “晚上再说。”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抓了抓头发,换上干净衬衫,拎起外套就出了门。

      直到坐进地铁,他才想起自己忘了吃早饭。

      手机里有一条沈知微的消息。

      早上七点十分发来的。

      贺警官,昨天睡得好吗?

      贺堤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一般。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

      不是答应十一点之前睡吗?

      是睡了,没睡着。

      为什么?

      想事情。

      想案子?

      贺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打字:

      你起得挺早。

      我要去见客户。

      这么勤快?

      不勤快怎么赚钱养活自己?

      贺堤忍不住笑。

      有道理。

      沈知微又发来一句:

      贺警官,记得吃早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

      忘了。

      几秒后。

      ……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觉得自己不用吃饭?

      贺堤笑着回:

      不是,主要是我今天脑子不好使。

      那你下车买一点。

      遵命。

      这一次,她发来一个表情。

      一只翻白眼的小猫。

      贺堤看着那个表情,心情莫名好了些。

      他在下一站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

      站在店门口拆包装时,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六岁的人了,居然还要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人提醒吃早饭。

      可他并不讨厌。

      二

      梁绍平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贺堤在接待室第一次见到他。

      四十二岁的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肩膀略微下垂,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很短,鬓角已经有了白色,脸上能看出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疲态。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包,坐在椅子边缘。

      贺堤走进去时,梁绍平立刻站起来。

      “警官。”

      “梁先生,坐。”

      贺堤把水杯放到他面前。

      孟骁坐在旁边,打开记录设备,按规定告知询问事项。

      梁绍平点头表示明白。

      “顾廷岳跟你是什么关系?”贺堤问。

      “以前做过生意。”

      “什么生意?”

      “工程咨询,项目介绍。”

      “南棠里?”

      梁绍平抬起头。

      “你们查到那个项目了?”

      “我们正在核实相关情况。”

      梁绍平低头搓了搓手指。

      “那项目都过去四年了。”

      “所以想请你回忆一下。”

      “没什么好回忆的。”

      贺堤没有催。

      梁绍平沉默了一阵。

      “赔了钱,闹得不愉快,后来就散了。”

      “你跟顾廷岳因为费用问题发生过争执?”

      “有。”

      “具体争什么?”

      “他答应给我的钱没给够。”

      “多少钱?”

      梁绍平抿了抿嘴。

      “十几万吧。”

      “具体金额?”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

      贺堤把一份银行交易材料放到桌上。

      “顾廷岳去世前不久,向你转过十二万元。这笔钱是什么用途?”

      梁绍平看了一眼。

      “还钱。”

      “还什么钱?”

      “以前欠我的。”

      “南棠里项目的结算款?”

      “对。”

      “为什么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

      梁绍平沉默了。

      贺堤等着。

      过了一会儿,梁绍平说:“他随便写的。”

      “你们有书面结算协议吗?”

      “以前有。”

      “能提供吗?”

      “我得找找。”

      “十二万元到账以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贺堤看着他。

      “你确定?”

      梁绍平抬眼。

      “确定。”

      “你最后一次见顾廷岳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

      “案发前十二天,你们通过电话。”

      “电话是电话,又不是见面。”

      “通话内容是什么?”

      “催他还钱。”

      贺堤点点头。

      “你知道顾廷岳后来被害了吗?”

      “知道。新闻上看见了。”

      “你当时什么反应?”

      梁绍平抬起脸。

      “警官,你这话什么意思?”

      “正常了解情况。”

      “他死了,我能有什么反应?我跟他早就不来往了。”

      “可你刚说,案发前十二天还打电话催款。”

      梁绍平脸色微微一僵。

      “我是说,除了钱的事,没什么来往。”

      贺堤没有抓住这句话不放。

      人在紧张时用词不严谨,并不罕见。

      他换了个问题。

      “顾廷岳遇害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梁绍平想了一会儿。

      “在家。”

      “哪个家?”

      “当时租的房子。”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

      “晚上有没有出去?”

      “应该没有。”

      “应该?”

      “都过去四个月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这句话倒不算没有道理。

      贺堤把时间记下来。

      “你认识何晋安吗?”

      梁绍平抬起头。

      “认识。”

      “唐敏仪呢?”

      “也认识。”

      “你们四个人以前一起参与过南棠里项目?”

      “是。”

      “项目结束以后,还有业务往来吗?”

      “没什么。”

      “何晋安跟顾廷岳后来关系怎么样?”

      梁绍平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

      “你跟何晋安还有联系吗?”

      “没有。”

      “确定?”

      “确定。”

      贺堤注意到,梁绍平回答这个问题时,比回答其他问题快了一些。

      但快不代表撒谎。

      他没有立刻追问。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梁绍平承认旧项目存在费用纠纷,也承认收到十二万元,却坚持那是拖欠多年的结算款。

      他提供了母亲住院的相关信息,并表示愿意配合警方核实。

      询问结束时,贺堤起身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梁绍平忽然停下来。

      “贺警官。”

      “怎么了?”

      “顾廷岳那个人……是不是得罪过很多人?”

      贺堤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

      梁绍平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

      “你如果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梁绍平摇头。

      “我不知道。”

      他拎起布包,走了。

      贺堤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孟骁走到旁边。

      “你觉得怎么样?”

      “有事没说。”

      “我也觉得。”

      “但不一定跟杀人有关。”

      孟骁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真谨慎。”

      贺堤笑了一下。

      “挨过批评,得长记性。”

      三

      下午,南棠里项目的结算材料陆续整理出来。

      邵闻笙把几份合同放到桌上。

      “有个地方不太对。”

      贺堤走过去。

      “哪儿?”

      “当年项目公司对外支付的前期服务费用,总共是一百八十多万元。”

      “嗯。”

      “其中有一笔四十八万元的商务协调费,合同收款方是梁绍平的公司。”

      “后来呢?”

      “合同写着分三期支付。但我们目前取得的项目公司银行凭证,只能对应其中两期。”

      孟骁凑过来。

      “第三期没付?”

      “不能这么确定。可能通过其他合法主体支付,也可能材料不完整。”

      贺堤翻看合同。

      第三期金额十二万元。

      他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

      “又是十二万。”

      孟骁也看见了。

      “这么巧?”

      邵闻笙说:“先别急。四年前合同约定的十二万元,跟顾廷岳死前转给梁绍平的十二万元,未必是同一笔。”

      贺堤点头。

      “得找原始结算依据。”

      他继续往下翻。

      合同附件里还有一份服务内容说明。

      其中写着“协调投资方、项目顾问及合作企业之间的商务关系”。

      表述很宽泛。

      贺堤看了两遍。

      “这种服务到底怎么验收?”

      邵闻笙说:“这也是我们要查的。”

      孟骁靠在桌边。

      “我怎么觉得,他们当年签的合同就是一锅粥?”

      “商业咨询合同本来就可能存在成果难量化的问题。”邵闻笙说,“不能因为内容宽泛,就认定合同虚假。”

      贺堤合上文件。

      “那就查实际履行。”

      “怎么查?”

      “当年的会议、往来邮件、付款申请、验收材料。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他顿了一下。

      “还有,梁绍平说他跟何晋安项目结束后没联系过。查一下公开业务记录和依法调取的相关通信信息,看有没有需要进一步核实的交集。”

      邵闻笙点头。

      “已经在做。”

      贺堤坐回工位。

      他拿起手机,看见沈知微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贺警官,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回复: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好吃吗?

      能吃饱。

      沈知微发来一句:

      你这个评价真让厨师伤心。

      贺堤笑了。

      他正想回复,沈知微又发来一条。

      对了,我今天整理旧客户资料,想起一件事。可能跟你之前问我的那个人有关。

      贺堤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屏幕。

      哪个人?

      沈知微回复:

      顾廷岳。

      四

      贺堤没有立刻打电话。

      他先看了一眼办公室。

      孟骁正在跟邵闻笙核对材料,郁青岚在另一边接电话。

      他起身走到走廊,给沈知微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贺警官。”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这么快就打来了?”

      “你刚才说的事,具体是什么?”

      “你怎么连句寒暄都没有?”

      贺堤笑了笑。

      “行。沈小姐,下午好,工作辛苦了。”

      沈知微笑出声。

      “这还差不多。”

      “现在能说了吗?”

      “可以。”

      她停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有个客户前几天提过顾廷岳?”

      “记得。”

      “我今天把那件事的来龙去脉想起来了。”

      贺堤握着手机,没有打断。

      “那是我公司以前接触过的一家企业。四年前,他们参与过一个旧城区商业改造项目。”

      贺堤心里一动。

      “项目叫什么?”

      “南棠里。”

      他站直了。

      “你确定?”

      “确定。”

      “你当时参与了那个项目?”

      “没有。我那时候还没开现在这家公司。”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两年前,那家企业找过我们做品牌声誉评估。当时他们想重新启动南棠里相关的商业计划,需要梳理旧项目遗留的负面信息。”

      贺堤听得很认真。

      “然后呢?”

      “他们提到过,四年前项目停掉以后,几家合作方私下开过一次协调会。”

      “协调会?”

      “对。”

      “在哪里?”

      “澜州一家酒店的会议中心。具体哪家,我得再确认。”

      “你知道参加的人吗?”

      “我只记得顾廷岳和梁绍平的名字。其他人当时没细说。”

      贺堤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因为那个客户今天又联系我了。”

      “什么事?”

      “想咨询一个旧项目重启后的公关方案。”

      她笑了一下。

      “贺警官,你们警察查案讲证据,我们做公关的也得查历史。总不能项目当年闹得一团糟,现在换个名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堤没有笑。

      他问:“你能提供那次协调会的具体信息吗?”

      “可以帮你确认公开或经授权能提供的部分。”

      “包括时间地点?”

      “应该可以。”

      “有原始记录吗?”

      “我公司保存的资料里有一份项目背景摘要,但不是当年会议的原始记录。那份摘要是后来客户提供的,里面有些内容涉及商业保密,我不能直接发给你。”

      贺堤点头。

      “明白。你不用把客户内部材料发给我。”

      “那你想要什么?”

      “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告诉我你本人知道的情况。涉及客户资料的部分,我们通过正式渠道联系相关企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沈知微忽然笑了。

      “贺警官,你还真是一点便宜都不占。”

      “这不是占便宜的问题。”

      “我知道。”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所以我才愿意告诉你。”

      贺堤心里微微一动。

      “谢谢。”

      “先别谢。”

      “怎么?”

      “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

      “那次协调会,听说有个挺奇怪的安排。”

      “什么安排?”

      “有人要求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正式签到表。”

      贺堤眉头一皱。

      “谁?”

      “我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

      “客户那边当时负责项目资料整理的人提过一句。我没亲眼见过那份签到表,所以不敢保证准确。”

      贺堤沉默了两秒。

      “你还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吗?”

      “记得。”

      她说出一个名字。

      “程启衡。”

      贺堤拿起笔,记下来。

      “他现在还在那家公司?”

      “应该已经离职了。不过我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家公司,联系方式可以通过公开商务渠道找到。”

      “好。”

      沈知微停了一下。

      “贺警官。”

      “嗯?”

      “这算不算帮到你了?”

      贺堤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条线索确实有价值。

      警方已经知道南棠里项目存在旧纠纷,也知道四个人曾经参与其中。

      但他们还不知道,项目终止后是否举行过一次没有进入正式档案的协调会。

      更不知道,是否有人刻意回避留下姓名。

      这可能只是商务人士出于隐私考虑的普通安排。

      也可能意味着有人不愿让某种利益关系被记录下来。

      无论如何,都值得查。

      “算。”贺堤说。

      沈知微笑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贺堤也笑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想。”

      她故意停了一会儿。

      “先欠着吧。”

      “行。”

      “不过贺警官。”

      “嗯?”

      “你可别因为我说了这些,就觉得我特别懂你们查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提供的是线索,不是结论。”

      沈知微轻轻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

      贺堤补了一句:

      “但这条线索很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那就好。”

      她说。

      “我还挺希望能帮到你的。”

      贺堤握着手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问她为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她已经说过喜欢他。

      至于这份喜欢有多深、能持续多久,他现在还不知道。

      “谢谢你,沈知微。”

      这一次,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笑了。

      “贺警官,你这么认真,我都不好意思继续逗你了。”

      “那就别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认真起来还挺好看的。”

      贺堤笑着摇头。

      “行了,我先去忙。”

      “好。”

      她停了一下。

      “晚上别熬太晚。”

      “尽量。”

      “又是尽量?”

      “这次真不能保证。”

      沈知微叹了口气。

      “那你记得吃饭。”

      “知道。”

      电话挂断。

      贺堤站在走廊里,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

      程启衡。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沈知微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刚才夸他。

      而是因为自己和同事查了这么久,竟然还真让她提供了一条值得追查的新线索。

      他当然不会因此觉得警方不如她。

      警方调查的是一整套事实,需要把各种可能逐一排除。

      而沈知微只是恰好接触过相关企业,记得一个别人可能忽略的细节。

      但这不妨碍他欣赏她。

      她不仅漂亮,还记性好,懂得哪些信息能说、哪些不能说。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故作神秘地告诉他“我知道一个大秘密”,而是给出了一个可以找到的人。

      贺堤拿着笔记本,快步回到办公室。

      “严队在吗?”

      孟骁抬头。

      “在。”

      “我有条新线索要汇报。”

      五

      严秉正听完汇报,没有立即表态。

      他先问:“线索来源?”

      “沈知微。她以前通过公关业务接触过南棠里项目相关企业。”

      “她本人参加过协调会?”

      “没有。”

      “原始记录在她手里?”

      “也没有。她转述的是客户背景资料整理过程中获知的信息,明确说了不能保证准确。”

      严秉正点头。

      “这点要记清楚。”

      “已经记了。”

      “你有没有向她透露我们正在查南棠里?”

      “没有。我只问了她所说的项目名称和信息来源,没有介绍警方掌握的情况。”

      严秉正看了他一眼。

      “她主动说的?”

      “对。”

      “那就按线索登记。涉及她本人知道的内容,必要时正式询问。她提到的客户资料,不要私下让她拿给你。”

      “明白。”

      “程启衡这个人,查。”

      贺堤点头。

      “我跟孟骁去。”

      严秉正想了想。

      “先核实身份、任职经历和联系方式,再依法联系。别一上来就把人当嫌疑人。”

      “是。”

      走出办公室,孟骁已经凑过来了。

      “什么线索?”

      贺堤把情况说了一遍。

      孟骁听完,眼睛亮了。

      “这不挺有用吗?”

      “有待核实。”

      “我知道。”

      孟骁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你这位沈小姐,看来不光会约你吃饭。”

      贺堤瞥他一眼。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我哪句不正常?”

      “每句都不正常。”

      孟骁哈哈笑起来。

      “行行行,查案。”

      他转身去拿电脑。

      贺堤看着他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

      但笑意很快收敛。

      程启衡。

      这个名字现在只是一个名字。

      能不能打开南棠里项目的另一面,还得靠他们自己去查。

      六

      程启衡的身份核实得很快。

      四十七岁,曾任南棠里项目一家合作企业的行政与项目协调负责人。

      项目终止后,他继续在原企业工作了两年,随后离职。

      目前在澜州另一家民营企业担任行政总监。

      警方依法联系他时,他起初有些意外。

      “南棠里?”

      电话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孟骁说:“我们想了解当年项目终止后的一些协调情况。”

      程启衡沉默了一会儿。

      “是顾廷岳的案子?”

      “我们正在调查相关事实,具体情况不便在电话里介绍。”

      “我明白。”

      他叹了口气。

      “你们想问什么?”

      “当年项目终止后,是否举行过一次私人协调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

      孟骁抬头看了贺堤一眼。

      贺堤示意他继续。

      “时间地点您还记得吗?”

      “时间我得翻翻旧日程。地点是在澜州国际会议中心附近的一家酒店。”

      “参加人员呢?”

      程启衡犹豫了一下。

      “我记不全。”

      “有没有原始记录?”

      “可能有。”

      “您愿意配合我们进一步核实吗?”

      他沉默片刻。

      “可以。”

      当天下午,程启衡来到支队。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随身带了一个旧笔记本。

      贺堤和孟骁按程序对他进行了询问。

      程启衡说,那次协调会发生在南棠里项目终止后的第三个月。

      由于前期费用结算迟迟没有结果,几家参与方私下约了一次会议。

      会议地点是澜州国际会议中心附近的嘉禾酒店。

      具体日期,他从旧日程里找了出来。

      四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六日。

      “谁组织的?”贺堤问。

      “顾廷岳。”

      “他为什么组织?”

      “他当时负责协调一些费用结算。”

      “参会人员有哪些?”

      程启衡翻开笔记本。

      “我记得梁绍平、何晋安、唐敏仪,还有两家企业的代表。”

      “顾廷岳本人呢?”

      “在。”

      “还有别人吗?”

      程启衡停了一下。

      “有一个人。”

      贺堤抬头。

      “谁?”

      “我不太确定他叫什么。”

      “您可以描述一下。”

      程启衡想了想。

      “男的,四十岁左右,穿西装,戴眼镜。”

      “他代表哪一方?”

      “好像是投资方。”

      “为什么没有记录名字?”

      程启衡推了推眼镜。

      “因为那个人不想留下名字。”

      贺堤和孟骁对视了一眼。

      “他本人提出的?”

      “不是。”

      “那是谁提出的?”

      程启衡沉默了。

      贺堤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顾廷岳。”

      七

      “顾廷岳要求不登记那个人的名字?”

      “对。”

      程启衡点头。

      “他说那位只是旁听,不代表任何企业,不需要列入正式参会名单。”

      “你当时觉得奇怪吗?”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像旁听。”

      “怎么说?”

      程启衡想了想。

      “他虽然没怎么讲话,但每次涉及费用安排,其他人都会看他一眼。”

      贺堤拿笔的手停了停。

      “包括顾廷岳?”

      “包括。”

      “梁绍平呢?”

      “也看。”

      “何晋安和唐敏仪?”

      程启衡皱眉回忆。

      “何晋安应该认识他。唐敏仪……我不确定。”

      贺堤没有急着把这个人往某种身份上套。

      “那次会议最后谈成了什么?”

      程启衡摇头。

      “我不知道。”

      “你没有参加全程?”

      “没有。我负责会务和前半段记录。后来顾廷岳说有些事情要单独谈,让我们行政人员先出去。”

      “你离开时,谁还在会议室?”

      “顾廷岳、梁绍平、何晋安、唐敏仪,还有那个没登记名字的男人。”

      “其他企业代表呢?”

      “有两个人先走了。”

      贺堤记下。

      “你后来有没有听说会议结果?”

      “听说费用问题基本解决了。”

      “具体金额?”

      “不清楚。”

      “有书面协议吗?”

      程启衡犹豫了一下。

      “应该有。”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第二天,顾廷岳让人把一份文件送到公司法务那边。”

      “什么文件?”

      “好像是补充结算协议。”

      “你见过内容吗?”

      “没有。”

      贺堤点头。

      “那份文件现在可能在哪里?”

      “原公司档案室,或者法务部门。”

      孟骁问:“您当时有没有拍照,或者留下会议签到表?”

      程启衡翻开笔记本后面几页。

      “我有一份手写记录。”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

      贺堤低头。

      纸页上记着会议时间、地点,以及几个熟悉的名字。

      顾廷岳。

      梁绍平。

      何晋安。

      唐敏仪。

      后面还有两家企业的简称。

      而在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字母。

      L。

      贺堤看着那个字母。

      “这是什么意思?”

      程启衡说:“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就随手记了一个字母。”

      “为什么是L?”

      “因为顾廷岳叫过他一声‘老李’,或者‘老林’。”

      程启衡皱起眉。

      “时间太久,我真记不准了。”

      贺堤点头。

      “没关系。”

      他把笔记本交给孟骁,按程序办理相关记录的提取、复制和确认。

      程启衡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记得,那个人离开的时候,梁绍平跟他吵过一句。”

      贺堤抬头。

      “说了什么?”

      程启衡想了想。

      “梁绍平说,‘你们不能这么算’。”

      “对方怎么回答?”

      “没听清。”

      “还有呢?”

      “顾廷岳把梁绍平拉到一边,说让他先冷静。”

      贺堤把这段话记下来。

      询问结束时,程启衡明显松了口气。

      “警官,我知道的就这些。”

      “谢谢您配合。”

      贺堤起身送他出去。

      程启衡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对了。”

      “怎么了?”

      “那天开会之前,顾廷岳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程启衡想了想。

      “他说,这次把账算清楚,以后谁也别再翻旧账。”

      八

      程启衡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孟骁先开口。

      “这不就是有人藏在后面分账吗?”

      贺堤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分账?”

      “大家都盯着那个没登记的人,梁绍平还说不能这么算。”

      “也可能是投资方对费用结算有最终决定权。”

      孟骁想了想。

      “也是。”

      郁青岚走过来,拿起会议记录。

      “这个L,不能直接当成姓氏。”

      “我知道。”贺堤说。

      “程启衡记不清是李还是林,甚至可能只是听错了。”

      “嗯。”

      她翻到下一页。

      “不过这次会议有明确日期、地点,也有一份可能存在的补充结算协议。比单纯猜测有价值。”

      贺堤点头。

      “我想先查那份协议。”

      郁青岚说:“我去联系原公司的法务。”

      “好。”

      孟骁拿起电话。

      “我去核实嘉禾酒店当年的会议安排。”

      “都四年了,还能有记录?”贺堤问。

      “不一定。先问问。”

      贺堤笑了。

      “行。”

      他拿起那份手写记录,又看了一遍。

      四年前的私人协调会。

      一个没有登记姓名的人。

      一份可能存在的补充结算协议。

      以及梁绍平那句“你们不能这么算”。

      沈知微提供的线索,终于让他们找到了一处此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实。

      但真正有价值的,并不是她记得那个传闻。

      而是程启衡能够独立确认会议存在,并提供了具体日期、参会人员和当年的手写记录。

      接下来,还需要更多证据。

      贺堤很清楚这一点。

      他把资料放好,起身去找严秉正。

      九

      当晚,调查组召开了一次简短的碰头会。

      严秉正坐在会议桌尽头,听完汇报后,先看了程启衡的询问笔录。

      “那个没登记姓名的人,暂时不能确定身份。”

      “是。”贺堤说。

      “补充结算协议呢?”

      郁青岚回答:“已经联系原公司法务。对方说旧档案还在整理,明天上午能给答复。”

      “嘉禾酒店?”

      孟骁说:“酒店四年前的普通会务资料不保证完整保存。不过他们查到当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确实有一笔会议室租赁费用,付款方是顾廷岳当时合作的一家商务咨询企业。”

      严秉正点头。

      “继续核实。”

      邵闻笙把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还有一点。我们重新梳理了梁绍平收到十二万元前后的资金情况。”

      贺堤抬头。

      “有什么发现?”

      “十二万元到账以后,梁绍平没有立即转出,而是在接下来两周内分几次用于日常开支、医疗费用和偿还个人借款。”

      “没有大额异常转账?”

      “目前没有。”

      孟骁皱眉。

      “那更像正常还款。”

      邵闻笙说:“至少不像收到后立即代转的过桥资金。但用途不能单靠后续消费判断。”

      严秉正看向贺堤。

      “你怎么看?”

      贺堤想了想。

      “我认为这笔钱可能跟南棠里旧项目有关,但还没有证据证明它就是四年前那笔未结算费用。”

      “嗯。”

      “梁绍平对顾廷岳有怨气,这点可以从旧纠纷和他的陈述里看出来。但怨气不等于杀人动机,更不等于实施了杀人。”

      严秉正点头。

      “继续。”

      “我想重点核实三件事。”

      贺堤翻开笔记本。

      “第一,四年前那次私人协调会的真实结算结果。”

      “第二,那个没有登记姓名的人是谁,以及他在项目里的实际角色。”

      “第三,顾廷岳死前为什么突然向梁绍平转账。”

      他说完,停了一下。

      “另外,何晋安和唐敏仪对四年前会议的参与情况,我们也需要重新询问。但不能因为他们以前没主动提起,就直接认定是在故意隐瞒。”

      严秉正看着他。

      “这回思路清楚多了。”

      贺堤笑了笑。

      “谢谢严队。”

      “别急着谢。”

      严秉正把笔录合上。

      “案子真正的难点还在后面。”

      “明白。”

      “今天就到这儿。该回去的回去。”

      孟骁立刻站起来。

      “收到。”

      贺堤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

      他本来想回家。

      可刚走到门口,郁青岚忽然叫住他。

      “贺堤。”

      “嗯?”

      “法务那边来消息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找到一份当年的补充协议扫描件。”

      贺堤低头看了一眼。

      协议一共七页。

      前六页内容与此前掌握的项目结算材料基本一致。

      但第七页是一份单独的附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

      费用调整。

      附件里列出了几项重新分配的商务服务费用。

      其中有一笔十二万元,原本应当支付给梁绍平的公司。

      但在最终结算表里,收款方被改成了另一家企业。

      贺堤皱眉。

      “这家公司是谁的?”

      郁青岚说:“正在核实。”

      他往下看。

      附件最后一栏有几个人的签字。

      顾廷岳。

      何晋安。

      还有一个手写签名。

      字迹潦草。

      贺堤盯着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郁青岚说:“我们也看不清,已经要求提供原件。”

      贺堤点头。

      “明天核实。”

      他把手机还给她。

      “你也回去吧。”

      郁青岚看着他。

      “你呢?”

      “我再看十分钟。”

      她没说话。

      贺堤笑了一下。

      “真的十分钟。”

      郁青岚摇头。

      “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走了。

      十

      十分钟最后变成了三个小时。

      贺堤后来想起这件事,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本来只想把那份附件看完。

      结果看着看着,又发现费用调整表里的两家企业名称与南棠里项目最初的投资方名单不完全一致。

      他找出旧工商资料核对。

      核对完,又发现其中一家企业曾经发生过股权变更。

      变更时间就在项目终止后不久。

      他继续翻。

      直到凌晨一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

      办公室里只剩下几盏灯。

      孟骁早走了。

      郁青岚也回去了。

      邵闻笙临走前给他留了一袋饼干。

      贺堤拆开,吃了两块。

      干得要命。

      他灌了半杯水,才勉强咽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

      沈知微。

      贺警官,还没睡?

      贺堤看了眼时间。

      一点零八分。

      他忽然有点心虚。

      还在单位。

      沈知微很快回:

      你不是答应早点休息吗?

      临时有点事。

      又没吃饭吧?

      贺堤看了看手里的饼干。

      吃了。

      吃的什么?

      他想了想。

      饼干。

      几秒后。

      ……

      接着是一条语音。

      贺堤点开。

      沈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贺警官,你是不是觉得饼干也算一顿饭呀?”

      贺堤忍不住笑了。

      他按住语音键。

      “算夜宵。”

      沈知微很快回复:

      “那晚饭呢?”

      贺堤停了一下。

      “忘了。”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他接起来。

      “喂。”

      “贺警官。”

      “嗯?”

      “你今年几岁?”

      “二十六。”

      “我还以为你六岁。”

      贺堤笑出声。

      “怎么了?”

      “六岁的小朋友才需要别人提醒吃饭。”

      “那你现在是在教育我?”

      “对。”

      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有意见?”

      “没有。”

      “真的?”

      “真的。”

      沈知微停了一下。

      “你现在还在办公室?”

      “嗯。”

      “附近有没有吃的?”

      “便利店。”

      “去买点热的。”

      “行。”

      “别光答应。”

      贺堤笑了。

      “我现在就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沈知微忽然问:“贺警官,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哪样?”

      “忙起来就不管自己。”

      贺堤想了想。

      “偶尔。”

      “偶尔是多偶尔?”

      “看案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这样以后怎么谈恋爱?”

      贺堤笑容淡了一点。

      “所以我提前跟你说过。”

      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

      “你别想太多。”

      贺堤笑了一下。

      “没想。”

      其实想了。

      他当然知道沈知微不愿意谈恋爱。

      可她这样半夜打电话催他吃饭,又很容易让他产生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他不想把她的关心当成承诺。

      也不想故意装作自己完全不在乎。

      “沈知微。”他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今天提供的线索。”

      她笑了。

      “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再谢一次。”

      “这么客气?”

      “因为确实帮上忙了。”

      “那你查到什么了吗?”

      贺堤停了一下。

      “具体调查情况不能说。”

      沈知微轻轻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那你还问?”

      “逗你呀。”

      贺堤也笑了。

      “行。”

      她停了片刻。

      “贺警官。”

      “嗯?”

      “明天有空吗?”

      “白天得上班。”

      “晚上呢?”

      “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有空了告诉我。”

      “怎么?”

      “想见你。”

      贺堤握着手机,忽然安静下来。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句玩笑。

      可他还是心动了。

      “好。”他说。

      沈知微笑了。

      “那你去吃东西。”

      “知道。”

      “吃完回去睡觉。”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贺堤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去见她。

      想看看她是不是也还没睡。

      想抱她一下。

      最好还能亲一亲。

      但他没有发消息。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下楼买点热东西吃,然后回家睡觉。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南棠里。

      费用调整。

      那个没有登记姓名的人。

      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他们终于找到了值得继续追查的方向。

      十一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贺堤顶着一张明显没睡够的脸走进支队。

      他昨晚回家已经快两点半。

      洗完澡,倒头就睡。

      早上七点又被闹钟叫醒。

      加起来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他站在电梯里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下巴。

      一片粗糙。

      昨天早上没刮胡子,昨晚又忙到半夜。

      现在下颌和上唇已经冒出一层明显的青黑胡茬。

      他本来想早上刮干净。

      结果起床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洗脸刷牙后就出了门。

      孟骁一见他,差点笑出声。

      “我靠。”

      贺堤把包放下。

      “干什么?”

      “你昨晚干吗去了?”

      “查案。”

      “我还以为你去山里流浪了。”

      贺堤抬手摸了摸下巴。

      “有这么夸张?”

      “你自己照镜子。”

      贺堤走到窗边,借着玻璃反光看了一眼。

      确实有点狼狈。

      头发没完全吹干就出了门,现在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眼底带着血丝。

      下巴那层胡茬更明显。

      他平时五官端正,眉骨挺,鼻梁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看着很精神。

      现在胡茬一冒出来,反倒多了几分不修边幅的成熟感。

      “还行吧。”他说。

      孟骁笑得不行。

      “你对自己要求真低。”

      贺堤拿起水杯。

      “总比你强。”

      “我怎么了?”

      “你刮干净也没我帅。”

      孟骁愣了一下,随后骂了句脏话。

      “你要不要脸?”

      贺堤哈哈笑起来。

      笑完,他打了个哈欠。

      孟骁看着他。

      “真没睡好?”

      “睡了四个多小时。”

      “那你今天中午赶紧补觉。”

      “知道。”

      孟骁把一份材料递给他。

      “昨晚那家企业的股权变更查出来了。”

      贺堤接过来。

      “说。”

      “收走梁绍平那笔十二万元服务费的企业,叫恒晟商务咨询。”

      “嗯。”

      “当年登记股东有两个。一个是自然人,一个是法人企业。”

      “实际控制关系呢?”

      “还在查。但有个地方值得注意。”

      孟骁指着材料。

      “那家法人企业当年的董事里,有一个人跟何晋安长期合作过。”

      贺堤低头看。

      姓名栏里写着:

      罗启铭。

      他愣了一下。

      “罗启铭?”

      “对。”

      孟骁说。

      “就是之前那个跟顾廷岳有矛盾的罗启铭。”

      贺堤把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罗启铭。

      这个名字终于又回到了调查中心。

      他之前曾经把罗启铭看作一个外围嫌疑人。

      现在看来,南棠里项目的资金关系,可能比他们原本掌握的更复杂。

      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

      “这个董事身份是四年前的?”

      “对。”

      “后来呢?”

      “企业已经注销。”

      贺堤点头。

      “那就查当年的工商档案和实际业务。”

      孟骁看着他。

      “你不激动?”

      “激动什么?”

      “又发现一个关系人。”

      贺堤笑了一下。

      “关系人不是凶手。”

      孟骁点头。

      “行,长进了。”

      贺堤抬脚踢了踢他的椅子。

      “少废话,干活。”

      十二

      上午十点,沈知微给贺堤打了电话。

      他正在整理材料,看到来电显示,先看了一眼严秉正办公室的方向。

      确认手头没有正在进行的询问,才走到走廊接起来。

      “喂。”

      “贺警官。”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今天忙不忙?”

      “忙。”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还好。”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睡够了吗?”

      贺堤停了一下。

      “没有。”

      “怎么?”

      “昨晚回去太晚。”

      “几点睡的?”

      “两点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沈知微笑了。

      “贺警官,你是不是把我昨天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还熬夜?”

      “工作。”

      “你们单位没有别的人了吗?”

      “有。”

      “那为什么非得你一个人熬?”

      贺堤笑了一下。

      “昨天是我自己没控制好时间。”

      沈知微没有继续追问。

      她停了片刻,忽然说:

      “我在你们单位附近。”

      贺堤一愣。

      “你怎么在这儿?”

      “来见客户。”

      “这么巧?”

      “对呀。”

      她笑着说。

      “贺警官,要不要下来喝杯咖啡?”

      贺堤看了眼时间。

      十点零八。

      他上午还有不少工作。

      “我最多能出来十分钟。”

      “十分钟也行。”

      “你在哪儿?”

      “上次那家咖啡馆门口。”

      “等我。”

      贺堤挂断电话,回办公室跟孟骁说了一声。

      孟骁看着他。

      “去哪儿?”

      “楼下。”

      “干什么?”

      “见个人。”

      孟骁眯起眼。

      “沈知微?”

      贺堤笑了。

      “你怎么这么八卦?”

      “猜中了?”

      “嗯。”

      孟骁立刻笑起来。

      “去吧去吧。”

      贺堤拿起手机。

      走到门口时,孟骁忽然喊:

      “哎!”

      “又怎么了?”

      “你不刮刮胡子?”

      贺堤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刮什么?我又不是去相亲。”

      孟骁笑得直拍桌子。

      “你等着被嫌弃吧。”

      十三

      沈知微站在咖啡馆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短款羊绒外套,里面是浅咖色贴身连衣裙,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一点,脚上是一双深棕色长靴。

      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

      那截腰身被衬得格外窄,往下却是饱满流畅的臀部曲线。长靴包住小腿,露出的膝盖白皙匀称,整个人看起来既精致又有几分慵懒。

      她正低头看手机。

      贺堤走近时,她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贺堤看见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怎么了?”

      沈知微盯着他的脸。

      过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贺警官。”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荒野求生了?”

      贺堤忍不住笑。

      “怎么你也这么说?”

      “也?”

      “孟骁刚说过。”

      沈知微笑得更厉害。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仔细看他。

      贺堤比她高出不少。

      她穿着高跟靴,仍得微微抬起下巴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胡子怎么长这么快?”

      “天生的。”

      “昨天不是还挺干净的吗?”

      “昨天也没刮。”

      沈知微愣了一下。

      “那你两天没刮了?”

      “差不多。”

      她笑着摇头。

      “贺警官,你这是准备改行当大叔?”

      贺堤低头看她。

      “我才二十六。”

      “可你现在看着像三十。”

      “那也没大多少。”

      “还不大?”

      沈知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贺堤没躲。

      她指尖擦过那层短硬的胡茬,明显顿了一下。

      “哎呀。”

      “怎么?”

      “还挺扎手。”

      贺堤笑了。

      “那你还摸?”

      “好奇嘛。”

      她又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从下颌边缘摸到嘴角附近。

      贺堤低头看着她。

      她离得很近。

      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细细的光,也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那根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脸,动作不重,却让他心里有点痒。

      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可这里是支队附近,来来往往都是人。

      他没动。

      只是笑着问:“摸够没有?”

      沈知微抬眼。

      “没有。”

      贺堤忍不住笑。

      “沈小姐,摸胡子也会上瘾?”

      “那倒不是。”

      她收回手,认真打量了他两秒。

      “就是发现你不刮胡子,好像也挺好看的。”

      贺堤挑眉。

      “刚才不是还说我像大叔?”

      “长得好看的大叔呀。”

      “行。”

      他点点头。

      “那我明天继续留着。”

      沈知微笑了。

      “别呀。”

      “为什么?”

      “我还想看看你刮干净是什么样。”

      贺堤看着她。

      “你不是见过?”

      “见过。”

      她笑盈盈地说。

      “但我想比较一下。”

      贺堤忍不住笑出声。

      “你拿我做实验呢?”

      “可以吗?”

      “收费。”

      “多少钱?”

      “看你准备怎么付。”

      沈知微眼睛一亮。

      “贺警官,你这是在跟我谈生意?”

      “你不是最会谈生意?”

      她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那你想要什么?”

      贺堤看着她。

      “先欠着。”

      沈知微眯起眼。

      “你学我?”

      “学得怎么样?”

      “还行。”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

      “就是有点不修边幅。”

      贺堤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出门太急。”

      “头发也乱。”

      “知道。”

      “眼睛还有血丝。”

      “嗯。”

      沈知微抬头望着他。

      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贺警官。”

      “怎么?”

      “你昨晚到底睡了多久?”

      “四个多小时。”

      她皱了皱眉。

      “这么少?”

      “偶尔。”

      “你可别总这样。”

      贺堤看着她。

      “知道。”

      沈知微没有再说教。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给你。”

      “什么?”

      “早餐。”

      贺堤一愣。

      “我吃过了。”

      “那就留着中午吃。”

      他打开纸袋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三明治和一小盒水果。

      包装很精致。

      “你买的?”

      “路过的时候顺手买的。”

      贺堤抬头。

      “谢谢。”

      “别客气。”

      她笑了一下。

      “毕竟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需要补充营养。”

      贺堤笑了。

      “我有这么惨?”

      “有。”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贺警官,工作重要,脸也得要呀。”

      贺堤忍不住笑出声。

      “行,明天刮。”

      沈知微笑盈盈地望着他。

      “这还差不多。”

      十四

      两个人在咖啡馆外面站了几分钟。

      贺堤看了眼时间。

      “我得回去了。”

      沈知微点头。

      “嗯。”

      “你今天还有工作?”

      “下午有个会。”

      “那你也别太累。”

      她笑了。

      “贺警官,你这是在关心我?”

      “嗯。”

      “这么直接?”

      “不是你先关心我的?”

      沈知微轻轻笑起来。

      “那我们算扯平了?”

      贺堤看着她。

      “不算。”

      “为什么?”

      “你还欠我一顿火锅。”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还记着呢?”

      “当然。”

      “那等你休息。”

      “好。”

      沈知微往前走了一步。

      她忽然压低声音。

      “贺警官。”

      “嗯?”

      “你今天这个样子,其实还挺有男人味的。”

      贺堤心里一动。

      他看着她。

      “真的?”

      “真的。”

      她眼睛弯起来。

      “就是有点像没睡醒。”

      贺堤笑了。

      “你就不能好好夸我一次?”

      “我已经夸了呀。”

      “后半句可以省掉。”

      沈知微笑着摇头。

      “那不行。”

      她退后一步。

      “我走啦。”

      “路上小心。”

      “嗯。”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贺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时步子不大,腰臀随着动作自然摆动,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贺堤忽然想起刚才她伸手碰自己下巴的感觉。

      指尖柔软。

      动作轻得像故意逗他。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这女人真是有本事。

      几句话就能把他逗得心情大好。

      明明昨晚只睡了四个多小时,现在却觉得精神了一点。

      他拎着纸袋往回走。

      走到支队门口,手机忽然响了。

      郁青岚。

      “贺堤,你在哪儿?”

      “楼下。”

      “赶紧上来。”

      她的声音很严肃。

      “怎么了?”

      “那份费用调整附件的原件送到了。”

      贺堤脚步一顿。

      “查出什么了?”

      郁青岚说:

      “最后那个看不清的签名,不是我们以为的项目代表。”

      “是谁?”

      “罗启铭。”

      十五

      贺堤赶回办公室时,严秉正已经在会议桌前。

      郁青岚把原件照片和扫描件放在一起。

      “原件上的签名能看清。”

      贺堤俯身。

      附件最后一栏,确实写着罗启铭三个字。

      字迹略显潦草,但辨认起来已经没有问题。

      “这说明什么?”严秉正问。

      贺堤想了想。

      “罗启铭参与过南棠里项目终止后的费用调整。”

      “还有呢?”

      “他此前接受询问时,没有主动提过这段经历。”

      “这能证明他撒谎吗?”

      “不能。我们当时没有明确问他四年前是否参与过南棠里项目。”

      严秉正点头。

      “继续。”

      贺堤看向邵闻笙。

      “那家恒晟商务咨询的实际控制关系查到了吗?”

      “初步查到一部分。”

      邵闻笙打开电脑。

      “罗启铭当年确实在相关法人企业任职,但不能据此认定他控制恒晟。还需要核实股权、资金和实际经营情况。”

      贺堤点头。

      “那十二万元的收款方变更,罗启铭是否参与决定?”

      “目前不知道。”

      “原件里有没有其他附件?”

      郁青岚说:“有一份会议决议摘要。”

      她翻到下一页。

      贺堤低头看。

      决议摘要写着,南棠里项目终止后,部分商务协调费用需要根据实际履约情况重新分配。

      其中梁绍平公司的第三期服务费十二万元,暂缓支付。

      而恒晟商务咨询获得了一笔金额相同的费用调整款。

      两笔钱是否直接对应,文件里没有明确说明。

      贺堤皱起眉。

      “为什么要调整?”

      邵闻笙说:“摘要里写的是履约争议。”

      “具体争议?”

      “没写。”

      严秉正看向几个人。

      “下一步怎么查?”

      郁青岚先开口。

      “重新询问罗启铭,核实他当年参与费用调整的身份和原因。”

      孟骁说:“继续查恒晟的实际经营情况,以及那笔钱最后去了哪里。”

      邵闻笙补充:“我建议把四年前的资金流和顾廷岳死前的十二万元转账分开核对。金额相同不代表同一笔债务。”

      贺堤点头。

      “还有梁绍平。”

      严秉正看向他。

      “说。”

      “他今天上午说,顾廷岳给他的十二万元是旧项目欠款。但四年前的文件显示,相关费用曾经被暂缓支付,另有同额款项调整给恒晟。”

      “所以?”

      “他可能知道这次调整的内幕。”

      贺堤停了一下。

      “而且他对何晋安的关系说得很淡。现在看,四年前他们在同一个项目里参与过费用争议,值得再核实。”

      严秉正点头。

      “可以。”

      贺堤继续说道:

      “但我觉得不能只盯梁绍平。”

      “为什么?”

      “因为如果四年前那笔钱确实有问题,受影响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严秉正看着他。

      “具体说说。”

      贺堤翻开笔记本。

      “顾廷岳是协调人,梁绍平是原收款方,罗启铭参与签字,何晋安也在协议上签字。唐敏仪参加过私人协调会。”

      “这几个人之间存在利益交集。”

      “但我们现在不知道谁从中获益,谁受损,也不知道这件旧事为什么会在顾廷岳死前重新出现。”

      他说完,抬头。

      “所以我想先把资金关系查清楚,再考虑谁有动机。”

      严秉正看了他一会儿。

      “这才像查案。”

      贺堤笑了一下。

      “是。”

      十六

      下午三点,罗启铭接到了警方的联系。

      他答应第二天到支队配合询问。

      与此同时,梁绍平那边也出现了新的情况。

      孟骁通过正式调查渠道核实,梁绍平在顾廷岳遇害前一个月,曾经去过澜州一家商务咨询企业。

      那家企业与恒晟商务咨询没有直接股权关系,却曾经接手过南棠里项目的一部分后续业务。

      贺堤拿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又绕回来了。”

      孟骁说:“是啊。”

      “梁绍平去干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

      “能找到当时接待他的人吗?”

      “正在联系。”

      贺堤把材料放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纸。

      每展开一层,都能看到新的折痕。

      可折痕不等于答案。

      真正需要找到的,是那张纸原本写着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昨晚没睡够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抬手揉了揉。

      孟骁看见了。

      “你去休息会儿。”

      “没事。”

      “别逞强。”

      “真没事。”

      孟骁看了他两秒。

      “你要是晕在这儿,我可不背你。”

      贺堤睁开眼。

      “你背得动吗?”

      “背不动。”

      “那你废什么话。”

      孟骁笑了。

      “赶紧去休息室躺二十分钟。”

      贺堤想了想。

      “行。”

      他站起来。

      刚走两步,又回头。

      “有新情况叫我。”

      “知道。”

      贺堤走进休息室。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把椅子。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下。

      闭眼之前,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知微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书。

      贺警官,今天下午终于有空休息一会儿。

      贺堤看着屏幕。

      他忽然想告诉她,自己现在也准备休息。

      但又觉得没必要把每件小事都汇报。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

      我也准备睡会儿。

      沈知微很快回复:

      这才对。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贺堤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名字。

      顾廷岳。

      梁绍平。

      罗启铭。

      何晋安。

      唐敏仪。

      还有那个只留下一个字母L的陌生男人。

      他不知道哪一条线最终会通向凶手。

      也不知道沈知微提供的那次私人协调会,究竟能在案件里起到多大作用。

      但至少现在,调查已经从几句互相矛盾的口供,走向了可以逐项核实的合同、资金和会议记录。

      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贺堤闭上眼。

      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

      十七

      二十分钟后,孟骁把他叫醒。

      “贺堤。”

      “嗯?”

      “起来。”

      贺堤睁开眼,脑子还有些发沉。

      “怎么了?”

      “邵闻笙那边有新情况。”

      贺堤坐起来,揉了揉脸。

      “什么情况?”

      孟骁看着他。

      “顾廷岳死前那笔十二万元,可能不是单纯的旧账。”

      贺堤一下清醒了。

      “为什么?”

      “邵闻笙找到一份顾廷岳生前的财务备忘。”

      “哪来的?”

      “从此前依法提取的电子资料里恢复出来的。之前因为文件名太普通,没有被列为重点。”

      “写了什么?”

      孟骁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简短的表格。

      文件名叫《待处理事项》。

      其中有一行写着:

      梁绍平——12万——旧账处理。

      后面还有一栏备注。

      只有四个字。

      暂不结清。

      贺堤盯着那四个字。

      “暂不结清?”

      “对。”

      “那为什么钱已经转了?”

      “这就是问题。”

      贺堤站起来。

      “文件生成时间呢?”

      “案发前十五天。最后修改时间在案发前十一天。”

      “转账时间?”

      “比最后修改时间更早。”

      贺堤皱眉。

      也就是说,顾廷岳转出十二万元之后,仍然在自己的备忘里写着“暂不结清”。

      如果这笔钱是彻底清偿旧债,为什么还要这样记录?

      当然,也可能是备忘没有及时更新。

      或者“暂不结清”指的是整个项目的其他费用。

      但至少,这个解释需要核实。

      贺堤把手机还给孟骁。

      “原始文件元数据和恢复过程都保留了吗?”

      “保留了。”

      “行。”

      他拿起外套。

      “走。”

      十八

      傍晚六点,调查组再次核对了顾廷岳生前的财务备忘。

      邵闻笙把文件投到屏幕上。

      “这里还有几行。”

      贺堤抬头。

      在梁绍平那一行下面,还有两个名字。

      何晋安——36万——合同。

      唐敏仪相关企业——24万——尾款争议。

      这两笔钱,正好对应警方此前查到的咨询费用。

      孟骁皱眉。

      “顾廷岳把这些钱都记在一起?”

      邵闻笙点头。

      “对。”

      “说明什么?”

      “说明他至少在某个时间点,把这些款项放在同一份待处理清单里。但这不等于它们属于同一项目。”

      贺堤看着屏幕。

      “还有别的吗?”

      邵闻笙往下翻。

      最后一行,没有写名字。

      只有一个字母。

      L——待确认。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贺堤的心跳微微加快。

      L。

      又是L。

      四年前程启衡的手写记录里,有一个没有登记姓名的男人。

      顾廷岳死前的财务备忘里,也出现了一个L。

      两者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急着说。

      只是看向邵闻笙。

      “这个L后面有没有金额?”

      “没有。”

      “有没有其他备注?”

      “没有。”

      “文件里能不能找到相关链接或附件?”

      “目前没有。”

      严秉正坐在旁边,忽然开口。

      “别急着把两个L当成一个人。”

      贺堤点头。

      “明白。”

      “但可以作为核查方向。”

      “是。”

      严秉正站起来。

      “明天重新询问罗启铭和梁绍平。何晋安那边也要核实四年前的协议。”

      他看向郁青岚。

      “唐敏仪由你负责。”

      “明白。”

      “所有人注意,别让旧项目的经济纠纷把我们带偏。”

      严秉正停了一下。

      “顾廷岳死于四个月前。我们最终要证明的,是谁在案发时间、案发地点实施了犯罪。”

      贺堤点头。

      这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再复杂的商业秘密,也不能代替杀人证据。

      十九

      晚上八点半,贺堤终于下班。

      他走出支队大楼时,天已经黑透。

      手机里有沈知微下午发来的消息。

      贺警官,睡醒了吗?

      他当时没来得及回。

      现在才看见。

      贺堤想了想,给她拨了电话。

      沈知微很快接起来。

      “贺警官。”

      “嗯。”

      “终于忙完啦?”

      “刚下班。”

      “今天是不是又很累?”

      “还行。”

      “你这声音听着可不像还行。”

      贺堤笑了。

      “那你觉得像什么?”

      “像刚从山里回来。”

      他忍不住笑出声。

      “你怎么还记着胡子的事?”

      “因为太好玩了。”

      “我明天就刮。”

      “别呀。”

      贺堤愣了一下。

      “你不是嫌扎手?”

      “是有一点。”

      “那怎么又不让我刮?”

      沈知微轻轻笑起来。

      “因为我想再看看。”

      贺堤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痒。

      “看什么?”

      “看你不刮胡子的样子呀。”

      “今天不是看过了?”

      “没看够。”

      贺堤低头笑了。

      “沈知微。”

      “嗯?”

      “你是不是故意逗我?”

      “是呀。”

      她答得坦坦荡荡。

      “那你还真诚实。”

      “我一直很诚实。”

      贺堤笑了一声。

      “这话我暂时保留意见。”

      沈知微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

      “贺警官,明天晚上有空吗?”

      贺堤想了想。

      “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后天呢?”

      “后天应该可以。”

      “好。”

      “怎么?”

      “我想请你吃饭。”

      “火锅?”

      “可以呀。”

      贺堤笑了。

      “那我选地方。”

      “行。”

      “不过地方可能没你平时去的那么好。”

      沈知微停了一下。

      “贺警官。”

      “嗯?”

      “我又不是只会去贵餐厅。”

      贺堤笑了。

      “那你能接受塑料凳吗?”

      “塑料凳?”

      “嗯。”

      “有多塑料?”

      贺堤被她逗笑了。

      “就是普通塑料凳。”

      沈知微笑得不行。

      “那我得穿条不容易皱的裙子。”

      “你还真准备穿裙子?”

      “怎么,不行?”

      “行。”

      贺堤想起她今天那条浅咖色连衣裙。

      贴身,柔软,腰收得很窄。

      她坐下时,裙摆随着动作微微往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腿。

      他忽然有点想象不出来,她穿着那样的衣服坐在老城区火锅店里,会是什么样子。

      可他很想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好呀。”

      沈知微停了一下。

      “贺警官。”

      “嗯?”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贺堤握着手机。

      他看着路边一辆辆驶过的车,忽然笑了。

      “想了。”

      “什么时候?”

      “刚才。”

      “只有刚才?”

      “还有中午。”

      “还有呢?”

      贺堤笑着摇头。

      “沈小姐,你这是审我呢?”

      “不能问吗?”

      “能。”

      “那你继续说。”

      他想了想。

      “早上也想了。”

      沈知微笑了。

      “这么多次?”

      “嗯。”

      “为什么?”

      贺堤停了一下。

      “因为你今天摸我胡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随后,沈知微笑出声。

      “贺警官,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你摸完就忘了?”

      “没有呀。”

      “那不就行了。”

      她笑了一会儿,声音轻下来。

      “贺警官。”

      “嗯?”

      “你这样说,我会想亲你的。”

      贺堤心里微微一热。

      他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那怎么办?”

      沈知微笑着说:

      “等下次见面再说。”

      贺堤也笑了。

      “行。”

      电话挂断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灯。

      今天的调查有了进展。

      南棠里项目的旧账逐渐清晰,罗启铭重新进入视野,那个身份不明的L也终于有了可以继续核实的方向。

      而沈知微提供的那条线索,确实帮警方找到了一次重要的私人协调会。

      贺堤心里很清楚,真正把这件事变成可用调查材料的,是程启衡的正式询问、旧会议记录、合同原件和资金核查。

      但他还是很感激她。

      也很喜欢她。

      喜欢她漂亮得有些张扬的样子。

      喜欢她逗他时眼睛里那点狡黠的笑。

      喜欢她明明嘴上说不想谈恋爱,却会在半夜提醒他吃饭。

      当然,他也知道,这些关心还不能说明太多。

      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秘密。

      而他还有一个没有侦破的案子。

      贺堤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了几步,又抬手摸了摸下巴。

      胡茬还是扎手。

      他想起沈知微今天伸手碰他脸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真有这么好玩?”

      他低声自言自语。

      随后,他朝地铁站走去。

      明天还得上班。

      罗启铭那边,或许会有新的答案。

      而后天晚上,他想带沈知微去吃火锅。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给她点一份最嫩的牛肉。

      至于她会不会嫌弃那家店的塑料凳——

      贺堤笑了一下。

      那就等她去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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