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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宴 她看他的眼 ...

  •   镜庭的正门藏在两排高大的银杏树后面。

      昨夜的雨洗净了树叶上的灰尘,上午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深灰色石材铺成的车道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建筑只有四层,外立面由浅色石材与深色玻璃拼接而成,没有醒目的招牌,也没有寻常娱乐场所那种竭力向路人展示奢华的装饰。

      如果不是门旁那块金属铭牌,贺堤几乎会以为这是一栋私人办公楼。

      铭牌上刻着两个字。

      镜庭。

      字旁的装饰纹样与照片里一模一样。细长的金属线条盘曲交错,乍看像缠绕的藤蔓,仔细看,又隐约有蛇蜿蜒的姿态。

      孟骁把车停在访客车位,隔着挡风玻璃打量了一会儿。

      “这地方有点意思。”

      “怎么?”

      “你看,连个欢迎光临都不写。”

      “人家未必欢迎你。”

      “那倒也是。”孟骁拔下车钥匙,“越不缺客人的地方,越懒得招呼客人。”

      贺堤推门下车。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短夹克。衬衫的肩线十分合身,贴着宽阔的肩膀向下收束,勾出平直的背部与劲瘦的腰。黑色长裤下是一双干净的深色皮鞋,打扮算不上讲究,却比平时穿着运动鞋、夹着案卷匆匆上下楼的模样利落许多。

      贺堤身高一米八六,四肢修长,肩背宽阔,腰腹没有多余的赘肉。长期的体能训练让他练出了一副结实而不过分夸张的身材,手臂肌肉紧密,胸膛厚实,站着不动时也有种蓄着力量的挺拔感。他的脸部轮廓硬朗,额头饱满,颧骨不突出,下颌骨的转折却相当清楚,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直,鼻根挺拔,鼻尖略窄,嘴唇不薄,唇线分明,尤其下唇稍显饱满,使他不笑的时候也不至于显得刻薄。

      他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形偏长,内眼角略尖,双眼皮褶痕不深,眼尾平直,眼窝因眉骨较高而显得有些深。眉毛浓黑,眉峰自然上扬,平日里看人总带着一股认真劲儿;一旦笑起来,眼尾便舒展开,整张脸立刻多出几分年轻男人特有的明朗。

      他并不是那种精心修饰、处处无可挑剔的漂亮男人。左眉尾附近有一道很浅的旧伤,近看才看得出来,指关节也留着训练时磨出的薄茧。但这些细节反而让他的英俊有了实实在在的质感。

      孟骁绕过车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今天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回事?”

      “有钱人家的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准备继承家业。”

      贺堤关上车门。

      “你呢?”

      “我?”

      “你像给我开车的。”

      孟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贺堤,你这人有时候真不招人喜欢。”

      “彼此彼此。”

      孟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瞥了一眼贺堤的衬衫,忽然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不过你今天这身确实不错。肩宽腰窄,屁股也翘,往那儿一站,跟专门来钓富婆似的。”

      贺堤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盯着我屁股看?”

      “滚蛋。”

      “孟骁,你这爱好藏得挺深啊。”

      “我他妈是在夸你身材好。”

      “谢谢,没兴趣。”

      孟骁笑骂了一句,伸手推了他一把。贺堤侧身躲开,嘴角还挂着笑,两人这才收起玩闹的神情,朝正门走去。

      门前站着一名穿深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见他们过来,礼貌地迎上前。

      “上午好,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孟骁出示了工作证。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们有些情况想向贵单位了解一下,麻烦帮忙联系一下负责人。”

      对方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片刻,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请稍等。”

      他没有追问案情,也没有擅自领人进去,而是转身走到门边,用耳麦低声联系了几句。

      孟骁偏过头,压低声音。

      “挺专业。”

      贺堤看着门内。

      透过玻璃,可以望见一片光线柔和的前厅。地面是浅色石材,墙边摆着一组造型简洁的沙发,远处有一扇通向内院的落地窗。窗外树影摇晃,水池里映着细碎的天光。

      不多时,一名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她三十四岁,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烟灰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颈项。她的脸部轮廓清秀而舒展,鼻梁秀挺,眼睛细而有神,唇上涂着低调的豆沙色口红。身材纤长,腰背笔直,走路不急不慢,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轻。

      “让二位久等了。”

      她走近时先露出笑容,伸手与孟骁握了握,又自然地向贺堤点头致意。

      “我是秦曼,镜庭的日常经营负责人。刚才听说有两位警官过来,我还想着是不是哪位客人惹了麻烦,赶紧下来看看。”

      她说得轻松,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表现出紧张。

      孟骁笑道:“秦经理放心,我们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您这地方这么漂亮,我们也舍不得一进门就板着脸。”

      “孟警官真会说话。”秦曼笑了笑,“不过您二位穿得这么精神,我倒真没想到是刑警。”

      “主要是我这位同事。”孟骁指了指贺堤,“平时在单位没这么讲究,今天出门之前还特意收拾了一下。”

      贺堤转头看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秦曼忍不住笑了。

      “那看来我们镜庭还挺有面子。”

      孟骁顺势接过话:“秦经理客气了。我们确实有些事情想请您帮忙,方便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吗?”

      “当然方便。二位请进,咱们到会客室说。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镜庭的内部比外观更安静。

      前厅没有播放音乐,只有极轻的流水声从内院传来。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质香气,闻起来像雪松与某种清苦的草叶混在一起。

      贺堤注意到,接待台后面没有展示会员名单,墙上也没有那些常见的名人合影。

      他们经过一道走廊,转过弯,进入一间临窗的会客室。

      秦曼让人送来茶水。

      “二位先喝口茶。我们这里平时接待的客人多,生意上的事情也杂,我未必什么都记得清楚。不过您二位尽管问,知道的我一定说。”

      孟骁接过茶杯,先笑着道了谢。

      “秦经理太客气了。刚才进来我还跟贺堤说,你们这儿跟一般的会所真不一样。外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里面倒挺讲究。”

      “做我们这一行的,客人图的就是个清静。”秦曼微笑道,“吃饭谈事,谁也不愿意旁边太热闹。装修倒是其次,主要还是让客人待得舒服。”

      “难怪连招牌都那么低调。”孟骁喝了口茶,“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哪家私人办公楼。”

      “这话我听过不少次。”秦曼笑起来,“还有客人第一次来,开车绕了两圈,愣是没找到门。后来熟悉了,倒都说这样挺好。”

      孟骁跟着笑了两声,才把话题慢慢转回来。

      “说起来,我们今天过来,是想跟您核实一个人的情况。”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取出那张照片的打印件。

      “秦经理,先麻烦您看看这个。您对这地方应该熟悉。”

      秦曼接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了两三秒。

      “这不是我们二楼东侧的走廊吗?”

      贺堤心里微微一动。

      孟骁接着问:“您确定?”

      “确定。”秦曼指了指照片中的金属纹样,“这个标识是我们几年前专门请人做的,整栋楼就那一处用了这种样式。我天天在这里上上下下,总不至于认错自家的门。”

      “那这张照片大概是什么时候拍的,您能看出来吗?”

      秦曼仔细看了看。

      “这个可真难为我了。那一带的装修一直没怎么动过,您就是拿张两年前的照片给我,我也未必分得出来。”

      孟骁点点头。

      “明白。那我再跟您打听个人。顾廷岳,您听说过吗?”

      秦曼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

      她抬起眼。

      “顾廷岳?”

      “对,四十一岁,做投资咨询的。”

      “这个名字我倒有点印象。”秦曼想了想,“以前有客人提过他。怎么,他出什么事了?”

      孟骁看着她。

      “他四个月前遇害了。我们正在查这起案子。”

      秦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不幸。”

      她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

      “不过我跟这位顾先生没有直接打过交道。孟警官,您是想查他有没有来过镜庭?”

      “对。除了他本人,我们也想了解一下,他跟这里的客人或者工作人员有没有什么往来。”

      秦曼略微坐直了些。

      “这事我得先跟您说清楚。我们做生意,客人肯来,是因为信得过我们。有些资料不能随随便便拿出来,不过既然涉及命案,该配合的我们肯定配合。您看这样行不行?先告诉我具体想查哪段时间、哪方面的记录,我让人去核对。需要正式调取的,咱们再按手续来,免得耽误你们办案。”

      孟骁笑着点头。

      “秦经理想得周到。我们也不想给您添不必要的麻烦,今天先把基本情况摸清楚,后面需要什么材料,我们按规定办。”

      他说着,把事先准备的协查材料推到秦曼面前。

      秦曼看完材料,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

      孟骁继续问:“顾廷岳生前有没有来过这里,您有印象吗?”

      “我本人没接待过他。不过镜庭每天都有不同的活动,我也不可能认识所有到访的客人。他即便不是会员,也可能跟着朋友来过。”

      “这里允许会员带朋友?”

      “当然允许。朋友之间吃顿饭、谈个生意,总不能要求人人先办会员。不过按我们的规矩,带来的客人也要登记。”

      “那这些记录一般能留多久?”

      “得看是哪一种。预约、消费和访客登记不是同一个系统。四个月前的东西,有些应该还在。”

      孟骁放下茶杯。

      “那太好了。能不能先请人帮我们查查,有没有顾廷岳这个名字?”

      “没问题。”秦曼答应得很爽快,“我现在就让人查。只是有些客人习惯让助理代订,登记的未必是实际到场人的名字。光查姓名,可能查不全。”

      贺堤听到这里,忍不住接了一句:“那能不能把他死亡前一个月的预约记录都核一遍?尤其是二楼东侧那间房。”

      孟骁看了他一眼。

      秦曼倒没有为难,只是笑了笑。

      “贺警官,您这一下可给我出了个大题目。我们每天的预约不少,真要一条条对,恐怕得花点时间。”

      贺堤也知道自己问得急了些,随即笑道:“是我心急。主要这张照片跟案子有关系,我们想尽快弄清楚。”

      “我理解。”秦曼温和地说,“人命关天的事,换了我也着急。这样吧,我先让工作人员按姓名和日期查一遍,有结果马上告诉二位。至于更详细的记录,等你们手续齐了,我让人专门配合。”

      孟骁接过话:“那就麻烦秦经理了。我们这位年轻同志办案认真,就是有时候比我还着急。”

      贺堤转头:“你少占我便宜。”

      “我比你大两岁,叫你年轻同志怎么了?”

      秦曼笑着站起来。

      “二位稍坐,我去安排。茶要是不合口味,叫他们换就是,千万别客气。”

      会客室的门轻轻合上。

      孟骁端起茶杯,闻了闻。

      “你发现没有?”

      “什么?”

      “她刚才听到顾廷岳的名字,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

      “你觉得呢?”

      贺堤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应该不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也可能是听过案子的事,不能凭这一下就说她有问题。”

      孟骁笑了。

      “不错啊,今天挺稳。”

      贺堤瞥他一眼。

      “我平时很不稳?”

      “你自己说呢?”

      “我觉得挺稳。”

      “上回问罗启铭,你差点把人家桌子拍散架。”

      “那桌子本来就不结实。”

      “你还挺有理。”

      贺堤笑着踢了踢他的鞋尖。

      “行了,别翻旧账。你刚才跟她聊得挺开心啊。”

      “这叫工作方法。”

      “我看你差点跟人家聊起装修报价了。”

      “你懂什么?跟这种人打交道,你越急,她越知道该怎么应付你。先聊两句,让人家觉得跟你说话不费劲,后面才好问。”

      贺堤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孟老师。”

      “叫声哥听听。”

      “滚。”

      孟骁笑出了声。

      贺堤没再理他。

      他看向窗外。

      内院种着几株修剪得很漂亮的树,树下是一片浅水池。水面上漂着两三片落叶,一名穿工作服的年轻人正拿着长柄网兜打捞。

      镜庭的一切都很规整。

      连安静都像经过精心安排。

      贺堤不讨厌这样的地方,但也谈不上喜欢。

      他见过不少装修昂贵的场所。有些确实只是供人吃饭、谈生意、消遣;有些则利用隐蔽性做过不合法的事情。

      外表本身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里的人,以及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秦曼十分钟后回来。

      “二位久等了。我让人先查了现有的会员名单,里面没有顾廷岳这个名字。”

      孟骁抬头。

      “访客记录呢?”

      “按姓名查了一遍,也没找到直接对应的。不过我刚才说了,有些预约是别人代办的,早些时候的人工登记也未必那么规范,所以暂时不能说他一定没来过。”

      “那他死亡前一个月的记录,能不能再帮我们仔细核一下?”

      “可以。我已经交代下去了,让他们把那段时间的资料先整理出来。需要调取的部分,咱们再走正式手续。”

      孟骁点头。

      “秦经理办事真利索,省了我们不少工夫。”

      “您可别急着夸我。”秦曼笑道,“万一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我都不好意思见二位了。”

      贺堤跟着笑了笑,随即问:“秦经理,照片里那段走廊,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秦曼看向他。

      “二楼东侧?”

      “对。”

      “那里今天上午没有安排活动。走吧,我带二位上去。”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走廊里只剩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秦曼走在前面,向两人介绍镜庭的基本布局。

      一楼主要用于接待和餐饮,二楼有几间不同规模的私人会客室,三楼安排会员活动,四楼则有少量长期预订的独立空间。

      贺堤一边听,一边观察。

      墙上的装饰画,门边的电子锁,转角处的摄像头。

      他没有刻意东张西望,只把看见的东西记在心里。

      走到东侧时,秦曼停下。

      “就是这里。”

      贺堤拿出照片,对照眼前的走廊。

      深色墙面。

      半开的门。

      门框旁那枚盘曲的金属标识。

      一模一样。

      照片的拍摄位置大约在走廊斜对面。

      孟骁指了指那扇门。

      “秦经理,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一间小型会客室。”

      “平时主要做什么用?”

      “会员私人会面、商务洽谈。有时也用来举办小规模品鉴活动。”

      “方便进去看看吗?”

      秦曼略微迟疑。

      “里面现在没有客人。可以。”

      她用门卡打开房门。

      室内面积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几把扶手椅和靠墙的酒柜。落地窗朝向内院,窗帘半掩着,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

      贺堤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看了一眼门的位置。

      然后是圆桌。

      再是酒柜。

      “这里的家具一直是这样摆放的吗?”他问。

      秦曼说:“有过调整,但大体差不多。”

      孟骁走到圆桌旁,随意看了看。

      “顾廷岳出事前那段时间,这间房有没有办过什么特别的活动?比如私人聚会,或者临时安排的接待?”

      “这个得查记录。每天那么多客人,我实在记不住四个月前哪间房安排过什么。”

      “那这层楼有监控吗?”

      “走廊有,房间里面没有。客人来这里谈事情,总不希望头顶上有个摄像头对着自己。”

      孟骁笑着点头。

      “也是。那监控一般能保存多久?”

      “普通监控按周期覆盖,四个月前的恐怕已经没有了。除非当时有什么特殊情况,另外留了备份。”

      贺堤皱了皱眉。

      “四个月前的,一点都留不下来?”

      秦曼看向他。

      “贺警官,我也希望能帮上忙。不过监控系统就是这么设置的,我现在说有,回头拿不出来,不是更耽误你们?”

      贺堤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孟骁接过话,语气仍旧轻松。

      “没事,监控没有就再看看别的。您刚才说预约和消费记录分开存,兴许还能从那边找到点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曼笑了笑,“只要是我们这儿留过的资料,能查的我都会让人查。”

      贺堤点点头。

      没有监控,并不意味着没有别的记录。

      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一点遗憾。

      四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道越来越宽的缝,把他们与案发前的世界隔开。

      很多东西都会在四个月里消失。

      监控被覆盖,账单被归档,工作人员换了岗位,客人忘记某个夜晚坐在自己身边的是谁。

      而一个人的死亡不会因此变得不重要。

      贺堤走到窗前。

      从这里可以望见楼下的水池。

      他忽然问:“秦经理,如果顾廷岳真来过这里,又不是会员,除了跟着会员进来,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秦曼想了想。

      “那就得看具体情况了。我们偶尔也会接待一些由熟客介绍的商务活动,不过正常来说,来过的人总该有点记录。”

      “有没有可能没登记?”

      “按规矩当然不应该有。”

      “我是说实际情况。”

      秦曼看向他。

      她脸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认真了些。

      “贺警官,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可不敢跟您打包票,说底下每个人从来没出过差错。真有疏漏,查出来就是查出来,我不会为了面子瞒着。您放心。”

      贺堤点头。

      “谢谢。”

      他并不因为这个回答而不满。

      相反,比起那些急于保证绝对没有问题的人,他更愿意听见这种留有余地的实话。

      三人离开会客室。

      刚走到走廊转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

      声音不大。

      却很特别。

      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有人在笑一件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贺堤抬起头。

      一名年轻女人正从另一侧的休息区走出来。

      她身边跟着一个穿浅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声解释着什么。

      女人似乎没有认真听。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包带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副墨镜,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

      贺堤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腿。

      那双腿修长得十分惹眼。

      她穿着一条黑色及膝窄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线条纤细而匀称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鞋面简洁,衬得脚踝格外秀气。她的身高大约一米六八,鞋跟又添了几厘米,整个人显得高挑而轻盈。腰很细,臀部曲线却圆润饱满,走动时裙子的剪裁将腰臀之间的弧度勾勒得清清楚楚。

      贺堤的目光只在那里停留了一瞬,便自然上移。

      她上身穿一件珍珠灰色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与精致的锁骨。丝绸柔软,顺着肩膀和胸前的曲线垂落,在腰间收进裙腰。她的胸部丰满,腰肢却纤细,身体呈现出极鲜明的曲线。那种性感并不来自刻意暴露,而是她的身材本身便足够出众,简单的衣服穿在身上,也很难掩住起伏有致的轮廓。

      她的肩膀不宽,肩线柔和,脖颈修长,锁骨下方的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瑕疵。

      再往上,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她的脸很小,额头饱满,颧骨位置恰到好处,脸颊没有多余的肉,下巴却并不尖削,而是收成一个柔和精致的弧度。鼻梁秀挺,鼻根不算特别高,鼻尖小巧而微翘,侧面线条优美。嘴唇是她脸上格外动人的部分,上唇唇峰清晰,下唇丰润,唇色是一种带着水润光泽的暗玫瑰红,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哪怕不笑,也像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难忽视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略长的狐狸眼,眼裂宽而细致,内眼角尖,外眼角向上挑起一点,双眼皮褶痕柔和而明显。她的瞳仁颜色偏深,睫毛浓密纤长,眼尾描着一道极细的眼线,使那双眼睛显得愈发妩媚。她看人时并不急于移开目光,反而习惯稍稍抬起眼皮,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审视。

      她的皮肤很白,是带着温润光泽的冷白色。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耳边,衬得脸颊更小。耳垂上戴着一对细长的钻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整个人漂亮得十分鲜明。

      不是那种端庄、清淡、需要相处久了才能慢慢发现的美。

      而是迎面走来时,便足以让人不由自主多看一眼的美。

      贺堤见过不少漂亮女人。

      郁青岚有种干净利落的冷艳,站在人群里很容易让人注意到她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

      眼前这个女人却完全不同。

      她身上有一种近乎危险的柔媚。

      那双眼睛太会看人,嘴角的笑意又太轻,仿佛她早已习惯别人为她停下目光,也早已习惯对此不以为意。

      她走近时,贺堤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

      不是甜腻的花香。

      更像带着暖意的琥珀、皮革与某种幽微的花香混合在一起,靠近了才闻得见。

      那男人仍在说话。

      “知微,我刚才真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女人终于停下脚步。

      “你已经解释第三遍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笑时更低一些,柔软,尾音却很轻。

      “我听见了。”

      男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那你为什么——”

      “因为听见,不代表我相信。”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漂亮得让人几乎忘了她刚刚说的话有多不留情面。

      男人还想开口。

      她却已经转过头。

      目光落在贺堤身上。

      那一瞬间,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不是惊讶。

      更像是原本漫不经心地看向某处,却意外发现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东西。

      她的目光先停在贺堤的脸上。

      随后,极轻地向下扫过他的肩膀、胸膛和腰。

      再抬起来时,眼底已经多了点笑意。

      贺堤察觉到了。

      他并不迟钝。

      女人看男人的目光,有时和男人看女人一样直白。

      只不过她们未必愿意承认。

      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不在乎被人发现。

      她甚至像是故意让他看见。

      秦曼先开口。

      “沈小姐。”

      女人看向她。

      “秦姐。”

      “您今天这么早就走?”

      “有点无聊。”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随后,目光又回到贺堤身上。

      “这两位是?”

      秦曼介绍道:“贺先生,孟先生。今天来了解一些情况。”

      女人轻轻挑眉。

      “哦。”

      她没有追问。

      可贺堤注意到,她看见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时,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贺先生。”

      她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像是在品味什么。

      “第一次来镜庭?”

      贺堤点头。

      “是。”

      “难怪。”

      “难怪什么?”

      “看着不像常客。”

      孟骁在旁边笑了。

      “这也能看出来?”

      女人转向他。

      “当然。”

      “怎么看?”

      “常来这里的人,通常不会这么认真地看每一道门。”

      孟骁笑容微微一顿。

      贺堤却也笑了。

      “看来沈小姐观察得挺仔细。”

      “还好。”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只是你比较显眼。”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贺堤心里微微一动。

      他不是没有被女人夸过。

      可像这样,在初次见面时便毫不遮掩地表达兴趣的女人,并不多见。

      更何况她漂亮得过分。

      他看着她。

      “沈小姐也挺显眼。”

      她笑意更深了些。

      “是吗?”

      “嗯。”

      “哪里显眼?”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

      孟骁在旁边差点呛住。

      贺堤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刚才整条走廊,只有你在笑。”

      女人看了他两秒。

      然后真的笑出了声。

      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更愉快。

      “贺先生,你倒挺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通常比好听话更难得。”

      她向前走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

      贺堤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眼尾细致的妆容,以及那双眼睛里隐隐流动的光。

      她的身材在近处显得更加惊人。

      真丝衬衫贴着胸前柔软的曲线,腰身收得极窄,黑色窄裙勾勒出丰润而紧致的臀线。她站姿随意,身体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放松,整个人的线条因此呈现出一种慵懒而自然的弧度。

      她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势。

      可贺堤仍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人非常懂得自己的美貌。

      她知道什么样的衣服适合自己,知道怎样站着最动人,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目光停留得稍微久一点。

      这不是天真。

      更不是无意识的风情。

      她是在使用自己的魅力。

      而且用得十分熟练。

      “贺先生做什么工作?”她问。

      贺堤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猜……”

      她稍稍歪了歪头。

      “警察?”

      孟骁眉毛一动。

      秦曼的神情没有变化。

      贺堤心里却微微一紧。

      “为什么这么猜?”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秦姐陪着你们从那间会客室出来。那间房今天没安排客人,平时也不会随便带人进去参观。”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贺堤手里的文件夹。

      “你手里拿着资料,出来以后又回头看了两眼门口的标识。孟先生刚才还问秦姐,这层楼的监控是不是都装在走廊里。”

      孟骁笑了。

      “沈小姐耳朵还挺灵。”

      “不是故意偷听。”沈知微笑意盈盈,“正好路过。”

      贺堤挑了挑眉。

      “就凭这些?”

      “当然不止。”她看着他,“秦姐平时陪客人参观,可不会一路解释得这么仔细。你们又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查什么事情。”

      她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更深。

      “所以我猜,你们是警察。至于是哪一类警察,我可猜不准。”

      贺堤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沈小姐这观察力,不去当警察有点可惜。”

      “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怕自己受不了天天加班。”

      孟骁在旁边接话:“那您还真猜对了。我们这行别的不敢保证,加班管够。”

      沈知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听孟先生这口气,看来没少吃苦。”

      “可不是。”孟骁叹了口气,“工资没挣多少,黑眼圈倒是攒了一对。”

      贺堤忍不住笑道:“你那是熬夜打游戏打的,别什么都赖单位。”

      孟骁转头瞪他。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沈知微笑出了声。

      她又看向贺堤。

      “所以,我猜对了吗?”

      贺堤点了点头。

      “对。”

      “那我再猜猜,你们是刑警?”

      “这回又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听你们说话,像是在查案子。再加上你手里那份资料……”

      她轻轻歪了歪头。

      “不过这次我就没什么把握了。猜错了,你可别笑我。”

      贺堤看着她。

      “没猜错。”

      沈知微眼底浮起一点得意。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贺堤笑了笑。

      “沈小姐也挺会观察。”

      “我只是好奇。”

      她顿了顿。

      “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刑警,来镜庭做什么?”

      贺堤没有回答。

      他不能因为对方漂亮,就随意透露正在调查的案件情况。

      女人似乎也没有期待他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算了,不问你。”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墨镜。

      “警察先生应该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

      贺堤笑道:“不一定比沈小姐多。”

      女人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轻。

      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随后,她笑了。

      “那可不一定。”

      那个一直跟在女人身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知微,我们能不能先把话说完?”

      女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转过头。

      “我们还有什么没说完?”

      男人看了贺堤一眼,似乎不愿在外人面前继续争执。

      “至少给我个机会。”

      “我给过你了。”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女人望着他。

      她的眼神没有变冷,也没有明显的不耐烦。

      可那种漫不经心的柔和忽然消失了。

      “哪样?”

      男人抿紧嘴唇。

      “你明知道我对你——”

      “我知道。”

      她打断他。

      “所以呢?”

      男人怔住。

      “所以我就应该接受你的解释,原谅你的失约,再陪你吃一顿饭?”

      她语气平静。

      “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喜欢看得太重要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孟骁下意识移开目光。

      贺堤却看着她。

      女人说话并不大声,也没有刻意羞辱对方。

      但她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涨红。

      “沈知微,你有必要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吗?”

      原来她叫沈知微。

      贺堤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男人,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你一直要我说的。”

      男人张了张嘴。

      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沈知微望着他的背影,神情里没有明显的歉意。

      她甚至像是终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随后,她重新看向贺堤。

      “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贺堤说:“没什么。”

      “你不觉得我说话太难听?”

      “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

      沈知微微微挑眉。

      “这么谨慎?”

      “不是谨慎。”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的事,不想随便评价。”

      她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笑。

      过了两秒,她才轻声说道:“贺警官,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贺堤注意到,她已经换了称呼。

      刚才还是贺先生。

      现在成了贺警官。

      他没有纠正。

      沈知微看了眼腕表。

      “我得走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那是一张质地很好的米白色卡片,上面只有姓名、电话号码,以及一家公关咨询公司的名称。

      她把名片递给贺堤。

      “有空可以联系我。”

      贺堤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

      沈知微笑了。

      “因为我想认识你。”

      她回答得太坦然。

      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贺堤看着那张名片。

      “沈小姐平时都这么认识人?”

      “不。”

      她轻轻摇头。

      “通常是别人想认识我。”

      贺堤终于伸手接过。

      她的手指很漂亮。

      手背白皙,指节纤细,指甲修剪成柔和的椭圆形,涂着淡淡的裸粉色。递名片时,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他的手指。

      接触极短。

      却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贺堤抬眼。

      沈知微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种难以说清的探究。

      “贺警官。”

      “嗯?”

      “你有女朋友吗?”

      孟骁猛地转过头。

      贺堤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没有。”

      “结婚了?”

      “也没有。”

      “那就好。”

      她把墨镜戴上。

      镜片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只留下微微上扬的唇角。

      “下次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从容,黑色窄裙随着双腿的交替微微绷紧,勾勒出流畅的腰臀曲线。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耳坠偶尔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贺堤看着她走远。

      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孟骁在旁边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说:“我靠。”

      贺堤转头。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孟骁指着他手里的名片。

      “我跟你一起来查案,人家连我姓什么都快忘了,你倒好,直接被要联系方式了?”

      贺堤低头看了眼名片。

      沈知微。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名片设计得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人家给的是名片。”他说。

      “那也是联系方式。”

      “你要不也去要一张?”

      “我又不傻。”

      孟骁压低声音。

      “你没看见刚才那个男的什么样?这女人一看就不好惹。”

      贺堤把名片放进文件夹。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她说话。”

      “说话怎么了?”

      “太狠了。”

      孟骁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她长得太漂亮。”

      贺堤笑了。

      “漂亮也算罪过?”

      “我没说是罪过。”

      孟骁看着他。

      “我就是觉得,这种女人要是对你没兴趣,可能连你是谁都懒得记。可她要是真对你有兴趣……”

      “怎么样?”

      孟骁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

      贺堤没有接话。

      他想起沈知微刚才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并不羞怯。

      也不像寻常社交场合里礼貌的欣赏。

      她似乎真的对他感兴趣。

      至少,对他的外貌和身体条件感兴趣。

      贺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理解。

      男人会被漂亮女人吸引,女人当然也会欣赏英俊男人。

      只是沈知微表现得太坦率。

      坦率得几乎有些挑衅。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她吸引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柔媚又危险的气质,都让人很难轻易忘记。

      可他也清楚,刚才不过是一次短暂的相遇。

      他不知道沈知微是什么人。

      不知道她与镜庭的关系有多深。

      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见面不到十分钟时,便主动给出联系方式。

      漂亮不是答案。

      兴趣也不是承诺。

      他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今天还有正事。

      秦曼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

      直到沈知微离开,她才重新开口。

      “二位警官,刚才不好意思。沈小姐这个人说话直,有时候连我都拿她没办法。”

      贺堤看向她。

      “没关系。”

      “她是这里的常客,跟我们也熟。平时倒是很少见她主动跟刚认识的人聊这么久。”

      孟骁笑道:“看出来了。我们贺警官今天算是走桃花运了。”

      秦曼也笑了笑。

      她没有继续谈论沈知微。

      “对了,顾先生那边的记录,我已经让工作人员继续核实。今天能查到的,我先给二位整理一份。后面需要正式调取的资料,您二位直接联系我就行,省得来回找人。”

      孟骁点头。

      “那可太好了。秦经理这么帮忙,我们回去也好交代。”

      “您客气了。出了人命的案子,谁听了都不舒服,能帮一点是一点。”

      贺堤又看了一眼那扇会客室的门。

      “还有个问题。”

      “您说。”

      “这间房平时主要由哪些会员使用?”

      秦曼略微思索。

      “没有固定使用人。预约时按需要安排。”

      孟骁接着问:“那能不能再麻烦您帮我们核一下,顾廷岳出事前九天,这间房有没有安排过活动?”

      “可以。您把具体日期给我,我让人单独查。”

      贺堤把照片重新拿出来。

      “因为这张照片的时间线索比较接近那一天,我们想先从这里查起。”

      秦曼接过照片。

      “明白。”

      她低头看了片刻。

      “贺警官,您刚才说,这张照片是从死者电脑里找到的?”

      “是。”

      “那他可能来过这里,也可能只是收到过照片。”

      “对。”

      秦曼轻轻点头。

      “那我得让人查得仔细些。要是真来过,总该有点痕迹。”

      她把照片还给贺堤。

      贺堤注意到,她的指尖停在那枚金属标识附近。

      那动作没有什么特别。

      可他忽然想起,沈知微刚才从走廊另一头出现时,秦曼并没有像对普通客人那样主动迎上去。

      她们之间的称呼也很自然。

      沈知微叫她秦姐。

      秦曼叫她沈小姐。

      这说明她们至少相当熟悉。

      但镜庭的负责人认识常客,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贺堤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不愿因为一个女人给了自己名片,就把她与正在调查的命案强行联系起来。

      这既不公平,也没有根据。

      离开镜庭时,已经接近中午。

      阳光比早晨明亮了许多,车道上的积水基本干了。门前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

      孟骁坐进驾驶座,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

      “你说这地方一天得挣多少钱?”

      贺堤系好安全带。

      “不知道。”

      “光装修就得不少钱。”

      “嗯。”

      “那位秦经理看着挺厉害。”

      “嗯。”

      孟骁转头。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贺堤看他。

      “你想听什么?”

      “比如沈知微。”

      贺堤笑了。

      “你怎么还惦记她?”

      “我惦记什么?人家惦记的是你。”

      “她又没说。”

      “她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还问你结没结婚!”

      “你不是都听见了?”

      孟骁瞪着他。

      “你装什么糊涂?”

      贺堤忍不住笑起来。

      “行了,开车。”

      孟骁发动汽车。

      驶出车道后,他忽然说:“不过有一说一,她真漂亮。”

      贺堤望着前方。

      “嗯。”

      “你承认了?”

      “她漂亮,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孟骁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装正经。”

      “我又不是和尚。”

      “那你喜欢这种类型?”

      贺堤想了想。

      沈知微那张脸确实很容易让男人产生好感。

      可她的漂亮并不温顺。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自信,仿佛从来不担心自己会被拒绝。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样的女人。

      但他确实想再见她一次。

      这个念头很清楚。

      清楚得没有必要否认。

      “挺有意思。”他说。

      孟骁侧头看了他一眼。

      “完了。”

      “什么完了?”

      “你动心了。”

      贺堤笑道:“看见漂亮女人觉得有意思,就叫动心?”

      “那叫什么?”

      “正常审美。”

      孟骁啧了一声。

      “行,你审美。”

      他停了两秒,又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我说真的,刚才她看你那眼神,跟看见什么合胃口的东西似的。你小子今天这身衣服没白穿。”

      贺堤靠在座椅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羡慕?”

      “废话。咱俩一起进去,人家眼睛就没往我身上多停两秒。我好歹也是个五官端正、四肢健全的成年男性吧?”

      “你主要输在嘴太碎。”

      “我这是幽默。”

      “你这是话痨。”

      孟骁笑骂了一句,等红灯时又转过头。

      “哎,你说她是不是就喜欢你这种?长得帅,身材好,看着还挺能折腾。”

      贺堤挑眉。

      “你说的折腾是哪种?”

      孟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操,你自己想哪儿去了?”

      “不是你先说的?”

      “我说的是办案!”

      “我也是。”

      “你放屁。”

      两个人笑了一阵,孟骁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上。

      “不过玩笑归玩笑,你要真想认识她,倒也没什么。人家主动给的名片,你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贺堤看着前方。

      “我知道。”

      “就是别耽误正事。”

      “这还用你说?”

      “我怕你被美色冲昏头脑。”

      “你放心,冲昏了也比你清醒。”

      孟骁乐了。

      “行,贺警官,你嘴硬。”

      车子驶上主干道。

      贺堤把文件夹放在腿上。

      他重新想起镜庭二楼那条走廊。

      顾廷岳的照片。

      那扇半开的门。

      秦曼对顾廷岳名字的反应。

      还有沈知微。

      她们似乎属于同一个世界。

      一个他暂时还不熟悉的世界。

      但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认识漂亮女人。

      而是为了一个已经死去四个月的人。

      他把名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沈知微。

      这个名字写得很漂亮。

      他没有把号码存进手机。

      至少现在没有。

      他把名片重新夹好。

      孟骁瞥见他的动作。

      “怎么,不打算联系?”

      “再说。”

      “你这人真有意思。”

      “怎么?”

      “平时办案急得要命,遇到女人倒挺能沉住气。”

      贺堤没有回答。

      车窗外,澜州的街道在阳光下迅速后退。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今天这趟镜庭之行,也许会改变很多事情。

      但究竟会改变什么,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顾廷岳的案子终于有了一条值得继续追查的线索。

      而那个叫沈知微的女人,已经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十分鲜明的影子。

      那影子有一双漂亮得近乎危险的眼睛。

      也有一个让人很难忘记的笑容。

      贺堤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直到孟骁在旁边说:

      “贺堤。”

      “嗯?”

      “你笑什么?”

      贺堤睁开眼。

      “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

      “开你的车。”

      孟骁哈哈大笑。

      车子穿过午后的阳光,驶向刑侦支队。

      而在贺堤看不见的地方,镜庭那扇深色的门已经重新合上。

      里面的人继续谈生意,喝茶,交换秘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从这一天起,贺堤的调查材料里,多了一家叫镜庭的私人会所。

      他的生活里,也多了一个叫沈知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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