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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案 死人不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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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关系》
第一章
澜州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到了星期四,雨势终于小了些。天却始终没有亮透,灰蒙蒙的云压在楼群上方,远处的高架桥像一截浸了水的旧铁。下午四点,沿街的店铺已经亮起灯,车流缓慢地穿过积水,溅起一阵阵浑浊的浪。
贺堤坐在刑侦支队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尸体检验报告。
他已经看过这份报告很多遍。
死者顾廷岳,男,四十一岁,私人投资顾问。四个月前被发现死于城郊一栋独立住宅内,后枕部遭钝器打击,颅脑损伤致死。
死亡时间推定为案发当晚十点至次日凌晨两点。
凶器未找到。
案发现场没有明显的强行侵入痕迹,屋内财物基本完好。客厅茶几上留有两只酒杯,一只检出了顾廷岳的指纹,另一只的外表面被仔细擦拭过,只剩少量无法确认身份的生物痕迹。
那只被擦过的酒杯,是贺堤始终放不下的东西。
一个人杀了人,为什么还要把杯子放回原处?
当然可能是仓促,也可能是故意。现场没有留下足够的东西,能让任何一种解释成为结论。
贺堤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上的杯沿。
他二十六岁,入警将近四年,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案子。起初那两年,他总以为案件迟迟破不了,是因为还有哪个角落没有搜查到、哪个证人没有问仔细。后来才知道,真相有时并不藏在某个地方,而是散落在一群人的记忆、利益和谎言里。
有人确实忘了。
有人不敢说。
还有人只愿意说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
办公室门被人用肩膀顶开。
孟骁拎着两份盒饭进来,雨伞夹在腋下,湿漉漉的伞尖一路滴水。
“我就知道你没吃饭。”
贺堤没抬头:“你什么时候改行算命了?”
“算什么命。整个支队,下午四点还对着死者照片看得那么入神的,除了你还有谁?”
孟骁把盒饭搁在桌上,顺手抽走他压在文件底下的半张纸。
“哟,又在研究顾廷岳。”
“放下。”
“你这口气,跟我偷看你情书似的。”
“情书没这么厚。”
“那倒是。你真写情书,估计也就一句话:今晚有空吗,出来聊聊。”
贺堤伸手把纸拿回来,终于抬起眼。
“你下午没事干?”
“有。替你买饭,替严队送材料,顺便替我自己操心一下人生。”
孟骁二十八岁,比贺堤早两年进支队。两人搭档的时间不算特别长,却已经熟悉到可以在最疲惫的时候互相说些不怎么好听的话。他个子略矮一些,眉眼舒展,嘴角天生带点笑意,见人三分熟,跟街边卖水果的老板都能聊出半条街的亲戚关系。
贺堤不止一次怀疑,孟骁如果不当警察,去做销售应该也能混得不错。
孟骁拆开筷子,看了眼他面前的照片。
“你今天又在想什么?”
“顾廷岳请凶手喝酒这件事。”
“谁说是请?”
“至少那人进门之后,他们有过坐下来喝酒的可能。”
“也可能酒是顾廷岳自己倒的。”
“所以我说可能。”
孟骁吃了一口饭。
“你现在倒是谨慎了。”
贺堤没接这句话。
案发后不久,他曾经因为罗启铭的行踪问题和孟骁吵过一架。
罗启铭是顾廷岳的一名生意伙伴,两人有过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纠纷。案发当晚,罗启铭声称自己独自在家,手机却在晚上十一点多离开过常住区域。面对警方询问,他给出的解释几次发生变化。
贺堤当时认为罗启铭的嫌疑极大。
孟骁却提醒他,罗启铭有可能只是隐瞒了别的事。
两人争得不欢而散。
后来查出,罗启铭那晚确实见过一个人,但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他曾前往顾廷岳的住宅。那段会面牵涉他的私人生活和一笔不愿公开的借款。他先前的谎言有了解释,命案嫌疑却并未因此完全消除。
贺堤为自己的急躁挨过严秉正一顿训。
这件事孟骁至今记得。
“你是不是还觉得罗启铭有问题?”孟骁问。
“有。”
“哪方面?”
“他跟顾廷岳的关系,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这我同意。”
“他一直强调自己只跟顾廷岳谈过两次投资,可我们拿到的几张照片里,他至少跟顾廷岳一起出席过五次私人聚会。”
“他解释过,说是朋友带去的。”
“那他为什么不肯说清楚是谁带的?”
孟骁停下筷子。
“你又来了。”
贺堤看着他。
孟骁把饭盒放下,语气认真了一点。
“我不是说他没问题。我是说,你总想从一个人身上把所有问题一次问出来。可他不说,未必是因为他杀了人。咱们得找别的东西。”
贺堤靠回椅背。
窗外的雨敲着空调外机,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响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孟骁瞧着他。
“真知道?”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饭吃了。”
孟骁立刻把盒饭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那不行。我今天中午还没吃呢。”
贺堤笑了一声,拿起自己的那份饭。
饭已经不热了。
他吃了几口,目光又落回照片上。
顾廷岳躺在客厅地板上,身体侧向沙发,右手弯曲着,像是临死前试图抓住什么。
现场勘查人员曾仔细检查过那只手。
指缝里只有少量地毯纤维。
没有皮肤组织,没有可供比对的异常附着物。
贺堤看着那只手,忽然问:“你说,顾廷岳到底是靠什么挣钱的?”
孟骁愣了愣。
“投资顾问啊。”
“他有正式登记的咨询业务,客户也确实给过他钱。可你想过没有,他的客户为什么那么杂?”
“什么意思?”
“做地产的,做医疗器械的,搞影视投资的,还有几个靠家里资产过日子的。他没有特别突出的行业经验,学历和从业经历也算不上多漂亮。”
“人脉广呗。”
“那这些人为什么愿意把他当人脉?”
孟骁没有立即回答。
贺堤把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拍摄于一场慈善酒会。顾廷岳站在画面最右边,手里拿着酒杯,微微偏着身子,正在听旁边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是澜州一家民营企业的负责人。
另一张照片里,顾廷岳与几名年轻演员坐在餐桌旁。
再往下,是某个投资项目的庆功宴。
“你看他站的位置。”贺堤说。
孟骁仔细看了看。
“挺靠边。”
“每张都靠边。”
“可能他不爱拍照。”
“可他每次都在。”
孟骁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廷岳似乎总能出现在一些不完全属于他的场合里。
他不是那些聚会的主角,却从未被排除在外。
他像个知道许多门从哪里打开的人。
孟骁拿着照片,慢慢说道:“你怀疑他给人牵线?”
“可能还不止。”
“有证据吗?”
“没有。”
孟骁把照片还给他。
“那咱们就得找。”
贺堤点头。
这回他没有反驳。
严秉正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常年开着一条缝,里面放着一盆绿萝。那盆绿萝养得不好不坏,叶子有些发黄,枝条却长得很长,已经垂到窗台下面。
严秉正四十三岁,肩宽背厚,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平时不笑的时候显得严厉。他不喜欢别人把办公室弄得烟雾缭绕,自己却戒了很多次烟都没戒干净,最后只好把打火机锁进抽屉。
贺堤和孟骁进去时,他正在接电话。
“……材料先送过来。能核实的先核实,不要急着下判断。”
他听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坐。”
孟骁坐了。
贺堤站在桌边,目光已经落到严秉正手里的文件上。
严秉正抬眼:“你怎么不坐?”
“什么材料?”
“你先坐下。”
贺堤只好坐下。
严秉正看了他两秒。
“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连等开饭都等不了。”
孟骁忍着笑。
贺堤说:“也不是。看做什么菜。”
“要是红烧肉呢?”
“那得早点坐桌边。”
严秉正终于笑了。
笑过之后,他把一份材料推到两人面前。
“顾廷岳案的电子数据补充分析。”
贺堤立刻拿起来。
四个月前,警方依法提取了顾廷岳住宅内的电脑、移动存储设备以及部分网络账号数据。顾廷岳本人有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常用手机里的不少信息已经无法完整恢复。
技术人员此前进行过多轮分析。
最近,邵闻笙重新梳理一台旧电脑的缓存目录时,发现了一批没有完整文件名的缩略图。其中一张,与现有调查材料里记录的场所都不相符。
贺堤翻到照片。
画面很暗。
像一条室内走廊。
左侧是深色墙面,右侧有一扇门。门框附近嵌着一个金属标识,线条纤细,形状弯曲,像植物的枝蔓,又像某种动物盘起的身体。
标识下方有两个字。
镜庭。
贺堤盯着那两个字。
“这是哪儿?”
“暂时没确认。”严秉正说,“技术那边正在核实。”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文件里保留的生成时间是顾廷岳死亡前九天。但只有缩略图,元数据不完整,不能确定时间有没有被改过,也不能证明是顾廷岳本人拍的。”
“来源呢?”
“没找到原文件。它可能是顾廷岳自己拍摄后转存的,也可能是别人发给他的。”
贺堤又看了一遍。
照片的边缘有些倾斜。
拍摄者似乎没有站稳,也可能只是随手举起设备拍了一张。
“为什么要拍一扇门?”他问。
严秉正说:“这才一张照片,你就琢磨出这么多来了?”
“我是在想。”
“先把地方查出来,回头有的是时间琢磨。”
贺堤笑了笑。
他知道严秉正说的是对的。
刑侦工作里最危险的,有时不是找不到解释,而是解释来得太容易。
一旦心里先有了一个故事,人就容易只看见能证明它的细节。
“这个地方查到了没有?”孟骁问。
“郁青岚在查。”
严秉正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
“另外,顾廷岳妹妹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贺堤抬起头。
“她说什么?”
“问有没有进展。”
“你怎么说的?”
“告诉她我们还在查。”
贺堤垂下眼。
顾廷岳的妹妹叫顾静宜,三十八岁,在澜州一家中学教书。
她是最初赶到案发现场的家属之一。
贺堤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她站在住宅门外,穿一件浅色针织衫,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撑开的伞。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不停问同一个问题:哥哥是不是出了意外?
那时警方尚未完成全部现场工作,无法向她解释太多。
后来确定是他杀,她哭过一次。
再后来,她来支队时总带着一个本子,把想问的问题事先写好。
她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平静。
贺堤却越来越不愿面对那种平静。
“我想再去见见她。”他说。
严秉正摇头。
“现在去,你能问出什么新东西?”
“也许她想起了什么。”
“她上个月刚接受过补充询问。”
“我知道。”
“贺堤。”
严秉正把文件放下。
“你不是去陪家属聊天的。她已经承受了很多,你每去一次,就等于让她重新想一遍她哥哥是怎么死的。没有明确需要核实的问题,别轻易去打扰。”
贺堤抿了抿唇。
“明白。”
严秉正看着他。
“我知道你急。我们都急。”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可案子不是靠着急破的。”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雨声。
风把水吹到玻璃上,整面窗子都暗了下去。
贺堤把材料合上。
“那就先查这个地方。”
严秉正点头。
“等核实完再说。”
傍晚六点半,贺堤下楼买咖啡。
雨停了不到十分钟,又开始飘细丝。
街角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门口堆着两箱矿泉水。贺堤进去时,店员正在用抹布擦柜台。
他拿了两罐黑咖啡,又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多拿了一瓶矿泉水。
结账时,店员看了他一眼。
“又加班啊?”
贺堤笑道:“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这个点来,都买这个。”
“说明我生活规律。”
“说明你们单位食堂不好吃。”
“这倒是真的。”
店员笑起来。
贺堤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
街上的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人清醒了些。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贺警官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顾静宜。”
贺堤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女士,您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没有。您说。”
“我今天给你们单位打过电话。”
“我知道。”
“严警官说案子还在查。”
“是。”
她又沉默了。
贺堤听见电话里有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像有人正慢慢整理桌上的东西。
“我今天收拾我哥哥以前的书。”她说,“他有几本书放在我那里,放了很多年。”
贺堤站直了些。
“您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随后像是有些难为情。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贺堤没有催她。
街对面,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外卖骑手停在路边,低头查看手机。两辆车从他身旁驶过,水溅在路沿上。
“我哥哥这个人,”顾静宜慢慢说道,“其实不太喜欢读书。”
贺堤看着街对面。
“是吗?”
“嗯。他年轻的时候成绩一般,后来做生意,就更没什么耐心看书了。可他很喜欢买书,尤其是那些封面好看、看起来很贵的书。”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快便散了。
“他还会把书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我以前总笑他装样子。”
贺堤没有说话。
“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他好像一直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您之前说过,他很爱面子。”
“对。他很爱面子。”
顾静宜停顿片刻。
“可是贺警官,我哥哥其实不是个坏人。”
贺堤握着手机。
“我明白。”
“不,我不是说他一点毛病都没有。他爱吹牛,有时候说话不太实在,也喜欢跟有钱人交朋友。我们家里人都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但他不该死。”
街上的雨又大了些。
贺堤望着便利店玻璃上渐渐聚起的水珠。
“顾女士,”他说,“我们会继续查。”
“我知道。”
她轻声回答。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过了这么久,除了我们家里人,已经没人记得他了。”
贺堤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的。
想告诉她,自己办公桌上还放着顾廷岳的照片,案件材料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时夜里醒过来,他还会突然想到那只酒杯,想到死者手指弯曲的姿势。
可这些话说出来,并不能让顾廷岳活过来。
也不能让一个等待了四个月的人少等一天。
“我们记得。”贺堤最后说。
顾静宜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向他道谢,挂断电话。
贺堤站在便利店门口。
手里的咖啡罐冰凉。
他突然想起严秉正刚才说的话。
没有明确的问题,就不要轻易打扰家属。
可家属有时候会主动打电话来。
不是因为想起了新的证据。
只是因为一个人死了之后,留下来的人总要找个地方安放那些无处可去的话。
贺堤低头看了眼手机。
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
邵闻笙的办公室里亮着两盏灯。
贺堤进去时,郁青岚也在。
郁青岚三十岁,身高约一米七二,身材高挑匀称,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常年运动的漂亮女人。她的脸偏窄,轮廓流畅,下颌线清楚,却不显得瘦削;一双略微上挑的杏眼,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眼尾修长,瞳仁漆黑,看人时目光锐利,带着几分不容易亲近的冷淡。她的鼻梁高而直,鼻尖小巧,嘴唇薄厚适中,上唇的唇峰尤其分明,不笑时有种天然的严肃感。
皮肤是健康的暖白色,没化妆,气色却很好。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穿着一件贴身但不紧绷的黑色长袖衫,肩膀平直,腰收得很明显,胸部饱满却不夸张,随着她俯身查看屏幕的动作,衣料自然勾勒出胸腰之间的起伏。下身是一条深灰色修身长裤,臀部线条紧实,双腿笔直修长,大腿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感,小腿线条则干净利落。
她并不属于纤弱娇柔的类型,身上有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会形成的力量感,站姿挺拔,走路步幅利索,连转身都带着股干脆劲儿。
认识她以来,见过不少男人在她身上多看两眼,也见过那些人在她抬眼望过去之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她确实漂亮,而且漂亮得很有攻击性,只是她本人似乎从来没打算靠这张脸让谁对她客气。
邵闻笙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右手握着鼠标,左手边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
她三十五岁,是支队负责电子数据取证与分析的技术人员,日常工作包括涉案电子设备的数据提取、删除文件恢复、通信记录分析,以及对各类电子数据进行整理和比对。顾廷岳案里那些残缺的聊天记录、电脑缓存和文件碎片,大部分都经过她的手。
与郁青岚身上那种鲜明的力量感不同,邵闻笙身形清瘦,肩膀窄一些,骨架也小,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她留着齐耳短发,发尾修剪得很整齐,额前有几缕碎发,低头工作时偶尔会落到眼镜边缘。她的脸型偏长,鼻梁秀挺,嘴唇薄,皮肤白得有些缺少血色,眼下常年带着一点淡淡的青影。
她并不是那种特别容易在人群里引人注意的漂亮女人,五官清秀,气质安静,平时说话也不多。但贺堤知道,她只要坐到电脑前,注意力便很难被旁的事情分散,遇到复杂的数据问题,能一连几个小时不挪地方。她对那些残缺的文件和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有种近乎固执的耐心,偏偏对站在身后催进度的人没多少耐心。
“你不是去买咖啡了吗?”郁青岚问。
贺堤把一罐放在桌上。
“请你喝。”
郁青岚看了眼罐身。
“无糖的?”
“嗯。”
“谢谢。”
邵闻笙从显示器后面抬头。
“我的呢?”
贺堤把另一罐拿出来。
“这个是我的。”
“那你进来干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干活。”
邵闻笙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
“你要是真关心工作,就别在我旁边来回晃。”
“我坐着不动。”
“也不行。”
“为什么?”
邵闻笙看了他两秒,重新戴上眼镜。
“你坐这儿也行,不过把表情收一收。”
贺堤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什么表情?”
“像个等老婆生孩子的。”
郁青岚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堤看了她一眼,又转向邵闻笙。
“那你倒是给我报个平安。”
“母子平安,数据还没生出来。”
这回连郁青岚都笑得直不起腰。
屏幕上是那张照片。
经过处理,门旁的金属标识清晰了一些,但周围环境仍旧模糊。邵闻笙把照片分成几个区域,逐一对比不同处理结果。
“别指望能从这里看出什么惊天秘密。”她说,“原始像素就这么多。处理只能帮助观察已有信息,不能凭空补出不存在的细节。”
贺堤点头。
“知道。”
郁青岚把另一台电脑转过来。
“地方找到了。”
屏幕上是一栋建筑的外立面。
深色玻璃、浅灰色石材,楼层不高,门前有一条宽阔的车道。正门没有普通娱乐场所常见的招牌,只有入口侧面嵌着一块细长的金属牌。
牌上是同样的图案。
镜庭。
“澜州临江商务区,栖云路二十六号。”郁青岚说,“对外是会员制私人会所,公开资料很少。经营主体叫镜庭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法人是谁?”
郁青岚报了一个名字。
“秦曼。”
“老板?”
“工商登记里是法定代表人,不能直接等同于实际所有人。”
贺堤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邵闻笙。”
“那是因为你越来越需要别人提醒。”
邵闻笙没抬头。
“别把我拉进去。”
郁青岚继续说道:“目前查到的公开经营信息显示,镜庭提供商务接待、餐饮和会员活动服务。具体会员制度不公开,预约渠道也不对外开放。”
“顾廷岳是会员吗?”
“不知道。”
“他有没有去过?”
“也不知道。”
“那这张照片——”
“只能证明它曾经出现在顾廷岳的电脑缓存里。”
贺堤看着她。
郁青岚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贺堤先笑了。
“行。我不抢答。”
“你最好是。”
邵闻笙忽然开口:“不过还有个细节。”
贺堤立刻转过去。
“什么?”
“这张照片不是单独出现的。”
邵闻笙调出一个文件目录。
“同一批缓存里还有几张缩略图,生成时间相近,但内容不完整。有一张能看见类似餐桌边缘的东西,还有一张是深色墙面。它们可能来自同一组图片,也可能只是恰好存放在相近目录。”
“能确定是同一个地方吗?”
“不能。”
“有没有人?”
“看不清。”
贺堤盯着屏幕。
一张模糊的桌角,一片深色墙面,一扇半开的门。
这些东西本身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顾廷岳死前九天,为什么会有人把这样的照片保存下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会所照片,为什么没有完整文件?
也许是删除时留下的缓存。
也许是从聊天记录中自动生成的预览。
也许它们根本与命案无关。
贺堤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发给他,让他去这个地方?”
邵闻笙说:“有可能。”
“也可能是他发给别人?”
“有可能。”
“也可能是他自己拍的?”
“对。”
“那我们现在知道什么?”
邵闻笙终于抬起头。
“知道你问题很多。”
郁青岚笑着把电脑转回去。
“我已经跟严队说了。明天先去核实顾廷岳与镜庭有没有实际联系。经营主体、场所工作人员、可能保存的预约资料,都得依法依规查。”
贺堤问:“谁去?”
“你和孟骁。”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能不能今天?”
郁青岚慢慢抬眼。
“贺堤。”
“我就问问。”
“现在快八点了。”
“会所晚上不一定关门。”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经营情况吗?你知道今天有没有人能接待调查吗?你知道他们有没有保存四个月前的资料吗?”
“所以才要去问。”
“你至少先把基础情况弄清楚。”
贺堤看着屏幕上的建筑。
过了片刻,他靠回椅背。
“好,明天。”
郁青岚没有继续说他。
她知道贺堤不是不懂程序。
他只是太不愿意等。
这种性格有时很有用。追捕、现场处置、突发状况,别人还在犹豫时,他已经能做出判断。可在一桩拖了四个月的命案里,急躁未必能帮他走得更快。
她收起材料,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贺堤忽然叫住她。
“郁青岚。”
“嗯?”
“你觉得顾廷岳为什么会认识那么多有钱人?”
郁青岚想了想。
“你觉得呢?”
“他手里可能有别人需要的东西。”
“比如?”
“消息。关系。某些不方便公开的事情。”
郁青岚看着他。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
“回头查查他跟那些人到底有什么来往,说不定能摸出点东西。”
她推开门。
“别光顾着琢磨,早点回去睡觉。”
晚上九点半,支队里的人少了些。
贺堤把顾廷岳案的主要材料重新排了一遍。
他先看资金流水。
再看通话记录。
然后是社交关系图。
顾廷岳的生活表面上十分体面。
他住着装修昂贵的房子,出入高档餐厅,穿着讲究,朋友圈里常有名酒和私人聚会的照片。
可他的经济状况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宽裕。
几笔大额收入来源解释得不够清楚,另有一些借款尚未偿还。他与罗启铭之间的资金纠纷只是其中一部分。
案发前两个月,顾廷岳的账户曾经收到一笔数额可观的咨询费。
付款方是一家与他长期合作的企业。
企业负责人解释,这笔钱是项目顾问报酬。
合同手续齐全,付款流程也没有明显异常。
可顾廷岳究竟提供了什么服务,几名相关人员的说法却不完全一致。
贺堤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合同文字很漂亮。
每一项服务内容都写得宽泛而周全。
市场信息咨询、商业资源协调、项目可行性评估。
每个词都像有意义。
放在一起,却又很难看出具体做过什么。
贺堤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中间人。
写完,他又把笔搁下。
一个人靠消息吃饭,并不意味着他一定在做见不得光的事。
更不意味着他因此被杀。
他得把这些推测暂时放在一边。
手机响了。
这次是孟骁发来的消息。
明天去镜庭,穿得像样点。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套深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模特站得像准备参加婚礼。
贺堤回了一句:
你自己穿。
孟骁很快回复:
我穿这个,你穿什么?
警服。
你敢。
贺堤笑了一声。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材料。
没过多久,孟骁又发来一条。
说真的,听说那地方挺贵。你别穿你那件洗得发灰的外套。
贺堤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色夹克。
袖口有些磨损,拉链倒是好好的。
他想了想,回道:
你有意见就给我买一件。
孟骁这回没有再回。
过了几分钟,他直接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我也说正经的。”
“你知道那地方什么档次吗?”
“不知道。”
“我查了半天,连张正经的菜单都没查到。网上有人说里面一顿饭够我半个月工资。”
“你去吃过?”
“没有。”
“那你听谁说的?”
“网上。”
“网上还说你们孟家祖上出过皇帝。”
“那是我自己说的。”
贺堤笑了。
孟骁在电话那头也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问:“你还在单位?”
“嗯。”
“看案子?”
“嗯。”
孟骁沉默了一会儿。
“贺堤。”
“怎么?”
“你别又把自己逼得太紧。”
贺堤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孟骁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服气。四个月了,案子没破,谁都不好受。但你不能总觉得,自己今天多看一小时材料,明天就一定能多找到一条线索。”
“我没这么想。”
“你最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有人在餐馆里叫号。
“你在哪儿?”贺堤问。
“吃饭。”
“不是下午才吃过?”
“那是午饭。”
“你生活挺规律。”
“比你好。”
孟骁顿了顿。
“明天九点,我来接你。”
“行。”
“还有。”
“又怎么了?”
“穿件像样的衣服。”
贺堤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
支队院子里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停车场里只剩零星几辆车。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雨后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雾。
贺堤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个子高,肩膀宽,眉骨清晰,眼下有一点疲惫。
他今年二十六岁。
有时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太多难看的事情。
有时又觉得,真正复杂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顾静宜在电话里说的话。
我哥哥其实不是个坏人。
这句话并不能证明什么。
顾廷岳可能是个好哥哥,也可能在生意上做过不光彩的事。一个人对亲人的温柔,与他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并不总能彼此解释。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该那样死去。
贺堤回到桌边,把照片收进文件夹。
文件夹最上面,是顾廷岳的证件照。
照片中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神情平静,嘴角略微上扬。
他生前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四个月后成为一群陌生人反复研究的对象。
他的笑容、习惯、朋友、债务,甚至喝酒时喜欢坐在哪一边,都被拆成细小的线索,装进一个个编号清楚的档案袋里。
贺堤把文件夹合上。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郁青岚发来的消息。
镜庭经营主体的基础资料已整理,明早给你们。另,查到顾廷岳曾与一名疑似镜庭会员的人员共同出席过私人聚会,身份还在核实。
贺堤看着那行字。
随后,他打开文件夹,把那张走廊照片重新抽出来。
照片里的门半开着。
门内没有人。
只有一道昏暗的光,落在深色地板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顾廷岳住宅时的情形。
那天也是阴天。
房子已经被封锁,屋里很安静。顾廷岳倒在客厅里,身旁的地毯上有一片暗褐色血迹。
贺堤站在门口,先看见了那两只酒杯。
他当时想,凶手也许并不是破门而入的。
顾廷岳可能亲自给那个人开了门。
他们坐下来,喝了酒。
也许还谈过一件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
然后,其中一个人再也没能走出那间客厅。
四个月来,他始终想知道,顾廷岳最后看见的是谁。
现在,一张模糊的照片把他带到另一扇门前。
那扇门后面会有什么,他还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只是顾廷岳生前又一次无关紧要的应酬。
贺堤把照片放回去,关掉台灯。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晨,澜州放晴了。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昨夜尚未干透的地面上。街道被洗得很干净,天空露出一小块苍白的蓝。
八点五十分,孟骁开车到了支队门口。
贺堤已经站在那里。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衬衫,外面是剪裁利落的黑色夹克,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些。
孟骁降下车窗,盯着他看了两秒。
“哟。”
贺堤拉开副驾驶车门。
“有话就说。”
“没什么。”孟骁笑眯眯地说,“突然觉得你挺尊重工作的。”
“开车。”
“你这身要是去相亲,成功率应该很高。”
“你再说,我坐后排。”
“那不行,我又不是你司机。”
贺堤系上安全带。
车子驶出支队大门。
晨光落在挡风玻璃上,街边的积水闪着细碎的光。澜州在雨后恢复了它惯常的忙碌:穿着西装的人快步走进写字楼,咖啡店门前排起短队,公交车停靠站台,车门打开时涌出一群神色匆忙的乘客。
孟骁打开导航。
“栖云路二十六号,镜庭。”
机械女声平静地报出路线。
贺堤望着窗外。
四个月前,顾廷岳死在一栋安静的房子里。
四个月后,他正沿着城市的街道,去寻找一张照片背后的答案。
车子转过路口,驶上通往临江商务区的主干道。
前方高楼林立,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有些刺眼。
孟骁忽然问:“你说,我们是不是真能在镜庭发现什么线索?”
贺堤忍不住捏了捏眉头:“到了再说。”
他没有说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期待。
期待很容易让人失去耐心。
而他已经因为这件事吃过亏。
车子继续向前。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