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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蛇影 她给他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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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堤第一次给沈知微打电话,是在认识她的第四天。
那天下午,澜州的天空晴得发干。刑侦支队三楼的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在修剪绿化带,电动工具的嗡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烦。
贺堤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镜庭提交的情况说明。
另一份是顾廷岳案最新整理的资金往来表。
镜庭的说明写得相当规范,列明了核查范围、记录保存方式和初步结果。按照现有预约系统的姓名检索,顾廷岳不是登记会员,死亡前一个月也没有以本人姓名预约过场地。会所另外核对了部分人工登记资料,仍未发现直接对应的记录。
但在死亡前九天那一晚,二楼东侧的会客室确实有人使用。
预约登记人叫何晋安。
这个名字此前已经出现在顾廷岳的社交关系调查里。
贺堤用笔在纸上圈住那三个字。
“何晋安。”他念了一遍。
孟骁正站在旁边泡茶,闻言转过身。
“你还在看他?”
“他跟顾廷岳的联系比我们原来掌握的多。”
何晋安三十九岁,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商业咨询公司。公司业务涉及企业融资、项目介绍和商务活动策划,客户群与顾廷岳有部分重合。此前调查时,他承认与顾廷岳相识,却把两人的关系描述为普通同行。
“普通同行。”孟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最近听得我耳朵起茧。”
贺堤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这是去年年底的一场私人酒会。何晋安和顾廷岳都在。”
“我记得。”
“这是前年夏天的活动。”
“也见过。”
“还有这张。”
孟骁凑近。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背景是一间装饰考究的餐厅。顾廷岳坐在靠窗的位置,何晋安坐在他旁边,正侧着身子跟他说话。
“这张哪儿来的?”
“顾廷岳一个客户的公开社交账号。之前只收集过相关人员的合影,昨天重新查的时候找到的。”
孟骁看了一会儿。
“同场出现不稀奇。”
“是不稀奇。”贺堤说,“可何晋安在笔录里说,他们私下很少来往。”
“所以得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贺堤点头。
桌上那份会所说明的末尾还写着一段话:预约人何晋安,使用时段为十九时至二十三时,具体同行人员信息尚需进一步核查。
这只是一个起点。
至少,镜庭与顾廷岳的关系不再完全停留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贺堤把何晋安的公司资料重新翻出来,准备核对他近两年的商务活动记录。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那是一场去年秋天举办的企业交流活动。主办方是何晋安的公司,承办单位一栏印着几个字。
知微公关咨询。
贺堤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伸手拉开抽屉,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米白色的名片。
沈知微。
知微公关咨询。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又拿起手机,查了查那场活动的公开信息。活动规模不算大,主要邀请了一些企业负责人和投资机构代表,何晋安以主办方负责人的身份出席,知微公关则负责活动策划与现场执行。
孟骁端着茶走回来,看见他桌上的名片,顿时乐了。
“哟,终于舍得拿出来看了?”
贺堤没抬头。
“你过来。”
“干吗?让我帮你参谋怎么追人?”
“少废话,看看这个。”
孟骁俯身看了看活动资料,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知微公关?沈知微那家公司?”
“嗯。何晋安去年跟她们合作过。”
“这倒巧了。”
“还有更巧的。”
贺堤把镜庭的情况说明推过去,指尖点了点何晋安的名字。
“顾廷岳死前九天,何晋安订了镜庭二楼东侧的会客室。沈知微是镜庭的常客,又跟何晋安有业务往来。她未必认识顾廷岳,但何晋安这个人,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孟骁看了他一眼。
“你想找她?”
“想。”
“查案还是约会?”
贺堤抬起头,笑了一下。
“查案的事查案说。约会的事,我也没说不想。”
孟骁被他逗乐了。
“你倒是一点不藏着。”
贺堤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资料。
他想起四天前在镜庭的那次见面。
沈知微站在二楼走廊里,手里拿着墨镜,眼睛里含着笑。她只听了几句话,就猜出他们是警察,甚至猜到了刑警。那时她说得轻巧,像是随便猜着玩的,可现在回头想想,她对镜庭的内部安排似乎相当熟悉。
还有秦曼。
秦曼对待他们时客气周到,言谈之间始终留着分寸,是个很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的生意人。可她面对沈知微时,态度却有些不同。
沈知微说自己待得无聊,秦曼没有像对普通客人那样询问哪里招待不周,也没有提出替她安排别的活动。沈知微叫她秦姐,秦曼叫她沈小姐,听着客气,彼此之间却有一种很自然的熟稔。
尤其是沈知微主动与他搭话时,秦曼似乎有意退到了一旁。
当时贺堤只顾着应付那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人,没有仔细琢磨这些细节。现在再想,倒觉得有点意思。
他拿笔在纸上记下知微公关的名称,又翻出何晋安那场活动的参与名单。
“我想先查查她们公司跟何晋安合作过几次。”他说,“还有那场活动,顾廷岳有没有参加。”
孟骁点头。
“行,我让人把相关资料补一下。”
“严队怎么说?”孟骁又问。
“让我们先核实何晋安那晚的活动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找他?”
“先找。”
贺堤拿起手机,拨通了何晋安此前留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传来车辆经过的声响。
“何先生,我是澜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贺堤。关于顾廷岳的案子,有几个新情况想向您核实。您今天方便来一趟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
“不是都问过了吗?”
“有新的情况需要核对。”
“什么情况?”
“见面再谈比较合适。”
“我现在不在澜州。”
贺堤握着手机。
“您在哪儿?”
“外地出差。”
“预计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
“具体时间方便确定一下吗?”
“还没订票。”
贺堤看了孟骁一眼。
孟骁已经拿起笔。
“何先生,您回来后请尽快与我们联系。我们也会再与您确认时间。”
“行。”
电话挂断了。
孟骁把笔放下。
“跑得挺巧。”
“是挺巧。”贺堤把手机扔回桌上,“刚查到他订过那间房,人就出差了。”
“你信他真是去出差?”
“查查不就知道了。最好连他见谁、住哪儿都弄清楚。”
孟骁笑了一声。
“你这脾气,一点没改。”
贺堤没理他。
他打开何晋安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瘦,头发向后梳,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履历算不上特别出众,却很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公司成立七年,规模一直不大,生意倒没有断过。
他与顾廷岳有相似的地方。
都喜欢出入那些不属于自己财富层级的场合。
都擅长把认识某个人说成一项资源。
贺堤想起顾廷岳的妹妹说过的话。
哥哥一直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微妙的竞争。
他在纸上记下两人的共同客户,准备找机会分别核实他们对彼此的评价。
这时,郁青岚拿着一份材料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身材高挑,肩背挺直,走路带着常年训练养成的干脆劲儿。那张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扫过桌面时,很快便注意到了贺堤手里的活动资料。
“何晋安的?”
“嗯。”贺堤把资料转向她,“你看看这家公司。”
郁青岚俯身看了两眼。
“知微公关?”
“镜庭那天碰见的沈知微,就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跟何晋安合作过?”
“去年至少有一次。我让孟骁继续查了。”
郁青岚把资料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场活动的参会名单有吗?”
“公开的只有一部分。”
“那就找主办方要完整的。现场照片也查一下,看看顾廷岳有没有出现过。”
贺堤抬头看她,笑了。
“想到一块儿去了。”
郁青岚把资料放回桌上。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何晋安这种公司,一年办的活动不少,跟公关公司合作很正常。”
“我知道。”贺堤转了转笔,“不过沈知微跟秦曼挺熟,我总觉得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
郁青岚看着他。
“你跟她聊过案子?”
“没有。那天在走廊里碰见,随便说了几句。”
“几句话就让你惦记上了?”
她问得很平静。
贺堤却笑了。
“郁警官,你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像在说我办案全凭看脸。”
郁青岚瞥他一眼。
“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她说完,把手里另一杯还没开封的咖啡放在他桌上。
贺堤看了一眼。
“给我的?”
“买多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美式了?”
“买错了。”
贺堤拿起来,发现还是自己平时常喝的那家店。
“这么巧,连我喜欢的口味都买错了?”
郁青岚伸手要拿。
“不喝还我。”
贺堤立刻把咖啡往自己这边一收。
“喝,怎么不喝。谢谢郁警官。”
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左眉尾那道浅浅的旧伤也跟着动了动。郁青岚看了他一眼,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少贫。何晋安的行程我去核,你把这边的资料弄清楚。”
“遵命。”
“再贫一句,咖啡钱转我。”
贺堤笑出了声。
郁青岚转身走了。
孟骁端着茶杯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贺堤桌上的咖啡。
“你今天运气不错啊。”
“什么运气?”
“有人请喝咖啡。”
“你想喝?”
“算了,我喝茶。”
孟骁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贺堤把资料合上,起身去找严秉正。
严秉正听完汇报,没有立即表态。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身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何晋安说后天回来?”
“对。”
“核实他现在的行程。”
“已经安排了。”
“镜庭那边呢?”
“预约记录有了,同行人员还在核查。”
严秉正点头。
“别光盯着何晋安。那晚会客室是谁使用的、有没有其他活动、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顾廷岳电脑里,都要分开查。”
贺堤说:“明白。”
严秉正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贺堤把刚才找到的活动资料递过去。
“还有个人,我想了解一下。”
“谁?”
“沈知微。”
严秉正抬起头。
“跟案子什么关系?”
“她是知微公关咨询的负责人。何晋安去年举办过一场商务活动,承办方就是她的公司。另外,她也是镜庭的常客,我们上次去调查时碰见过。”
严秉正翻了翻资料。
“她认识顾廷岳?”
“还没查到。不过她跟何晋安有业务往来,跟镜庭的经理秦曼也很熟。我想先核实她们公司和何晋安的合作情况,再看看她知不知道那晚的事。”
“她参与过那场预约?”
“目前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严秉正把资料放下。
“那就先从公司合作记录查起。需要找她了解情况,按程序联系,问清楚她知道什么。”
“明白。”
严秉正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还认识她?”
“认识。”贺堤笑了笑,“那天在镜庭碰见的。”
“私下有来往?”
“暂时没有。”
严秉正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工作归工作,私人交往归私人交往,别到时候两边都说不清楚。”
“知道。”
严秉正挥了挥手。
“去忙吧。”
走出办公室,贺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拿出来。
通讯录里没有沈知微的名字。
她的名片还放在文件夹里。
他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想起沈知微那天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样子。
她问得坦坦荡荡,仿佛早就料定他会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得到回答以后,她还笑着说了句“那就好”,然后便踩着高跟鞋走了。
连联系方式都是她主动给的。
贺堤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很少遇到这么主动的女人。
更少遇到一个才见过一次面,就能让他在工作间隙想起好几回的女人。
这几天他确实偶尔会想起她。
有时是在翻案卷时,有时是在等电梯时,甚至昨天晚上洗完澡,他看见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夹克,还想起了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狸眼。
他原本打算过两天再联系她。
既然她主动给了名片,总不能人家刚转身,他就迫不及待地打过去。至少也得让她等一等,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少耐心。
结果现在倒好,何晋安的资料里又出现了她的公司。
贺堤把手机揣回口袋。
公事上的问题,他已经让人去核实。至于他想请沈知微吃饭,那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他确实想再见她。
不只是因为她漂亮。
他还记得那天秦曼面对她时微妙的态度,记得她对镜庭内部情况的熟悉,也记得她说起警察的秘密时,那句意味不明的“那可不一定”。
他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她真知道何晋安或者镜庭的什么事情,接触多了,总会有机会发现。
当然,想到要跟她单独吃饭,他心里也有点期待。
这份期待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多一些。
下午六点,贺堤下班。
这是他近半个月来难得一次按时离开支队。
孟骁原本想拉他去吃饭,临时接到家里的电话,只好匆匆走了。郁青岚还在办公室整理资料,邵闻笙则抱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坐在电脑前核对数据。
贺堤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郁青岚从电脑前抬起头。
“今天走这么早?”
“难得没什么事,早点回去。”
“晚上有安排?”
贺堤笑了笑。
“嗯,约了人吃饭。”
郁青岚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
“朋友?”
“算是吧。”
“那还不赶紧走。”
“怎么,郁警官今天不留我加班?”
“我什么时候拦着你下班了?”
“上星期三。”
“那是你自己的材料没写完。”
“行行行,算我的。”
贺堤笑着拿起包。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郁青岚重新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资料。
办公室门口传来贺堤与同事打招呼的声音,随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把刚才敲错的两个字删掉,重新输入了一遍。
过了片刻,她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了。
贺堤走到停车场,发现天还亮着。
秋天的夕阳斜斜照在楼群之间,远处的玻璃幕墙泛着暖金色的光。
他站在车旁,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名片。
米白色卡片。
沈知微。
下面印着她的电话号码,以及“知微公关咨询”几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通。
“喂?”
沈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比在镜庭走廊里听见时稍微低一点,带着一点懒意。
“沈小姐,我是贺堤。”
那边安静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
贺堤微微挑眉。
“你存了我的号码?”
“没有。”
“那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她说得轻巧。
贺堤笑了。
“你这么有把握?”
“也不是。”
沈知微停了停。
“只是觉得,你不像会把别人给的名片随手扔掉的人。”
“这倒是真的。”
“所以,贺警官今天找我,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真难得。”
“怎么?”
“我还以为你会先找个借口。”
“没必要。”
“那你想做什么?”
贺堤靠在车门旁。
“请你吃饭。”
“今天?”
“如果你有空。”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见那边有轻微的杯碟碰撞声,还有一个女人模糊的说话声。
片刻后,沈知微问:“你现在在哪儿?”
“刚下班。”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
她报出一家餐厅的名字。
“七点半,可以吗?”
贺堤看了眼时间。
“可以。”
“你请客?”
“我说了请你吃饭。”
“那我可不会替你省钱。”
贺堤笑道:“你先看看我钱包里有多少钱。”
“这么坦诚?”
“我总不能吃完饭再告诉你,我付不起。”
沈知微笑出了声。
“贺堤。”
她第一次没有带任何称呼,直接叫他的名字。
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尾音轻轻落下,竟有种不太寻常的亲近感。
“我发现你比看起来有趣。”
“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是吗?”
“嗯。”
“那你可以理解为,我对你的评价提高了。”
电话挂断前,她又补了一句:
“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贺堤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笑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在电话里多逗她两句,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连吃饭的地方和时间都安排好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
距离七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从支队开过去,正常情况下用不了四十分钟。
时间绰绰有余。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刚准备发动汽车,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沈知微的声音似乎还留在耳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不过是一顿饭,至于这么高兴吗?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
他当然知道沈知微不是那种温柔体贴、会小心照顾别人感受的女人。
第一次见面时,她已经把这一点表现得足够清楚。
可他也没有打算因为一个女人漂亮,就自动把她想象成善良、单纯、适合结婚的模样。
他想认识她。
至于以后会怎样,得等认识之后才知道。
七点二十分,贺堤到了餐厅。
那是一家开在高层建筑里的法式餐厅,入口不大,里面却十分宽敞。落地窗外是澜州的夜景,远处的河面映着两岸灯火,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金色绸带。
贺堤报了沈知微的名字。
服务生领他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桌上已经摆着一小束鲜花。
他看了一眼。
“这是餐厅准备的?”
“是沈小姐提前安排的。”
贺堤有些意外。
他坐下,拿起菜单。
价格比孟骁平时请他吃饭的地方高出不少,但也不至于让他吃不起。
他看了看酒单,最后只要了一杯水。
七点半整,沈知微来了。
贺堤抬头时,先看见一道深红色的身影。
她今晚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修身连衣裙,裙长到小腿中部,领口是柔和的方领,露出大片光洁的锁骨与肩颈。裙子的面料柔软而有垂坠感,紧贴着她丰盈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到了臀部又自然舒展开来,将那道饱满圆润的曲线衬得格外动人。
她没有穿外套。
裸露在外的手臂纤细白皙,肩头圆润,腰身细得惊人。裙摆下的小腿笔直修长,脚踝纤巧,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使她的身姿更加挺拔。
她的头发今晚没有挽起。
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发尾带着自然的大卷,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她的脸在餐厅暖色灯光下显得更加柔媚,皮肤细腻白皙,鼻梁秀挺,嘴唇涂着比白天更深一点的红色,丰润的下唇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狐狸眼仍然是最醒目的地方。
眼尾微挑,睫毛浓密,眼波流转时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媚意。
贺堤站起来。
他原本正打算把菜单合上,见她走近,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拍。
四天前在镜庭,他已经见识过这个女人有多漂亮。
可今晚她换了衣服,披着长发,踩着高跟鞋朝他走过来,仍然让他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她似乎很清楚自己会造成什么效果。
走到桌边时,她还故意放慢了一点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嘴角慢慢弯起来。
贺堤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的打算。
他原本想着,今晚怎么也得稳着点,不能让沈知微觉得他是个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的毛头小子。
结果她还没开口,他已经觉得自己那点打算有些不靠谱了。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摘下耳边的一缕头发,笑着看他。
“等很久了?”
“十分钟。”
“那还好。”
她把手包放在桌上。
“我不喜欢迟到的人,但允许别人等我十分钟。”
贺堤笑了。
“这规矩挺公平。”
“哪里公平?”
“至少你提前告诉我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笑意慢慢加深。
“贺警官,你是不是很会哄女人?”
“谈不上。”
“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总知道什么时候该笑。”
贺堤替她拉开椅子。
“这也算本事?”
“当然。”
沈知微坐下,抬眼看他。
“尤其是你长成这样。”
贺堤笑着坐回对面。
“我长成哪样?”
她没有立即回答。
反而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遍。
贺堤今晚穿了件深色针织衫,领口贴着锁骨,肩膀宽阔,胸膛结实,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与手腕。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与下颌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
沈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应该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贺堤没有否认。
“知道一点。”
“还挺谦虚。”
“我怕说太满,你觉得我自恋。”
“自恋有什么不好?”
她拿起水杯。
“长得好看的人,本来就应该知道自己好看。”
贺堤望着她。
“那你一定很清楚。”
沈知微笑了。
“当然。”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贺堤忍不住也笑起来。
他发现,与沈知微说话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她从不假装谦虚。
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兴趣。
她漂亮,知道自己漂亮,也不觉得承认这一点有什么问题。
他平时跟人打交道,见过不少说话绕来绕去的人。沈知微却恰好相反,她想夸就夸,想笑就笑,甚至连打量一个男人都不肯遮掩。
偏偏她又不是那种容易被看透的人。
她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真的,可贺堤总觉得,她有本事让人听见她愿意说的,却很难问出她不想说的。
点菜时,沈知微没有看价格。
她挑了两道菜,又问贺堤有没有忌口。
“没有。”他说。
“酒呢?”
“今晚开车。”
“那就不喝。”
她把酒单合上。
“我也不喝了。”
贺堤有些意外。
“你不用迁就我。”
“我没迁就你。”
她抬起眼。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贺堤笑了。
“这倒也是。”
菜上来后,两人先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沈知微说起自己的公关公司。
公司不算特别大,主要服务企业客户,偶尔也接一些品牌活动和个人形象管理项目。
“听起来挺忙。”贺堤说。
“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也能闲得很彻底。”
“你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挣钱。”
贺堤笑了。
“够直接。”
“你不喜欢?”
“谁不喜欢挣钱。”
“那不就行了。”
她用叉子轻轻拨开盘里的食物。
“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舒服的生活。想过这样的日子,总得有钱。”
贺堤看着她。
“你们公司平时接商务活动多吗?”
“还行。怎么,贺警官有生意要介绍给我?”
“我那点工资,估计请不起你们。”
“那可不一定。”沈知微笑道,“你要是亲自来谈,我可以考虑给你打折。”
贺堤也笑了。
“你们跟何晋安的公司合作过吧?”
沈知微手里的叉子轻轻碰了一下盘沿。
声音很轻。
她抬起眼。
“何晋安?”
“嗯。”
“合作过一次活动。怎么突然问起他?”
“最近查资料,正好看见你们公司的名字。”
沈知微看着他,过了片刻,慢慢笑了。
“贺警官,你今天请我吃饭,到底是想认识我,还是想查我?”
贺堤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两样都有,行不行?”
沈知微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她怔了半秒,随即笑出了声。
“你还真敢承认。”
“你不是喜欢坦诚的人?”
“那得看坦诚到什么程度。”
她放下叉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何晋安的公司跟我们合作过一场企业交流活动,具体执行是我手下的人负责的。我跟他见过几次,谈不上多熟。”
“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会做生意,也挺会说话。”
“听着评价不错。”
“会说话又不是什么坏事。”沈知微看着他,“不过他这个人有点爱面子,做活动的时候特别在意嘉宾名单,谁坐主桌、谁先上台,都要问得很仔细。”
贺堤笑了笑。
“挺讲究。”
“是挺讲究。有次为了一个座位安排,跟我们项目经理来回确认了四遍。”
“那他认识的人应该不少。”
“做那行的,认识人就是本钱。”
贺堤拿起水杯,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
“你们后来还合作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沈知微笑着反问:“贺警官,你现在是不是该请我去公安局喝茶了?”
贺堤也笑了。
“真有工作上的问题,我会正式联系你。现在就是聊聊天。”
“那我可得小心点。”她轻轻晃了晃水杯,“跟刑警吃饭,连聊个客户都像在接受采访。”
贺堤看着她。
“你不想聊,我们换个话题。”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何晋安后来还找过我们一次,不过那个项目条件谈不拢,就没接。”
“什么项目?”
“一个私人商务活动。预算不低,要求倒挺多,还不肯把具体安排说清楚。我们做活动的,总不能连自己要负责什么都不知道。”
贺堤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四五个月前吧。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
“在镜庭?”
沈知微抬眼看他。
她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后,她笑了笑。
“你怎么想到镜庭去了?”
“上次看你跟秦经理挺熟。”
“我跟秦姐认识很多年了。”
“看得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
贺堤放下水杯。
“她对你跟对别人不太一样。”
沈知微微微挑眉。
“哪里不一样?”
“秦经理招待客人挺周到,什么都照顾得很仔细。可那天你说自己待得无聊,她连问都没问一句。”
沈知微看着他。
贺堤继续笑道:“而且你对那边的安排好像很熟。她带我们看二楼的时候,你听几句就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镜庭什么特别重要的客人。”
沈知微轻轻笑了。
“原来贺警官这么会观察女人。”
“职业习惯。”
“那你观察出什么结论了?”
“还没想好。”
“要不要我给你一点提示?”
“好啊。”
沈知微把水杯放回桌上,眼睛弯了弯。
“秦姐喜欢我。”
贺堤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就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你是她们那儿最大的客户。”
“说不定也是。”
她笑得很漂亮。
贺堤望着她,心里却又把刚才那几句话过了一遍。
她没有回答何晋安那场私人活动是不是安排在镜庭,也没有否认自己与会所之间存在更深的关系。
他原本还想顺着问下去,沈知微却忽然把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你家里条件应该不错。”
贺堤挑眉。
“这也能看出来?”
“猜的。”
“那你猜错了。我家就是普通家庭。”
沈知微笑了笑。
“是吗?我还以为你这种长相,小时候应该挺受宠。”
“长得好看跟受不受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长得漂亮的小孩,总容易讨人喜欢。”
贺堤笑道:“那你小时候一定挺横。”
沈知微抬眼。
“看出来了?”
“猜的。”
“猜得挺准。”
她没有否认。
“不过我不喜欢别人觉得,我花的每一分钱都应该感谢家里。”
“为什么?”
“因为钱一旦是别人给的,就总有人觉得自己有权决定你怎么花。”
贺堤听出她语气里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看了她一眼。
沈知微低头切着盘里的食物,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贺堤想起她那天在镜庭面对那个男人时的态度。
她似乎格外讨厌别人替她安排事情,也不喜欢被人要求解释自己的选择。
他有些好奇,她究竟是从小就这样,还是后来遇到过什么事情,才养成了这样的脾气。
但他没有立刻问。
沈知微也没有继续说。
她换了个话题。
“你呢?为什么当警察?”
贺堤想了想。
“小时候觉得警察挺威风。”
“后来呢?”
“后来挺后悔的,尤其是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还得早起的时候。”
沈知微笑了。
“就这些?”
“还有很多。”
“比如?”
贺堤放下餐具。
“有些事明明知道不对,却一时找不到办法证明。还有些人,明明受了伤害,你也不能马上给他们一个结果。”
沈知微看着他。
“听起来挺累。”
“是。”
“那为什么还做?”
贺堤沉默片刻。
“因为总得有人做。”
沈知微没有笑。
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难以辨认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很相信公平?”
“我相信应该尽量让事情公平。”
“这两个说法差别挺大。”
“本来就有差别。”
沈知微把酒红色的裙摆轻轻理平。
“有些事情,根本没有公平可言。”
贺堤看着她。
“比如?”
“比如一个人出生在哪个家庭。”
她说得很随意。
“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有的人拼命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别人的起点。”
“这确实不公平。”
“可你能怎么办?”
贺堤想了想,笑道:“你这问题问得太大了,我吃顿饭还得给你解决社会问题?”
沈知微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是警察吗?”
“警察也得吃饭啊。”
“那你刚才还说要让事情公平。”
“我说尽量,又没说我什么都能办到。”
沈知微望着他,笑意慢慢淡下来。
“那要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守规矩呢?”
贺堤抬起眼。
“谁?”
“我说假如。”
“那得看他干了什么。”
“如果他有钱有势,别人拿他没办法呢?”
贺堤把叉子放下,笑了笑。
“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特别想让我去查查?”
沈知微看着他。
片刻后,她也笑了。
“贺警官,你真像个警察。”
贺堤也笑了。
“我本来就是。”
她没有继续争论。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窗外的灯火映在玻璃上,照出她模糊的侧影。
贺堤看着她。
她刚才问得很随意,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在讨论什么抽象的问题。
尤其是说到有钱有势的人时,她的眼神里掠过一点冷淡。
他想再问两句,却见她已经拿起餐具,开始研究盘里的配菜。
贺堤笑了笑,也继续吃饭。
他倒不急。
今天晚上还长。
吃到一半,沈知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
她终于拿起来。
“什么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冷淡了许多。
贺堤低头切着盘里的食物,没有刻意去听。
但餐厅太安静,对面的话仍有几句清楚地传过来。
“我说过,今天不谈这件事。”
“……那是你的问题。”
“你可以不做。”
沈知微停顿片刻。
“但如果你做了,就别指望我替你收拾。”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贺堤抬头。
“工作?”
“算是。”
“麻烦?”
“一点小事。”
她笑了笑。
“有人总觉得,别人应该替他承担后果。”
贺堤看了眼她的手机。
“听着不像小事。”
“怎么,贺警官想帮我解决?”
“你要是真需要帮忙,可以说。”
沈知微看着他,笑意柔和了一点。
“这么热心?”
“看情况。”
“那我要是惹了很大的麻烦呢?”
“多大?”
“很大。”
“你总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沈知微笑了。
“你还真打算管?”
贺堤看着她。
“你不是问我吗?”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算了,不说这个。”
贺堤没有继续问。
沈知微却忽然问:“你会吗?”
“什么?”
“替别人承担后果。”
贺堤想了想。
“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呢?”
“也得看是什么事。”
沈知微微微挑眉。
“这么不浪漫?”
“喜欢一个人,也不能什么都替她扛。”
“比如她做错了事?”
“对。”
沈知微看着他。
“那你会怎么办?”
“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然后?”
“该帮的帮,该承担的让她自己承担。”
沈知微笑了。
“听起来,你不是个很好哄的男人。”
贺堤也笑。
“你很喜欢哄男人?”
“不。”
她轻轻摇头。
“我比较喜欢别人哄我。”
“那你可能得失望。”
“为什么?”
“我不太擅长。”
沈知微靠回椅背。
她今晚的裙子很贴身,随着这个动作,胸前的曲线在柔软布料下显得更加饱满,纤细的腰肢则被裙身勾勒得十分清楚。她微微侧过身,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裙摆顺着膝盖滑出一道柔和的褶皱。
她看着贺堤,忽然笑了。
“没关系。”
“嗯?”
“有些事情,可以慢慢学。”
贺堤望着她。
她的眼神太直白。
那里面有欣赏,也有一种毫不遮掩的邀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刚才还在谈何晋安,谈镜庭,谈那些可能与案子有关的事情。可沈知微只需要换个坐姿,再抬眼看他一会儿,他的注意力便很难不落到她身上。
贺堤心里有点好笑。
这女人到底是天生就这么会撩人,还是专门拿他寻开心?
他原本还想着今晚多了解她一些,最好能弄清楚她跟镜庭到底是什么关系。结果聊到现在,正经问题没问出多少,倒被她一句接一句撩得心痒。
偏偏他还挺享受。
他没有急着接她的话。
只是笑了笑。
“那也得看老师教得怎么样。”
沈知微轻轻咬了一下下唇。
那动作很短。
随后,她笑出了声。
“贺堤。”
“嗯?”
“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贺堤看着她。
“有点?”
“嗯。”
“那我还得努力?”
“当然。”
她笑得很漂亮。
“我要求挺高的。”
贺堤也笑了。
“巧了,我也是。”
晚餐结束时,已经九点多。
沈知微没有让贺堤送她回家。
“我有司机。”她说。
两人走出餐厅,站在高层建筑一楼的门厅外。
夜风带着凉意。
沈知微披上一件黑色长外套,柔软的衣料垂在身侧,露出里面酒红色裙摆的一角。
她站在台阶上,身形比贺堤矮一些。
即使穿着高跟鞋,也得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今晚谢谢你。”她说。
“吃得开心吗?”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你想听什么?”
贺堤笑了。
“实话。”
沈知微看着他。
“饭很好吃。”
她停了一下。
“人更好看。”
贺堤忍不住笑起来。
“你夸人都这么直接?”
“我只夸值得夸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很短的距离。
贺堤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今晚比白天更明显一些,温暖的琥珀气息里混着淡淡的玫瑰香,随着夜风轻轻浮动。
沈知微抬起手。
她没有碰他的脸。
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针织衫领口微微翻起的边缘。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锁骨附近。
动作自然得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贺堤却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凉。
他低头看她。
沈知微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
“你紧张?”她问。
“没有。”
“真的?”
“假的。”
她笑了。
“那你为什么不动?”
贺堤看着她。
“因为我想看看你准备做什么。”
沈知微的笑意停了一瞬。
随后,她轻轻笑出声。
“你挺坏。”
“彼此彼此。”
她没有退开。
贺堤也没有。
两人站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投在眼下的细小阴影,能看见她唇上柔和的光泽,以及那双眼睛里一点点浮起的笑意。
贺堤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
他今晚已经被她撩了好几回,总觉得怎么也该扳回一局。沈知微既然这么喜欢看他反应,他就偏想看看,等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容易上钩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可她的手还搭在他领口附近。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像刚才想的那样从容。
沈知微忽然问:“你想吻我吗?”
贺堤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她。
片刻后,他说:“想。”
她的眼睛微微弯起。
“那为什么不吻?”
贺堤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柔软,脉搏在指腹下轻轻跳动。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想。”
沈知微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向前靠近。
“现在知道了?”
贺堤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是一个短暂的吻。
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最初只是轻轻碰触,随后她抬起手,指尖搭上他的肩膀,主动贴近了一些。
贺堤的手停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腰身,以及她靠近时身体的温度。
他没有急着加深这个吻。
沈知微却似乎并不满足。
她微微仰头,唇瓣再次碰上他的嘴唇,停留得比刚才更久。
贺堤的呼吸慢了一瞬。
他抬手扶住她的腰。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吸引绝不只是欣赏。
他想亲近她。
想抱住她。
想知道她在不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想知道那双总带着玩味的眼睛,会不会有一天认真地看着自己。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快。
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吻结束时,沈知微没有立刻退开。
她仍然站在他面前,手指轻轻搭着他的肩膀。
贺堤垂眼看着她,心里忽然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来之前他还想得挺好。沈知微既然这么会撩,他就偏不急着接招,怎么也得看看她到底有多少耐心。刚才在餐厅里,他甚至还琢磨着下次该怎么逗她,最好让这个总是笑得胸有成竹的女人也有一回接不上话。
结果呢?
一顿饭吃完,人家不过替他理了理领口,抬头问了句想不想吻,他那点打算就全忘了。
什么拉扯,什么沉住气,半点没派上用场。
更丢人的是,他现在居然还想再亲一次。
贺堤以前真没觉得自己这么经不起撩。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回头要是让孟骁知道,少不了被那孙子笑上半年。
可沈知微还靠得这么近。
他低头看见她微微泛红的嘴唇,又觉得刚才那个吻似乎短了点。
算了。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贺警官。”
“嗯?”
“你吻人的时候,比说话诚实。”
贺堤笑了。
“你这是夸我?”
“当然。”
她的手指从他肩上滑下来。
“不过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我喜欢你,不代表我想谈恋爱。”
贺堤看着她。
沈知微说这句话时,神情很平静。
她没有躲闪。
也没有故作轻松。
“我不喜欢被人管。”她继续说道,“也不喜欢解释自己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贺堤没有打断。
“如果你想找一个每天等你下班、听你安排生活的女朋友,那我肯定不合适。”
贺堤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知微,你是不是想得有点远?”
她微微挑眉。
“什么意思?”
“咱俩才认识四天,刚亲了一下,你就开始担心我管你了?”
沈知微看着他。
“我只是提前说清楚。”
“行,那我也提前说清楚。”贺堤笑着看她,“我也不是谁亲一下,就能直接领回家当女朋友的。”
沈知微愣了一瞬。
随后,她笑出了声。
“贺堤,你还挺会给自己找面子。”
“什么叫找面子?我说的也是实话。”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贺堤想了想。
“至少得是我真喜欢、也愿意认真跟我在一起的人。总不能因为长得漂亮,亲了两回,就什么都不管了。”
沈知微微微眯起眼。
“听起来,你还挺挑。”
“你不也一样?”
“那倒是。”
她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慢慢加深。
“不过我现在确实挺喜欢你的。”
贺堤笑了。
“巧了,我也是。”
沈知微望着他。
夜风吹动她耳边的长发。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真有意思。”
这一次,她的语气与之前不同。
少了些调笑。
多了些审视。
贺堤也看着她。
“沈知微。”
“嗯?”
“你不想谈恋爱,我尊重。”
她微微眯起眼。
“然后呢?”
“然后咱们可以慢慢认识。你要是只想玩玩,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自己会考虑。”
沈知微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笑了。
“你还挺有原则。”
“职业习惯。”
“警察都这样?”
“不一定。”
贺堤松开她的手腕。
“我这样。”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台阶前。
司机下车,替沈知微打开后座车门。
沈知微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贺堤,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反而更招人喜欢?”
贺堤笑了。
“那你小心点。”
“为什么?”
“别真喜欢上我。”
沈知微怔了一下。
随即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贺堤,你还真敢说。”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车门。
临上车前,她又回过头。
“下次见。”
“下次见。”
车门合上。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贺堤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去取自己的车。
夜风吹过来。
他的嘴唇上似乎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抬手碰了碰,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笑过之后,他又想起沈知微刚才说的话。
我喜欢你,不代表我想谈恋爱。
她说得很清楚。
没有含糊。
贺堤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倒没有因此扫兴。
沈知微是什么性格,四天前他就已经见识过了。她漂亮,聪明,喜欢掌握主动权,也不愿意轻易被人束缚。
他原本就没指望一顿饭能让两个人确定什么关系。
可她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想知道,她到底会对什么人认真。
还有何晋安。
她今晚提到那场私人活动时,明明记得对方的要求,却对地点避而不答。她跟秦曼的关系,也远不止一句“认识很多年”那么简单。
贺堤把这些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准备明天回去再核对活动时间。
但下一秒,他又想起沈知微主动贴上来时柔软的嘴唇。
他低头笑了一声。
这女人还真有本事。
一顿饭下来,他既想再问她几个问题,又想再亲她一回。
他走到车旁,拿出钥匙。
手机忽然震动。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到家告诉我。
下面没有署名。
贺堤看了一眼,笑了。
他回了一句:
你不是不喜欢管别人吗?
过了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我可以不喜欢别人管我,但不代表我不喜欢管别人。
贺堤看着屏幕。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而且,贺警官,你今晚吻得不错。
他站在停车场里,笑出了声。
随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汽车。
第二天上午,贺堤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孟骁坐在自己桌边。
“你昨晚去哪儿了?”
贺堤把包放下。
“吃饭。”
“跟谁?”
“朋友。”
孟骁眯起眼。
“什么朋友?”
贺堤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改行查我了?”
“职业习惯。”
孟骁学着他的语气。
贺堤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孟骁凑过来。
“沈知微?”
贺堤没回答。
孟骁立刻明白了。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小子动作够快。”
“吃顿饭而已。”
“只是吃饭?”
贺堤看了他一眼。
孟骁瞪大眼睛。
“不是吧?”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
“真亲上了?”
贺堤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猜。”
孟骁顿时乐了。
“我靠,真亲了?你这才认识人家几天啊?”
“四天。”
“你还数着呢?”
“你问的。”
孟骁笑得不行。
“我就说你小子那天看她的眼神不对。怎么样,沈小姐是不是挺会撩?”
贺堤想起昨晚的事,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
“还行。”
“还行?”孟骁看着他的表情,“你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跟我装?”
贺堤把文件夹往他面前一推。
“工作呢?”
“你先回答我。”
“孟骁。”
“嗯?”
“你再问,我就告诉你女朋友,你上个月偷偷买了新游戏机。”
孟骁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贺堤笑了。
“猜的。”
孟骁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人越来越坏了。”
“跟你学的。”
两人正说着,郁青岚走进办公室。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运动外套,里面是贴身的黑色T恤,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颈项。修身长裤勾勒出笔直的双腿,腰背挺拔,走路时步伐利落。
她走到门口时,正好听见孟骁笑着说了一句:
“沈知微还真有本事,四天就把你拿下了。”
郁青岚的脚步没有停。
她把一份材料放到贺堤桌上。
“何晋安的行程核实了。”
贺堤立刻收起笑容。
“怎么样?”
“他确实离开了澜州。”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去哪儿?”
“栖南市。”
贺堤皱眉。
“出差?”
“目前还不能确认具体目的。”
郁青岚拉过椅子坐下。
“不过有个情况。”
“什么?”
“他离开澜州前,见过罗启铭。”
贺堤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两点多。”
孟骁也不笑了。
“在哪儿?”
“城西一家茶馆。”
郁青岚把照片推过去。
照片是从公共区域依法调取的监控中截取的,画面里,何晋安与罗启铭一前一后走进茶馆。
“他们待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贺堤看着照片。
“罗启铭之前说,他跟何晋安不熟。”
“对。”郁青岚说,“但这次两人显然有联系。”
孟骁摸了摸下巴。
“这就有意思了。”
贺堤没有说话。
他盯着照片里那两个人。
何晋安。
罗启铭。
顾廷岳。
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正在逐渐显出某种轮廓。
但轮廓还很模糊。
贺堤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画面右下角的时间。
“何晋安两点多进茶馆,几点出来?”
“三点四十左右。”
“罗启铭呢?”
“比他晚出来几分钟。”
“谁先到的?”
“何晋安。”
“他们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人跟着?”
“目前没发现。”
贺堤把照片放下。
“茶馆其他出入口查了吗?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东西?离开之后分别去了哪儿?”
郁青岚点头。
“我已经让人继续调了。何晋安离开茶馆以后,直接去了机场。罗启铭的行踪还在核。”
孟骁接过照片。
“罗启铭之前说跟何晋安不熟,现在倒有一个多小时的话聊。看来得让他好好解释解释。”
贺堤靠在椅背上,转了转笔。
“还有何晋安。昨天电话里他只说自己出差,连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准。现在看,他出发之前特意见了罗启铭,这一趟出去干什么,更得弄清楚。”
“严队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
“怎么安排?”
“先分别核实两人的说法。”
贺堤点头。
他把照片放到桌上。
郁青岚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心情不错?”
贺堤抬头。
“有吗?”
“有。”
孟骁在旁边立刻笑了。
“他昨晚——”
贺堤伸手按住孟骁的肩膀。
“他昨晚打游戏输了。”
郁青岚看着两人。
“幼稚。”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
“对了,贺堤。”
“嗯?”
“知微公关那边的活动资料,我已经让人联系公司核实了。你跟沈知微认识,后面如果需要她配合,记得把情况说清楚。”
贺堤点头。
“知道。”
郁青岚看了他一眼。
“还有,别让孟骁耽误你干活。”
孟骁立刻不乐意了。
“哎,怎么又扯上我了?”
郁青岚没理他,径直出了办公室。
孟骁等她走远,才压低声音。
“你不厚道。”
贺堤笑了。
“彼此彼此。”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照片。
窗外阳光明亮。
办公室里有人接电话,有人敲键盘,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
可贺堤知道,顾廷岳案终于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他拿起笔,在何晋安和罗启铭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然后,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镜庭。
笔尖停顿片刻。
他翻到下一页,把知微公关与何晋安合作的那场活动记了下来,又在旁边写下沈知微的名字。
她的公司与何晋安有过业务往来,她本人又与秦曼熟识。这两条关系目前还没有直接连到顾廷岳身上,但都值得继续查。
贺堤盯着纸上的几个名字,忽然想起昨晚沈知微在餐厅里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事情,根本没有公平可言。
还有她接电话时那句冷淡的话。
如果你做了,就别指望我替你收拾。
他拿起手机,翻出昨晚收到的短信。
屏幕上还留着沈知微那句带着调笑意味的话。
而且,贺警官,你今晚吻得不错。
贺堤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何晋安的资料。
那女人到底知道多少,他还真想弄清楚。
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何晋安和罗启铭的事查明白。
他拿起笔,在茶馆监控照片旁边记下几个需要核实的时间点,随即起身去找孟骁。
走到门口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贺堤低头看了一眼。
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
贺警官,今天还忙吗?
他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来。
想了想,回了一句:
忙。怎么,沈小姐想我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便回了过来。
有一点。
贺堤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声。
孟骁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的表情,立刻凑过来。
“谁啊?笑成这样。”
贺堤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收。
“关你屁事。”
孟骁哈哈大笑。
贺堤抬脚踢了他一下,跟着往严秉正办公室走去。
可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想起沈知微昨晚站在夜色里,仰头看他的样子。
她的嘴唇很软。
眼睛也很漂亮。
而且显然很懂得怎样让一个男人惦记她。
贺堤在心里笑骂了一句。
真是要命。
他把那点心思暂时压下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顾廷岳的案子还在等着他。
至于沈知微——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