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拾月》白澪

6、不肯合上的眼 午休走廊无

　　午休铃拖长了调子，慢慢落尽。

　　三楼的人流渐渐散去，喧闹跟着潮水一样退向食堂。空气里漂浮的情绪碎片一点点稀薄下来，那些尖锐、跳脱的浮躁尽数远去，只剩下淡淡的慵懒和松弛。

　　复读班里大半同学收拾好东西出去吃饭，留下的人也放轻了动作，安安静静埋着头刷题。

　　林砚辞从书包翻出面包，小口啃着，目光自然而然穿过玻璃窗，落向走廊那张旧课桌。

　　许檐月已经坐下了。

　　此刻走廊难得清净，没有络绎不绝路过的学生，没有一波波撞过来的外来情绪干扰。独属于她的那片平和不再被层层遮掩，完完整整铺展开，像一汪静置在日光下的湖水，温软、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林砚辞原本习惯性想要收回感知，封闭感官，减少情绪带来的消耗。

　　以往每到休息的时候，她都会这样做，把所有向外探出去的感知收拢，闭眼，隔绝外界，在黑暗里躲开无休止的刺痛。

　　可今天，她没有。

　　她垂着眼，慢慢咀嚼食物，意识放任自己浸在那片飘过来的安稳之中。太阳穴长久悬着的钝痛一点点消融，像冰雪融进温水里。

　　她不想闭眼。

　　一旦闭上眼，视线失去落点，感知很容易涣散，这份难得的温柔就会悄悄溜走。

　　林砚辞就这么坐着，半侧着脸，安静地望向窗外。

　　许檐月低头看着练习册，很久才翻一页。阳光斜斜切过走廊，落在她的书页上，也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她偶尔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动作从容舒缓，不慌不忙。

　　周遭零星路过一两个人，带来的情绪浅淡，转瞬即逝，撼动不了角落的平静。

　　林砚辞的笔尖放在试卷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很少拥有这样舒服的时刻。长久以来，世界对她而言是持续不断、源源不断的噪音，刺得她神经紧绷，头痛反复。她早已习惯躲闪、习惯屏蔽、习惯独自忍耐。

　　而此刻，噪音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这一缕柔和包裹着她。

　　她没有生出欢喜，空壳尚且没有办法拥有这样鲜活的情绪。只是单纯不愿意主动结束这份舒缓，不愿意主动把感知关上，重新回到被嘈杂包裹的状态里。

　　时间安静流淌。

　　林砚辞一动不动，目光稳稳锁着那个方向，睁着眼，静静承接那片难得的安宁。

　　她默默观察那些细微的变化：许檐月抬手拨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时，气场依旧平稳；低头演算时，那份平静沉得更深。

　　她在心里悄悄对比。
　　别人的情绪总是流动、起伏、瞬息万变，只有许檐月，像恒定不变的月色。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食堂回来的第一批脚步声，细碎的说笑声慢慢靠近，带着鲜活热闹的情绪，一点点漫上三楼走廊。

　　那片湖水一样的平静，开始被外来的涟漪轻轻覆盖，慢慢变淡。

　　林砚辞指尖微微一动。

　　她知道，这段难得的、无扰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但她依旧没有闭眼。
　　直到那片温柔被人群的情绪层层盖住，稀薄得快要抓不住的时候，她才缓缓垂下眼帘，慢慢收拢向外舒展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