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点心匣子   东 ...


  •   东宫的门槛高,夏苡茉跨进去的时候,膝盖以下带进一阵后巷的凉气。
      殿里熏着龙涎香,暖烘烘的,混着一股子甜腻——是果脯蜜饯特有的那种甜,腻得人嗓子眼发痒。

      夏苡茉心里那台老式收银机叮地弹开:客户上门踢馆,型号沈月娥,正站在太子手边,笑得跟三月桃花似的。

      “夏姑娘来了。”魏合迎上来,压着嗓子,“殿下正和沈姑娘说话呢。”

      “我知道。”夏苡茉把食盒往魏合手里一塞,“劳烦公公通传,今日配送提前,请殿下当着沈姑娘的面验膳。”

      魏合嘴角抽了抽。

      当着沈姑娘的面验膳——这位夏郡主,是真不懂人情世故,还是装不懂?
      他还没挪步,里头那位已经笑盈盈开了口:“正好,我也带了点心意给殿下,不如摆一处尝尝。”

      沈月娥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鬓边压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的簪子,衬得一张脸白生生的。
      她看向夏苡茉的眼神却没那么温和,带着三分打量、三分不屑,剩下四分全是你也配。

      夏苡茉要的就是这句话。

      夏苡茉没接茬,也没行礼,只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往旁边退了半步,垂手站定。

      不说话了。

      ——急什么。

      会咬人的狗不叫,会抢客户的营养师不上赶着递话。

      夏苡茉今天来,不是来吵的,是来当镜子的:照出谁的点心能入口,谁的不能。

      沈月娥显然没把她这半步退让当成让步,只当她是心虚。
      她笑着上前,亲手打开那只紫檀木的点心匣子。

      “啪嗒”一声铜扣弹开,八样蜜饯果子整整齐齐码在描金衬纸上,蜜光锃亮,油润润的,甜香轰地一下铺了满殿。

      金丝蜜枣、糖渍杏脯、蜜冬瓜条、桂花藕……每一块都裹着一层琥珀似的糖霜,灯光下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城南永盛斋的手艺,殿下素日爱吃的。”沈月娥拈起一块蜜枣,指尖纤纤,送到太子手边,声音又软又甜,“臣女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的,殿下尝尝。”

      萧景珩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滚着暗纹。
      他瘦是真瘦,可那双眼睛还是沉得像口深井。
      他看了一眼那块蜜枣,喉结动了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太子殿下被那股子甜香勾得有点扛不住。

      夏苡茉的眼皮跳了一下。

      高危VIP,濒危系数87%,脾胃运化近乎停滞,早起口苦——这种人往嘴里塞双份蜜,那不是投喂,那是投毒。

      太子的手抬起来了,指尖都快碰到那块蜜枣了。

      “姑娘这果子,蜜渍了三遍不止吧。”夏苡茉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菜谱。

      沈月娥的手一僵,蜜枣悬在半空。

      “殿下眼下口苦舌燥,舌苔厚腻。”夏苡茉终于抬眼,目光平平地落在那块蜜枣上,“再吃双份蜜,甜腻困脾,今晚上怕是睡不安稳。”

      殿里静了一息。

      沈月娥脸上的笑裂开一条缝:“郡主也太爱管闲事了吧?殿下吃什么,什么时候轮到您来教?”

      “轮不到我教。”夏苡茉语气诚恳极了,“我是大夫吗?不是。我是御膳房吗?也不是。”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上后半句:“可殿下欠着我一条医嘱——夏氏忌口令,三日之内,外食不入口。”

      “你——”

      “沈姑娘别恼。”夏苡茉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这忌口令不是针对您一个人。太后娘娘来了送的点心,我也照样拦。”

      好家伙,一句话把规格抬到了太后级别。

      沈月娥要是再闹,就成了连太后都不如我体面。她只能咽下这口气,一张俏脸涨得粉红。

      萧景珩的手悬在半空,看看那块蜜枣,又看看夏苡茉。

      两息之后,他把点心轻轻搁回了衬纸上。

      “夏氏定了忌口令。”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儿就免了。”

      沈月娥的脸唰地白了。
      她来东宫请安不是一回两回了,哪回送的点心不是被殿下用两块?
      今日当着一个被退婚的落魄郡主的面,她的东西碰都没被碰。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郡主真是好本事。”沈月娥转过脸来,笑容重新挂上,只是笑不到眼底,“开着膳坊,怎么不见挂匾啊?”
      她上下打量夏苡茉,目光在那身半旧的青布裙上停了停:“不会是连铺面都租不起,在自家后巷支个灶台,糊弄殿下吧?”

      这话戳到实处了。

      夏苡茉确实没钱挂匾。
      她那间小院,墙皮掉渣,屋檐漏光,窗户纸糊三层还漏风。
      真要开张,门口那块招牌她现在都还拿不出银子来刻。

      茯苓要是在场,估计得急出一头汗。

      可夏苡茉没急,也没接茬。只把食盒上的铜扣一节一节解开。

      “咔嗒、咔嗒、咔嗒。”三层盒盖依次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

      第一层,小米南瓜羹,熬得金黄浓稠,南瓜的甜香混着小米的米脂气,暖融融地顶着人的鼻尖;第二层,白灼鱼片,薄得能透光,码在青瓷碟里,姜末细细撒着,一股子清鲜的鱼气唰地冲散了殿里那股子甜腻;第三层,酸萝卜老鸭汤,汤色清亮见底,酸香裹着鸭肉的醇厚,一层油星都没有。

      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满殿的甜腻味儿忽然就落了下风。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那碗汤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伸手端起来,先喝了一口。
      眉头先是微微蹙起——还是那个味儿,酸、冲、清,跟御膳房那些温吞浓汤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可紧接着,那股子从喉咙一路堵到胃里的烧心感,又被压下去了几分。

      萧景珩又喝了一口。

      这一回,眉心彻底舒展开来。

      “比御膳房的清口。”萧景珩放下碗,只说了这五个字。

      沈月娥的脸色,从粉红变成了铁青。

      夏苡茉趁热打铁,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是她昨晚上拿灶灰在火上烤硬的,边角磨得溜光,上头拿墨汁一笔一划描了几个字——

      “见微膳坊·东宫专供。”

      字写得算不上多好看,可笔画方正,墨色饱满,看得出是认真描了三遍的。

      夏苡茉双手把木牌递给魏合,笑得一脸无害:“匾还没钱挂,先拿这个顶。殿下要是吃得顺,回头赏我块正经匾额。”

      魏合:“……”

      太子:“……”

      当面要赏,还是在客人面前要。这操作,满大雍朝独一份。

      萧景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可当着沈月娥的面,他一个太子,要是连块匾都舍不得,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萧景珩摆了摆手:“回头让内务府办。”

      “谢殿下。”夏苡茉行了个礼,退回去,继续站桩。

      沈月娥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太子一碗汤喝到底,又夹了一片鱼,连那碗金黄的南瓜羹都舀了两勺——满桌子的菜,独独她那匣子点心,从头到尾,一块都没人动。

      甜香还在飘着,油光还在亮着,可此刻看着,只觉得碍眼。

      沈月娥一股火气顶上来,伸手抓起一块蜜饯就往嘴里塞:“殿下不吃,我吃!”

      咔嚓。

      蜜饯在齿间碎开,甜得发齁。

      夏苡茉偏过头,静静地看着她嚼。

      沈月娥被她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没什么!”夏苡茉慢悠悠地开口,“姑娘这阵子,夜里是不是总起夜?”

      沈月娥嚼蜜饯的动作顿住了。

      “早起眼皮肿不肿?”

      “……”

      嘴里的蜜饯忘了咽。

      夏苡茉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的算盘噼啪一响:赌中了。

      “蜜渍东西吃多了,夜里口干。”夏苡茉不紧不慢地说下去,“一渴就喝水,一喝水就起夜,夜里睡不踏实,早起眼皮就肿。日子一久,人乏、脸黄、脾气躁——姑娘想想,可都对上了?”

      沈月娥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对上了。

      全对上了。

      沈月娥这半个月,夜夜起来三四回,早上照镜子眼睛肿得像核桃,涂了三斤粉都盖不住。

      府里的大夫只说“春燥,多喝水”

      ——多喝水?

      越喝越肿!

      “姑娘要是信我。”夏苡茉笑得温和,“明天来后巷,我给您配两日淡口饭。不收钱。”

      “谁、谁要你的饭!”沈月娥猛地站起来,袖子甩得猎猎作响。

      沈月娥想说狠话——想说“你算什么东西”,想说“一个被退婚的胖郡主也配指点我”。

      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愣是出不来。

      万一……万一真应了眼皮肿的茬呢?

      沈月娥这一犹豫,气势就泄了一半。

      “告辞!”沈月娥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裙角在门槛上扫出一阵风。

      紫檀木的点心匣子留在桌上,孤零零的,甜香还在飘。

      ——连匣子都忘了拿。

      夏苡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给这位客户记了一笔:潜在转化,留存率待观察,脾气大于理性,但复购可能性高。

      殿里静下来。

      萧景珩放下筷子,转头看夏苡茉:“她那个,你真能调?”

      “能调。”夏苡茉一边收碗,一边答得干脆。

      夏苡茉的手指稳稳地把瓷盅摞进食盒,扣好铜扣,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但我不白调。”

      萧景珩挑了挑眉。

      “她爹工部侍郎,管着京城河道,也管着膳坊的檐沟。”夏苡茉把最后一碟鱼收进去,抬眼,语气平平,“我那个后巷,一下雨就积水,灶房门口能养鱼。得请工部的人来通一通。”

      太子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出声。

      “你这买卖,做得比户部还精。”

      “殿下过奖!”夏苡茉把食盒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户部算的是国库,我算的是命。”

      她行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了。

      “对了!”夏苡茉回过头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殿下今晚要是还烧心,让魏合来敲我门。别忍着。”

      夏苡茉说完,掀帘出去了。

      外头的风比来时暖了些,日头已经斜斜地挂在宫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食盒空了,提在手里轻飘飘的,夏苡茉走得还是那么稳。

      魏合送她到宫门口,一路上欲言又止了七八回,最后只憋出一句:“郡主,您那块木牌……当真要内务府刻匾?”

      “刻啊!”夏苡茉理所当然,“殿下金口玉言,魏公公可得替我记着。”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位夏郡主今日登门,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块匾来的。
      什么验膳,什么忌口令,什么淡口饭——全都是顺手的。

      夏苡茉没理会他那张写满怀疑的脸,拎着空食盒,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上。

      回到后巷小院,天已经擦黑了。

      茯苓蹲在灶边烧水,见她回来,一骨碌爬起来:“郡主!怎么样?沈姑娘吃瘪了吗?”

      “吃了。”夏苡茉把食盒往案上一放,“瘪得还不轻。”

      夏苡茉洗了手,坐到那张破席上,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月娥这一关,是她主动找上门的。

      躲,躲不掉;躲了,贵女圈只会觉得她心虚,往后变着法儿来踩。
      不如迎上去,借这块试金石,当着太子的面把营养监理四个字立住。

      今天立住了。

      代价是得罪了一个工部侍郎的闺女。

      但不亏。

      沈月娥夜里起夜、早起眼肿,这毛病她能调——能调,就有得谈。

      工部那条檐沟,迟早能通。

      夏苡茉闭眼沉入系统,翻了翻那三张食谱,又看了看太子的档案。

      【萧景珩健康档案:更新中】
      【最新记录:晚膳(小米南瓜羹 / 白灼鱼片 / 酸萝卜老鸭汤)摄入良好;午间拒食高糖蜜饯,血糖波动趋于平稳】
      【夜间提示:既往有烧心反酸史,建议增备夜间缓释餐单】
      【当前权限:识饥(一阶)】

      夜间缓释餐单。

      夏苡茉睁开眼,盯着屋顶那道漏光的缝看了半晌。

      太子的烧心是老毛病,白天靠汤压得住,到了夜里阴气重、胃气逆,多半还得翻上来。

      夏苡茉今天临走那句话,不是客套。

      她在等。

      灶膛里的火慢慢矮下去,茯苓在灶边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夏苡茉把一件外衫搭在她身上,自己搬了条凳坐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膝盖上的草纸上写写画画。

      夜风凉,虫鸣一声接着一声。

      三更梆子敲过,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笃、笃、笃。”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又急又稳,压得极低。
      紧接着是魏合那把连夜跑腿跑出来的沙哑嗓子:“郡主——殿下睡不着,烧心烧得直冒虚汗,您那儿……有没有不油不腻的夜宵方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