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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宵方子换五十两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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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苡茉的手在门闩上停了半拍,没急着拔闩,隔着门板先问了一句:“殿下今晚都进了什么?”
魏合愣在门外。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先问“烧得厉害吗?”“几时烧的!”“要不要请大夫?”“怎么上来先查饭!”
魏合支吾了两声:“晚膳是按您排的套餐用的,小米南瓜羹、白灼鱼片、鸭汤,一筷子没敢多添……”说到这儿声音矮了半截,“就是睡前,加了两块点心。”
“谁的点心。"
“……沈姑娘走的时候落下那匣子里的。”
夏苡茉“哦”了一声。
那匣子金丝蜜枣她是眼睁睁看着留在东宫桌上的,临走她还犹豫过要不要顺手拎走——不是她嘴馋,是那玩意儿搁在太子屋里,比搁在火药桶边上还悬。
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太子殿下馋虫上脑,大半夜的自个儿去开匣子。
胃比嘴诚实,古人诚不我欺。
“几时吃的?”
“亥时末。”
“就两块?”
“就两块!奴才盯着数的!”
夏苡茉这才“咔哒”一声拔了门闩。
夜风裹着巷子里的潮气扑进来,魏合站在门外,手里灯笼晃晃悠悠,把他那张脸照得忽青忽白,袖口上还沾着几点露水。
他怀里死死搂着一只空瓷盅——是昨晚送晚膳的那只,搂得像搂着救命稻草。
“进来,门带上。”
夏苡茉没先往灶边去,而是在条凳上坐了,慢悠悠地补问第三轮:“除了那两块蜜饯,夜里还进过别的没有?水喝了几盏?起过几次夜?”
魏合掰着指头一五一十地答。
夏苡茉听完,点点头,这才起身进灶房。
火折子“嚓”地一亮,灶膛里压着的余烬被吹活了,橙红的光在她脸上跳。
夏苡茉从灶台上取了两块老豆腐,刀背一压,“嚓嚓”几下切成指甲盖大的小丁,切口细嫩,豆腥气混着夜里的凉气往上冒;又抓了一把晒干的菌子,温水泡开,菌盖吸饱了水,胀成一朵朵小伞,那股子山野的鲜气唰地在碗里炸开。
锅里水滚,菌子先下,熬出一锅清亮的底;豆腐丁随后推入,小火慢煨,勺背轻轻推,不搅不撞,免得碎成渣。
起锅前,夏苡茉拈起醋瓶,手腕一斜。
滴、滴、滴,三滴,不多不少。
酸香混着菌鲜直冲鼻梁,魏合在门口探着头,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他敢打赌,这碗羹看着寡淡得能照见人影,闻着却比御膳房十层食盒还勾人。
“端着。”夏苡茉把羹盛进那只温过的粗瓷碗,双手递过去,“趁热,一路小跑,别让汤凉透。”
魏合接了碗转身就要窜。
“慢着。”夏苡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稳稳钉在他后脖颈上。
魏合脚步一僵,回头看夏苡茉。
“回去跟殿下说。”夏苡茉拿细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一根一根擦过去,“这一碗是加急单,不收汤钱,收信息费。”
“……信息费?”
“明日太傅府要是赶我走。”夏苡茉抬起眼,笑意温和得像在谈一笔小买卖,“东宫得替我找个落脚的地儿。”
魏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抱着碗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脚步声“哒哒哒”,一路跑得地皮发颤。
院门刚掩上,西厢房那扇门“吱呀”开了一道缝。
茯苓从门缝里挤出来,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个布包,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根本没睡,一直贴着门板听着。
“郡主。”茯苓声音压得极低,“白日里,太傅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过。”
夏苡茉擦手的动作没停:“说的什么?”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茯苓咽了口唾沫,“郡主要么三天之内,应下城东刘家的续弦;要么卷铺盖出门。府里不养闲人。”
城东刘家。
夏苡茉在心里把这号人物调出来翻了翻:刘员外,年过四十,前头没了两任老婆,膝下三个孩子,家里开着两间铺子,最大的优点是不嫌弃郡主的身子。
呵,不嫌弃。
夏苡茉把布巾往肩上一搭,还没开口,茯苓已经把怀里的布包往前一递,声音发着颤:“这是奴婢攒了半年的月钱,统共二两碎银……郡主要走,茯苓跟着走,工钱先欠着,等膳坊开起来再补。”
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小堆碎银子,用粗布裹了三层,边角还压着几枚铜板,被摸得发亮。
夏苡茉看着那堆银子,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把布包推回去,推得干脆利落:“钱你收着。”
“郡主——”
“收着。”夏苡茉站起身,把那张歪歪扭扭的膳坊蓝图卷起来塞进袖子,“明早跟我去东市,看铺面。”
茯苓瞪圆了眼:“看、看铺面?咱们哪来的——”
“先看着!”夏苡茉已经往屋里走了,只丢下一句,“钱的事,明天早上自有人送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门果然被叩了三下。
魏合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门外,怀里揣着个蓝布小包,嗓子沙得像砂纸磨过:“殿下口谕——落脚的地儿,东宫管着。这五十两,是殿下给的……那个、信息费。”
魏合把布包递过来,手都在抖。
五十两的银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让太子自掏腰包给一个被退婚的郡主付搬家钱,他在东宫当差十几年,头一回见。
夏苡茉接过来掂了掂,脸不红心不跳:“替我谢殿下。回头膳坊开张,头一桌席面我请。”
魏合:“……”
总觉得这钱花得,殿下亏了。
东市的早市刚开,人声、驴叫声、锅铲声混成一锅滚粥。
牙人孙大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嗓门大得能隔三条街喊人,一手叉腰一手摇着把破蒲扇,领着夏苡茉在人群里钻。
“就这间!”她一扇子拍在门板上,震得灰扑簌簌往下掉,“临街,后头带半间灶房,原是个茶摊,倒了仨月了。六十两,一口价。”
夏苡茉没接话,先钻进了灶房。
烟道她蹲着看了足足半刻钟,拿手背贴着砖缝一路摸过去,摸完又抬头看房梁、看檐口、看灶眼的位置。
孙大娘在后头看得直咋舌——这年头的姑娘家,谁看铺子不先看门脸漂亮不漂亮,哪有趴灶膛里头闻的。
“烟道通的,没堵,灶眼也顺。”夏苡茉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就是旧了点。”
夏苡茉回到前堂,从袖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上。
先是一对银镯子,原身首饰匣里最后没被熔掉的硬通货,镯身磨得溜光,成色不差;再是一个蓝布小包,解开,五十两现银码得整整齐齐。
“五十两,现银,今儿就立契。”她的手指按在银子上,笑眯眯的,“镯子算搭头,姑娘别嫌少——我不想夜长梦多,您也不想再守三个月空铺子。”
孙大娘的眼珠子在银子和镯子之间转了三转。
六十两是虚价,五十两是实价,可再搭一对银镯子,还要求今日当场落契、银货两清——这买卖做着痛快。
“姑娘爽快!”孙大娘一拍大腿,蒲扇往桌上一甩,“立契!”
笔墨取来,契书写就,双方画押,银子过秤。
孙大娘收银子的时候顺嘴漏了一句:“老身多嘴一句——这茶摊前头倒了三茬,街面上都说,风水不好。”
“哦?”夏苡茉把契书折好贴身收着,“前头三家,做的都是什么买卖?”
“头一家卖甜汤,二一家卖油饼,三一家卖荤卤。”
夏苡茉笑了。
“这不叫风水不好!”夏苡茉拍了拍那口旧灶台,转身往外走,“这叫东市缺个不油不甜的。”
孙大娘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总觉得这姑娘说话,听着像笑话,细品又像账本。
回府搬东西的时候,李嬷嬷果然堵在了院门口。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青缎褙子,下巴抬得老高,两片薄嘴皮子上下一碰:“夫人发了话——郡主出门,可以。但太傅府的名头不能往外打。往后在外头,太傅府三个字,一个都不许提。”
茯苓气得脸通红,刚要张嘴,被夏苡茉按住了肩膀。
“嬷嬷放心。”
夏苡茉把铺盖卷往板车上一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回头冲李嬷嬷笑了一下,笑得比三月的日头还和气:“我往后招牌上只写见微两个字。太傅府三个字太占地方——写不下。”
李嬷嬷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板车“吱呀”一声出了后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又稳又沉,像一声闷雷滚远了。
铺子开张前一天,夏苡茉让茯苓把提前印好的试吃券沿东市发了一圈。
券是她拿粗纸裁的,一文钱一大张,上头就两行字,墨色描了三遍:
前十日,每日二十份。
吃完现场称重,掉秤退钱。
茯苓揣着一大摞券,挨家挨户地发,发到肉铺门口时,被那膀大腰圆的屠户堵住了。
“丫头。”屠户拎着把剔骨刀,刀尖朝下滴着血,咧嘴一乐,“回去跟你们郡主说——她那一身肉要是十天能掉下来,我白送她十斤排骨。”
周围买肉的一片哄笑。
茯苓气鼓鼓地跑回来学嘴,学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夏苡茉正守在灶上试第三版减脂汤,手里的铜勺稳稳地掠过汤面撇油,头也没回:“记下他家铺子名。”
“郡主!”
“往后膳坊的肉,全从他家进。”夏苡茉把最后一勺浮油撇干净,舀了半勺汤吹了吹,“他的排骨,我拿来做招牌菜。”
茯苓愣住:“您、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夏苡茉咂了咂嘴,觉得这版汤的酸度还差半分,顺手又点了一滴醋,“他敢赌,说明他信秤不信嘴。跟信秤的人做生意,稳当。”
开张当日,天还没亮透。
灶房里的火已经烧旺了,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萝卜的清甜气混着骨汤的醇香,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院门被拍得山响。
孙大娘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又是急又是八卦:“郡主!出事了!柳家那位含烟姑娘,今早召集了七八家贵女府的管事妈妈,在东市口的茶楼吃茶呢,说是要议一议——某位退过婚的郡主抛头露面做买卖,成何体统!”
夏苡茉手上切萝卜的刀没停,笃笃笃,厚薄均匀,一片是一片。
“那茶楼里,点没点茶食?”
孙大娘一愣:“点了,一桌子蜜饯果子,摆得满满当当。”
“啪。”
最后一片萝卜落进砂锅。
夏苡茉盖上锅盖,不紧不慢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吩咐茯苓:“多备十份减脂茶,温的,现成的,待会儿你亲自端到茶楼去。”
“啊?”
“就说见微膳坊今日开张,请诸位妈妈尝个鲜。”夏苡茉笑眯眯地把托盘摆好,又补了一句,“再顺嘴提醒一句——柳姑娘那桌的果子钱,别记在膳坊账上。”
茯苓听得一愣一愣,还是手脚麻利地把十只小茶盅摆上托盘,温茶汤色清亮,飘着一缕淡淡的陈皮香,看着就舒坦。
茯苓端着托盘出了门。
东市的晨市已经热闹起来,人声、车轱辘声、吆喝声混作一片。
茯苓低着头小心护着茶盘,刚走到半道—迎面,柳含烟带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珠翠叮当,直直朝膳坊的方向过来了。
那阵仗,不像是来吃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