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他记忆后，我跪着求他别死》洛水花羽

3、第 3 章 林予安

　　林予安烧退后的第三天，傅寒声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半山别墅一路往下，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拐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房子都很旧，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头顶。
　　车停在一条巷子口。
　　"下车。"傅寒声说。
　　林予安愣了一下，推开车门。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空气里有煤球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是那种很市井、很人间烟火的味道。
　　傅寒声走在前面，林予安跟在后面。
　　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垂在身侧，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走了大概五分钟，傅寒声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停下。
　　三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傅寒声掏出钥匙，打开302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予安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间琴房。
　　准确地说，是一间废弃的、被时间遗忘的琴房。墙角堆着杂物，窗帘破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房间中央，摆着一架旧钢琴。
　　漆面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琴盖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但琴键是干净的——有人定期来擦。
　　林予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得这架琴。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进来。"傅寒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林予安迈过门槛，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钢琴前，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发抖。
　　"这是……"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傅寒声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我查过了。林予安，七岁之前，你住在这儿。你父亲是个钢琴老师，这架琴是他给你买的。"
　　林予安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琴键。
　　右手食指轻轻按下去。
　　一个音。
　　清脆，明亮，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傅寒声看着他的背影，烟雾缭绕间，那张侧脸模糊得有些不真实。
　　"七岁那年，你父亲欠了一大笔债，跑了。你母亲带着你搬走，从此杳无音信。"傅寒声吐出一口烟，"而我母亲，就是被你父亲骗走钱的那些人之一。她跳楼那天，手里攥着一张你父亲的照片。"
　　林予安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所以你觉得，"傅寒声的声音冷下来，"你欠我的。"
　　"是。"林予安轻声说，"我欠你的。"
　　傅寒声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这架琴，我买下来了。"他说，"你以后想弹，随时来。但记住——"他走到林予安身后，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你弹的每一首曲子，都是弹给她听的。不是给你自己。"
　　林予安闭了闭眼。
　　"好。"
　　傅寒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予安一个人。
　　他坐在琴凳上，看着那架旧钢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右手，放在琴键上。
　　他没有弹《月光》。
　　他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
　　只有右手，五个音，反反复复。
　　那是他七岁那年，第一次学会的曲子。那时候他坐在同一个位置，父亲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
　　"安安，这首曲子叫《小星星》。"
　　"爸爸，为什么星星会一闪一闪的？"
　　"因为它们在说话呀。它们在说——"
　　父亲的话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催债的人来了。
　　林予安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琴键上，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他哭的时候，从来没有声音。
　　傅寒声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他托人查到的林予安的完整档案。
　　七岁之前，老城区，302室。
　　七岁到十二岁，福利院。
　　十二岁到十八岁，一所私立高中，成绩优异，钢琴特长生。
　　十八岁，考入音乐学院。
　　十九岁，退学。
　　二十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档案很完整，完整得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
　　傅寒声滚动鼠标，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林予安十八岁时的照片，穿着白色衬衫，站在钢琴旁边，笑得很干净。
　　傅寒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干净了。
　　一个被父亲抛弃、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眼神怎么会这么干净？那种干净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从来没被这个世界伤害过。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傅寒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件事。"他说，"林予安十二岁到十八岁之间，所有能查到的记录。学校档案、医疗记录、邻居证词——什么都要。"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失眠症又犯了。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听见那首单手弹完的《月光》，就会看见林予安在梦里喊"声声"的样子。
　　声声。
　　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星海。
　　傅寒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一个小男孩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颗水果糖。
　　"声声，吃了糖就不疼了。"
　　那个小男孩的脸，他一直记不清。
　　但现在，那张脸好像慢慢和林予安重合了。
　　傅寒声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林予安是仇人的儿子。
　　是害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的血脉。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把那个人和林予安联系在一起？
　　傅寒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手腕上的佛珠硌着皮肤，生疼。
　　他低下头，看着那串佛珠。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戴了很多年，以为这是他和母亲之间最后的纽带。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这串佛珠，真的是母亲的吗？
　　还是……
　　另一个人的？
　　同一时间，旧琴房里。
　　林予安还坐在那架旧钢琴前。
　　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破洞的窗帘里漏进来，照在琴键上。
　　他抬起左手。
　　纱布已经被他拆了。
　　伤口还没好，缝针的地方狰狞地翻着，但他不在乎。
　　他把左手放在琴键上。
　　一个音。
　　疼。
　　又一个音。
　　更疼。
　　他咬着牙，用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把那首《小星星》弹完了。
　　琴声很轻，断断续续，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趴在琴键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落在琴键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声声……"他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