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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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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林予安晕在了钢琴前。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睡衣，左手被包扎好了，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像只笨拙的蚕茧。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
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寒声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粒药。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带着湿气，像是刚洗过澡。
"醒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予安撑着坐起来，后背抵着床头。
"……傅先生。"
"吃药。"傅寒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药片递给他，"消炎的。手废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能弹琴的？"
林予安接过药，没说话，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傅寒声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昨晚那单手弹完的《月光》。
那琴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你的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怎么断的？"
林予安愣了一下。
"小时候。"
"什么事故？"
"……摔的。"
傅寒声盯着他。
林予安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他不想说。傅寒声看得出来。
"行。"傅寒声站起身，"你休息。下午陈医生过来给你换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予安。"
"嗯？"
"昨晚的曲子，"傅寒声背对着他，"弹得很难听。"
门关上了。
林予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难听吗。
可他明明听见，楼上的脚步声，在琴声结束的那一刻，停了很久。
下午陈医生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他给林予安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
"你这手，旧伤加新伤，再这么折腾下去，真要废了。"陈医生叹了口气，"傅先生也是，怎么下得去手。"
林予安笑了笑，没接话。
换完药，陈医生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傅先生最近睡眠好些了吗？"
林予安怔了怔。
"……我不太清楚。"
"他失眠症又犯了，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整夜整夜睡不着。"陈医生摇摇头，"你多劝劝他，别总熬夜。你们俩……"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予安一眼，"也不容易。"
陈医生走了。
林予安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左手发呆。
失眠症。
他当然知道。
三年前，傅寒声第一次犯病的时候，是他陪在身边的。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
他摇摇头，把那些不该想的画面压下去。
夜里，林予安发烧了。
伤口感染，体温飙到三十九度多。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浑身发烫，意识像泡在热水里，浮浮沉沉。
他做梦了。
梦里是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小男孩蹲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哭得满脸是泪。他的手指被门夹断了，血淋淋的，疼得他直抽气。
另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
"别哭。"那个小男孩说，声音奶声奶气的，"吃了糖就不疼了。"
受伤的小男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安。"
"安安。"那个小男孩重复了一遍，把糖塞进他嘴里，"我叫声声。以后我保护你。"
两颗糖。
两个小男孩。
一个断了手指，一个丢了名字。
傅寒声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披上睡袍下楼。
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林予安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整个人烧得通红。他在说梦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傅寒声走近。
"……声声……"
傅寒声的脚步顿住了。
"声声……糖……"
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脑子里。
声声。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只有小时候，在那个老房子里，有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男孩，会这样叫他。
后来那个小男孩不见了。
他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傅寒声蹲下来，看着林予安烧得通红的脸。
"你……"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林予安额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落了下去。
烫得吓人。
"声声……别走……"林予安在梦里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疼……"
傅寒声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陌生的、酸涩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的感觉。
他看着林予安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角渗出的泪水，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喊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名字——
傅寒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精心构筑的仇恨高墙上，裂开了一道缝。
他反手握住了林予安的手。
很轻，很轻。
"我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我在这儿。"
林予安似乎听见了，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傅寒声就那样蹲在沙发边，握着一个他恨了三年的人的手，蹲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林予安的烧退了。
傅寒声松开手，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林予安的温度。
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人。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傅寒声忽然想起昨晚陈医生说的话。
"你们俩，也不容易。"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容易。
是啊。
太不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