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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下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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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天漏了。
半山别墅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被泡在灰黑色的水里，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能把客厅照得惨白一片。
林予安跪在地板上。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冷意从骨缝里往上爬，像无数根针扎进肉里。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那只碎掉的花瓶就在他手边。
瓷片散了一地，有一片划破了他的虎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没动。
也不敢动。
傅寒声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间，那张脸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林予安。"
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只猫。
林予安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
"在。"
"你知道那只花瓶值多少钱吗？"
"……知道。"
"知道还敢碰？"傅寒声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谁给你的胆子？"
林予安垂下眼，盯着地板上自己的倒影。
"对不起。"
"对不起？"傅寒声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到林予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张嘴里，除了对不起，还会说别的吗？"
林予安没说话。
傅寒声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强迫林予安抬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太近了。
近到林予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雪松香，近到他能看清傅寒声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厌恶。
可偏偏——
偏偏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指腹是温热的。
林予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
"傅先生，我……"
"别躲。"傅寒声的声音沉下来，"看着我。"
林予安被迫转回来。
四目相对。
空气像凝固了。
傅寒声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这双眼睛很空。不是空洞，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荒芜，像一口枯井，扔再多的石子下去，也听不见回响。
他莫名地烦躁。
"去弹琴。"他松开手，站起身。
林予安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去弹琴。"傅寒声走到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掀开琴盖，"弹《月光》。她最喜欢的那首。"
林予安脸色白了几分。
他的左手小指有一道旧伤，断过，接上了，但再也弹不了高难度的曲子。《月光》第三乐章的跨度，他根本做不到。
"傅先生，我的手……"
"弹不了？"傅寒声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林予安，你装什么可怜？当年你父亲把我母亲逼得跳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手软？"
林予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又是这句话。
三年来，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割着他的神经。
他慢慢爬起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响声。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把左手放在琴键上。
深吸一口气。
按下第一个音。
琴声响起，清澈，冰冷，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傅寒声靠在钢琴边，闭着眼听着。
一开始还算流畅，但到了第二乐章，林予安的左手开始跟不上。小指的旧伤像被撕裂一样疼，每按一次琴键，都像有电流窜过整条手臂。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不能停。
停了会更糟。
第三乐章来了。
速度越来越快，左手的大跨度跳跃——
"啪。"
一声闷响。
林予安的小指狠狠撞在琴键边缘，剧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琴声戛然而止。
一滴血落在白键上。
刺眼得吓人。
傅寒声睁开眼。
他看见林予安的手在抖，看见那滴血，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有那么一瞬间，傅寒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很轻。
轻到他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废物。"他冷冷地说，"连一首曲子都弹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林予安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藏在身后。血还在流，顺着指缝滴到地板上，和他膝盖下的血痕连成一片。
傅寒声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转身往楼上走。
"今晚就跪在这儿。跪到天亮。"
脚步声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林予安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坐在钢琴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
忽然，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重新放在琴键上。
一个音。
又一个音。
他用右手，单手，一点一点地，把那首《月光》弹完了。
琴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濒死之人的喘息。
楼上，傅寒声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指节泛白。
他听见了。
每一个音，他都听见了。
他闭上眼，佛珠在掌心被捏得咯吱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明明那么恨他，弹出来的曲子，却让他觉得……那么难过？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
照亮了林予安侧脸上那道未干的泪痕。
他哭了。
但他自己好像并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