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4、第 4 章

　　沈知意周二下午空出来了，但没跟周壹说。

　　她本来打算中午下去买咖啡的时候顺嘴提一句“下午我没事，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结果到了咖啡店门口，发现周壹正蹲在店外面的台阶上，面前支着一块从后厨拿的硬纸板，上面夹着一张素描纸，手里攥着一截炭笔，画得正专心。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估计放了好一会儿了。

　　她没叫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他画的是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早上十点的阳光打上去，整面墙像一块融化的金子，线条得画得特别准才能看出那层反光。他画了擦、擦了画，纸面已经有点起毛了，但那个光影的感觉还真让他抓到了七八分。

　　“你这是上班摸鱼还是练习？”沈知意开口。

　　周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站起来，用炭笔指了指对面的楼：“你看那个位置，三层靠右那扇窗，现在反光的角度跟九点四十的时候不一样了。我得赶在它变之前画完。”

　　“你一个咖啡师，对光线要求这么高？”

　　“画画的职业病。”他低头继续画，“你等我两分钟，我马上画完，进去给你做咖啡。”

　　“不急。”沈知意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画纸，“你这人像画得不行，画楼倒是挺好看的。”

　　“你见过我画人？”

　　“你速写本上那个蹲货架前的，画得就不咋样。”

　　周壹手一歪，炭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他瞪了她一眼：“那是我练手的。而且画得也不差吧？”

　　“比例不对。我腿没画那么短。”

　　周壹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头看了看画，又抬头看看她，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你腿是没那么短，是我那天角度没找好。”

　　沈知意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了，你画吧。我先上去了，咖啡你做好让店员送上来就行。”

　　“你今天不自己下来拿？”

　　“我下午有安排，不一定在。”

　　周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沈知意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帮我把下午的会全推了，我有事。”

　　林薇回：“你又要干嘛？”

　　“不干嘛。在公司待着。”

　　林薇回了一串问号。

　　沈知意确实在公司待着。下午两点多，她处理完手头的文件，从办公室出来转了一圈，假装去茶水间倒水，路过落地窗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周壹还在那画，旁边多了一个人——咖啡店的马尾女生，蹲在他旁边看他画，手撑着下巴。沈知意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了几秒，马尾女生伸手拍了一下周壹的肩膀，指着画纸说了句什么，周壹摇了摇头，把画纸翻了个面重新画。

　　沈知意把水杯放下，转身回了办公室。

　　三点半的时候周壹的微信来了：“咖啡给你放前台了。我今天下午请了三个小时假，去趟美院。”

　　“去美院干嘛？”

　　“我导师帮我联系了一个老师，说有个工作室缺人，让我过去聊聊。兼职那种，不坐班。”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动。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行，去吧。你那咖啡我收到了。”

　　她端起前台送上来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还是淡的。她看了一眼杯套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今天正常比例。怕你嫌淡。”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沈知意把杯套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周壹从美院回来之后情绪明显高了。晚上送她回家的时候话比平时多，讲那个工作室的老师看了他几幅速写和设计稿，说风格可以，问他要不要接一些商业插画的活，价格按张算。他说的时候声音里压着点兴奋，但还是尽量绷着，没太嘚瑟。

　　“那就是成了？”沈知意坐在后座上问。

　　“差不多吧。老师说先试一张，看看效果。”

　　“试哪张？”

　　“我还没定。我想画点自己真喜欢的东西，不想为了接活硬凑。”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坐在后座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听出来他今天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说话的时候气息都往上的，句子尾巴微微翘着。

　　“周壹。”

　　“嗯？”

　　“你画了几年了？”

　　“从高中学美术算起，七八年吧。中间断过一阵。”

　　“为什么断？”

　　“家里出事，没钱。休学了一年，打工攒学费，后来才回去把书念完的。”

　　沈知意没接着问。她想起他那个隔断间、那双拿胶粘过的帆布鞋、那张被人睡塌了一边但还在用的沙发床。七八年的画龄，中间还断过一年，他今年才二十四。

　　“那现在这个兼职，你想接吗？”

　　“想。”他说得挺干脆，“老师人好，给的价格也公道，不坑新人。我算了算，要是一个月接两张，加上咖啡店和便利店的收入，能把房租和饭钱管住。”

　　“那你那个隔断间，不考虑换个好点的？”

　　周壹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住隔断间？”

　　沈知意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她那天去他家的时候看见的，但一直没提过这事，怕他多想。现在说漏嘴了，她脑子转得快，补了一句：“老周说的。那天我走的时候他下楼扔垃圾，聊了两句。”

　　“哦。”周壹信了，“再说吧。现在能住就行，钱花在刀刃上。我打算攒一攒，明年换个有窗户的。”

　　沈知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差点脱口而出“我帮你找”，话到嘴边被她自己掐住了。上次他说得清楚，有帮忙直接说，别瞒着。但她要是直接说“我给你找个有窗户的房”，他估计又要多想。

　　她换了个说法：“你找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公司行政那边有合作的中介，能拿到折扣价，比你自己找划算。”

　　周壹想了想：“行。那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中午，沈知意下去买咖啡，周壹不在店里。马尾女生看见她进来，主动说：“周壹今天去工作室试画了，下午回来。”

　　“哦。”沈知意点完咖啡，犹豫了一下，问了句，“他那个画室，在美院旁边？”

　　“嗯，就那个老校区东门外面。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他昨天说想接点插画的活，我看看靠不靠谱。”

　　马尾女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姐，你对我们周壹挺上心的啊。”

　　沈知意面不改色：“员工关怀。”

　　“他又不是你员工。”

　　“他是我外包设计师。也算半个员工。”

　　马尾女生撇了撇嘴没拆穿她，把咖啡递过来：“今天特意多放了点粉，周壹不在，你可以喝浓的。”

　　沈知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浓的果然比淡的好喝。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喝淡美式了？还喝出习惯来了？

　　下午四点，她推了两个会，让林薇把车钥匙给她——那辆保时捷上周就修好了，她一直在坐电瓶车，都快忘了自己有车了。她开车去了美院东门，在附近绕了一圈，找到那间工作室。临街二楼，窗户朝南，门口挂了个木头牌子，写着“拾光画室”。她从车里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来晃去。

　　她没上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周壹从楼里出来了，手里拎着那张硬纸板，上面夹着今天画的画。他站在门口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说了几句话，中年男拍了拍他肩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在咖啡店里那种礼貌性的笑不一样，嘴角咧得大，眼睛都弯起来了，看起来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沈知意坐在车里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她发动车子准备走，周壹正好往路边看过来，一眼认出了那辆保时捷。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挥了挥手。

　　沈知意降下车窗：“顺路。”

　　“你公司在东边，这是西边。”

　　“我来这边见客户。”

　　周壹走到车窗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你车里没别人，见什么客户？”

　　沈知意面不改色：“客户刚走。”

　　周壹没拆穿她，把手里那张画翻过来给她看：“今天试的稿。你看怎么样？”

　　沈知意看了一眼，画的是画室窗外的街景，电线杆、梧桐树、一辆卖煎饼的三轮车，还有几个人在路边等公交。线条干净，颜色只上了浅浅一层，但整张画看着特别舒服。

　　“挺好。”

　　“老师说可以，让我再细化一版，下周给客户看。”

　　“那你这单稳了？”

　　“差不多。”周壹把画收回去，直起身来，“你晚上还坐我车吗？我今天五点就能走，能早一点接你。”

　　“我今天开车了。”

　　“哦。”周壹拍了拍她车门，“那你晚上开车小心点。别又抛锚。”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周壹笑了一下，拎着画往咖啡店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把车窗摇上去吧，这边灰大。”

　　沈知意把车窗摇上去了。

　　周五晚上，沈知意加班到九点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坐电梯下到一楼，推开大堂门，看见周壹的电瓶车停在门口，他坐在后座上刷手机，旁边放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在这？”

　　“等你。”他把纸袋递过来，“给你带的。画室老师家自己包的粽子，给了我一兜。我吃不完，分你几个。”

　　沈知意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六个粽子，粽子叶包得整整齐齐，用棉线捆着。

　　“什么馅的？”

　　“肉粽。老师说用的黑猪肉。”

　　沈知意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确实好吃，米粒软糯，肉馅香而不腻。她站在门口吃了半个，周壹坐在后座上看着她吃。

　　“好吃吗？”

　　“嗯。”

　　“那下次有这种我再给你带。”

　　沈知意把剩下的半个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她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今天新换的一套西装，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脚后跟的水泡还没好利索，穿不了高跟。周壹看了她脚一眼：“你今天怎么穿平底鞋？”

　　“脚疼。”

　　“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给你拿双拖鞋。”

　　“我好歹是个CEO，穿拖鞋上班像什么话。”

　　周壹想了想：“你办公室有人吗？”

　　“没了。都下班了。”

　　“那你上去把高跟鞋换下来，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沈知意看着他：“大晚上的转什么？”

　　“你上去换鞋就知道了。”

　　沈知意上去换了双运动鞋下来。周壹把电瓶车调了个头，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电瓶车在夜色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城东一条河边的小路上。河对面是新建的CBD，灯火通明，倒映在水面上亮晃晃一片。这边河岸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遛狗的和跑步的。

　　周壹把车停在路边，从车筐里掏出速写本和炭笔，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我晚上跑单跑累了就来这坐一会儿。画两笔，脑子清醒。”

　　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速写本翻了翻。这跟他咖啡店画的不一样，线条更放松，有河对岸的灯火，有桥上过车留下的光轨，有遛狗的老头，有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的小情侣。

　　翻到后面几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画了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长头发，盘着腿在沙发上吃泡面；站着的那个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口锅，正低头往碗里倒汤。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老周和我。他只会煮泡面，我会加蛋。”

　　沈知意看着那幅画笑了。

　　“笑什么？”

　　“画得挺像的。你那天给我煮粥，要是也加个蛋就好了。”

　　“下次加。”

　　沈知意把本子还给他，坐在台阶上吹着河风。周壹翻开新的一页，炭笔在纸上沙沙地画。沈知意侧头看了一眼，他在画河对岸的楼，画到一半忽然停住，笔尖往旁边偏了一下，在楼底下画了一个小人，长头发，穿平底鞋，坐在台阶上。

　　“你画我？”

　　“练手。”周壹头都没抬。

　　“你这人是不是只会画我蹲着坐着？”

　　“那你想让我画你站着？”

　　“你画一个站着的，我看画得准不准。”

　　周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画得挺快，几分钟勾了个轮廓，又拿橡皮擦了几下，重新勾。画完了转过来给她看——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头发扎起来，下巴微抬，看着前方，一副“我赶时间别挡路”的样子。

　　沈知意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这是你印象里的我？”

　　“嗯。第一天来咖啡店买咖啡的时候，就这表情。”

　　“我哪有这么凶？”

　　“你没见过你自己下楼买咖啡的样子。”周壹把本子收回去，“跟来视察工作似的。”

　　沈知意没反驳。她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忽然说了一句：“周壹，你以后要是画多了，出一本画集，我买一百本。”

　　“你买一百本干嘛？”

　　“送客户。比送台历强。”

　　周壹笑了一声：“那你得等几年。我现在一本都凑不够。”

　　“不着急。”沈知意说，“我有的是时间等。”

　　周壹低头在速写本上又添了两笔，沈知意没看见，他在那行“老周和我”下面新写了一行小字：“沈知意和我。她坐台阶上，我画她。”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送你回去。明天你还得早起。”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坐麻的腿，看着他跨上电瓶车，忽然问了一句：“周壹，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周壹想了想：“挺奇怪的一个人。有钱，但不怎么花；当老板，但老吃便利店；看着凶，实际上怕黑怕孤单怕胃疼。”

　　沈知意愣了一下：“谁跟你说我怕黑怕孤单？”

　　“没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周壹把头盔递给她，“上来吧。你明天想喝浓的还是淡的？”

　　沈知意接过头盔戴上，坐上去抓住他的衣服：“浓的。你不在那天我喝了一次浓的，挺好喝的。”

　　“那以后我给你做浓的。”

　　电瓶车跑起来，沈知意坐在后座上，把那句“你以后要是画多了，出一本画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考虑“以后”了。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