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3、第 3 章 沈

　　沈知意第二天早上没等到周壹的电瓶车。

　　她七点三十五下楼，在小区门口站到七点五十，期间看了八次手机。周壹的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到了，早点睡”。她发了条消息过去：“今天不送？”对方没回。

　　沈知意打了辆车去公司，路上给林薇发语音：“周壹今天没来，你那边有他消息吗？”

　　林薇回得倒快：“我上哪知道去？我又没存他电话。设计稿的事我都是邮件联系的。”

　　“那你发个邮件问问。”

　　“问什么？问他为什么不接你上班？”

　　沈知意把语音挂了。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特意往咖啡店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擦杯子，周壹平时站的那个位置空着。沈知意走进去点了杯美式，女生动作利索，但做出来的咖啡明显比周壹做的浓。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今天周壹没来？”她装作随口问。

　　“他请假了。说有事。”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常来的那个姐姐吧？周壹跟我说过，说你胃不好，美式要少放粉。”

　　沈知意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嗯。他上周还特意教我怎么调淡一点，说有个客人胃不好。”女生笑了笑，“不过他今天没来，我就按正常比例做的，你将就喝。”

　　沈知意“哦”了一声，端着咖啡上楼了。电梯里她看着手里这杯正常的、有点浓的美式，忽然觉得那个“请假”的理由不太对。周壹不是那种会随便请假的人。他连发烧都去上班——这是他自己说的，上个月他烧到三十八度五还在便利店值夜班，因为“反正坐着也是坐着”。

　　她打开微信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开始处理早上的邮件。九点半开完晨会出来，她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你帮我查一下周壹住在哪。”

　　林薇回了一串省略号：“沈知意，你要干嘛？”

　　“不干嘛。他今天没来，我有点不放心。”

　　“你俩才认识多久你就‘不放心’了？”

　　“你查不查？”

　　“查查查。你等着。”

　　林薇的办事效率向来靠得住。中午之前她把周壹的地址发过来了，备注了一行：“朝阳路那边一个老小区，合租房，他住隔断间。你怎么想的？这条件跟你那保时捷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沈知意没回她。下午三点她把会推了，打了个车去了朝阳路。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周壹住六楼，沈知意爬上去的时候鞋跟卡在楼梯缝里一次，拔出来的时候鞋跟有点歪了。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黑黑瘦瘦的男的，穿一件外卖平台的工服，手里还攥着半根火腿肠。

　　“你找谁？”

　　“周壹住这吗？”

　　“你谁啊？”老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那个包上停了一下。

　　“我是他……同事。”

　　“同事？”老周的表情明显不信。周壹在咖啡店和便利店打工，哪来的这种同事——穿得跟杂志上下来似的，站在这破楼道里跟走错了片场一样。

　　“他今天没来上班，我来看看。”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怪，她一个CEO，什么时候干过上门家访这种事。

　　老周让开门口：“进来吧，他在里屋躺着呢。”

　　沈知意走进去，一眼扫过去：客厅很小，摆了两张床，一张是老周的，被子没叠，床头堆着外卖箱和头盔；另一张是沙发床，上面扔着几件衣服。再往里是一个用隔板隔出来的小间，门半开着，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桌子上堆着泡面碗和药盒。

　　周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烧得通红。床头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和两粒没吃的药。他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看见是沈知意，愣了好几秒。

　　“你怎么来了？”

　　“你发烧了？”

　　“低烧。没事。”

　　沈知意走过去摸了一下他额头，烫手。“这叫低烧？你烧多少度？”

　　周壹不情不愿地摸出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

　　“药吃了吗？”

　　“吃了两粒。”

　　“什么时候吃的？”

　　“……早上。”

　　沈知意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水，又看了一眼老周：“他早上吃了药就一直躺着没动？”

　　老周摊手：“我早上出去跑单了，中午回来他就这样了。我说带他去医院他不去，说什么睡一觉就好。”

　　沈知意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一板退烧药——她包里常年备着各种药，因为以前创业的时候经常累到生病，后来就养成了习惯，走到哪都带着药。她看了一眼说明书，抠了一粒出来，又去厨房找了一圈，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烧了壶热水。

　　“起来。把药吃了。”她把水杯递给周壹。

　　周壹撑着坐起来，接过水杯和药，低头吃了，然后看了她一眼：“你不用上班？”

　　“我下午没事。”

　　“你穿这身爬六楼，就为了给我送药？”

　　“你早上没来，也没回消息。我过来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壹靠在床头，看着她在自己那个不到五平米的隔间里站着，手里还拎着那个他昨天帮她系过腰上的外套。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老周在客厅那头喊了一句：“姐，你要不坐会儿？我给他煮个粥。”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家只有白粥。”

　　“白粥就行。”沈知意说。

　　老周进了厨房。沈知意拉了把椅子坐在周壹床边，看着他发烧烧得通红的脸和没刮的胡茬，忽然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

　　“你平时看着挺精神的，现在跟只病猫似的。”

　　“你才病猫。”周壹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不行。

　　沈知意没接话。她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台电脑，屏幕还亮着，设计软件开着，旁边是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桌角放着一盒她之前给他的日文胃药，拆了一半，说明书折了角。

　　“你发烧了还开电脑？”

　　“早上起来改了两笔。”

　　“周壹。”

　　“干嘛。”

　　“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个人看？”

　　周壹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她把桌上的泡面碗收拾了，又把那半个馒头扔了。周壹看着她在他那个破隔间里收拾东西，想拦又没什么力气，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别动我电脑就行，稿子在里面。”

　　“我不动。”

　　老周在厨房喊：“粥好了！姐你帮他端一下，我这边接了个单得走了！”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老周穿上外套拿了头盔，临走前从门口探头说了一句，“周壹你好好躺着，别逞强。姐，麻烦你了啊。”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沈知意把粥端进去，放到桌上。白粥煮得有点稠，她拿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有咸菜吗？”

　　“冰箱里有包榨菜。”

　　沈知意去冰箱翻了翻，找到半包榨菜，拿过来倒在小碟子里。周壹靠在那，看着她忙来忙去，忽然说了一句：“你平时这样伺候过别人吗？”

　　沈知意手里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现在这样，是因为我早上没回你消息？”

　　“我是怕你死在家里没人知道。”沈知意把粥推过去，“吃。”

　　周壹乖乖低头喝粥。他喝了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沈知意。”

　　“嗯。”

　　“你开那车，真的两百多万？”

　　“你问这个干嘛？”

　　“随口问问。”

　　沈知意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她放下勺子：“周壹，你是不是觉得我来这里不太合适？”

　　“没有。你来了我挺高兴的。就是……”他低头搅了搅粥，“我这地方，跟你平时待的地方差太远了。”

　　“我知道。”

　　“你不嫌弃？”

　　“我嫌弃你粥煮得太稠。”沈知意把那碗粥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你发烧别吃太烫的，放凉点再吃。”

　　周壹看着她喝自己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是我的勺子。”

　　“我知道。”

　　“……行吧。”

　　沈知意在他那坐到了四点半。期间她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是林薇。第一条是“你人呢？下午的会还开不开？”她回“不开，推明天”。第二条是“你是不是在他家？”她没回。第三条是“沈知意，你注意点影响，公司里有人看见你打车往那个方向去了”。她回了一句“我晚上跟你解释”，然后把手机静音了。

　　周壹睡了一觉起来，烧退了一点，三十六度八。他坐起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看他的速写本——桌上那本摊开的，上面画的是咖啡店的各种杯子、手、半张脸，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线条。

　　“画得挺好啊。”她说。

　　“练手的。”

　　“你平时就画这些？”

　　“嗯。手闲着就画两笔。”

　　沈知意翻到一页，上面画的是一个人蹲在货架前的侧影，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一只手撑着货架边缘。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你画我？”

　　“练手。”周壹耳朵红了一下，“就那一次。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沈知意站起来，把本子放回原处，“你晚上别去便利店了，我帮你请假。”

　　“不用——”

　　“你帮我一个忙，让我帮你请一次假。就这一次。”

　　周壹跟她对视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别爬六楼了，我下去接你。”

　　沈知意笑了一下：“你烧好了再说。”

　　她从周壹那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在老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回公司，路上接到林薇的电话：“你现在能解释了吗？”

　　“他发烧了，我去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知意，你听我一句。”

　　“你说。”

　　“他要是图你钱，我反倒不担心了。图钱的人懂规矩，拿了钱就办事。你现在这个，我看他好像不图你钱，那你怎么办？你拿什么拴住他？”

　　沈知意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半天没说话。

　　“我不用拴他。”她最后说，“我又不是养狗。”

　　林薇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得提醒你，公司里已经开始有人看见了。今天有人跟我说沈总打车去朝阳路那边，那边的住户什么人都有，你要是被人拍到了……”

　　“拍到就拍到。我单身，我谈恋爱，怎么了？”

　　“你认真的？”

　　沈知意没回答，把电话挂了。她靠在座位上想了一会儿，想起周壹那间不到五平米的隔间、那碗煮稠了的粥、那本画着练手速写的旧本子，还有他发烧到三十八度七还在改稿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给周壹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还送吗？”

　　对方回得挺快：“送。烧退了。”

　　“那七点四十。别迟到。”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周壹准时到了。他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回来了，帽子也戴正了，电瓶车擦得比之前亮。沈知意下楼的时候看见他，把手里一个袋子递过去。

　　“什么？”

　　“早餐。我让阿姨多做了一份。你发烧刚好，别吃泡面。”

　　周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三明治和一瓶牛奶，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是两个茶叶蛋。

　　“这蛋是你做的？”

　　“楼下便利店买的。”沈知意跨上后座，“走了，别迟到。”

　　周壹把袋子挂在车把上，拧了把手。电瓶车跑起来，沈知意抓住他腰侧的衣服，忽然听见他在前面说了一句：“沈知意。”

　　“嗯？”

　　“那个设计单，客户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知意扶着他腰的手紧了一下：“林薇找的。”

　　“林薇从哪知道的？”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我让她找的。”

　　周壹没说话。电瓶车开出去一段路，沈知意坐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握着车把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哦。”

　　这个“哦”跟那天说保时捷价格的时候那个“哦”一模一样。

　　沈知意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你画得挺好的，觉得你能做。”

　　“我知道。”周壹说，“你又没害我。”

　　“你不生气？”

　　“不生气。就是……”他顿了一下，“下次有这种事你直接跟我说。”

　　“行。”

　　电瓶车到了公司楼下，沈知意下车，把头盔递还给他。周壹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忽然叫住她：“沈知意。”

　　“嗯？”

　　“你昨天爬六楼给我送药，那个事，谢了。”

　　沈知意摆了摆手，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听见后面又喊了一声：“粥煮稠了是因为我水放少了！下次给你煮稀的！”

　　沈知意没回头，抬手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进了旋转门才笑出来。前台的小姑娘跟她打招呼，她回了一句“早”，语气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

　　林薇在电梯里等着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你这表情，和好了？”

　　“本来也没不好。”

　　“那他现在知道你给他介绍单子的事了？”

　　“知道了。”

　　林薇等了两秒：“他没炸？”

　　“没有。”

　　林薇想了想，总结了一句：“那这人还行。”

　　沈知意按了楼层键，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大堂外面，周壹正骑着电瓶车混进早高峰的车流里，车把上挂着她给的早餐袋，袋子一晃一晃的。

　　她收回目光，对林薇说：“你帮我把下周的行程调一下。周二下午空出来。”

　　“干嘛？”

　　“他发烧刚好，我盯着他别又犯。”

　　林薇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开始改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