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5、第 5 章 林

　　林薇把见面地点定在城西一家日料店，包厢，榻榻米，隔音好。她的原话是：“我要审人，不能在大厅让人看笑话。”
　　沈知意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个杯子，菜单翻得哗哗响。看见沈知意一个人进来，她往后看了一眼：“人呢？”

　　“他一会儿到。咖啡店六点下班，过来得半小时。”

　　“你让他自己来？”

　　“不然呢？我去接他？”

　　林薇把菜单合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沈知意，我先问清楚，你今天让我见他是以什么身份？你朋友？你助理？还是你公司HR？”

　　“你是我闺蜜。正常吃饭。”

　　“行。那我问什么说什么，你别拦着。”

　　“你别太过分。”

　　“我不过分。我就正常问几句。”

　　沈知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心里其实也没底。林薇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利，看人太准。她跟沈知意从大学认识到现在十几年，沈知意创业最苦那几年是林薇陪她熬过来的，公司做起来之后林薇从外面公司辞了职过来帮她管行政和人事。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她要是看不上周壹，沈知意知道自己得费不少口舌。

　　六点四十，周壹到了。他站在包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长袖T恤，头发理过了，不长不短刚好遮住耳朵，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进来啊。”沈知意朝他招了招手。

　　周壹脱了鞋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林薇姐是吧？沈知意说你喜欢吃甜的，我路过那家老字号买了盒桂花糕。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林薇看了一眼那盒桂花糕，又看了一眼周壹，伸手接过来放到一边：“坐吧。你喝什么？”

　　“白水就行。我一会儿还得骑车。”

　　林薇给他倒了杯茶：“喝茶吧。桂花糕我收了，一会儿尝。先问你几个事。”

　　沈知意想开口，林薇一个眼神甩过来，她把话咽回去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做什么工作的？”

　　“咖啡店全职，晚上便利店兼职，最近接了点设计的活。”

　　“一个月挣多少？”

　　“林薇。”沈知意插了一句。

　　“你闭嘴。”林薇头都没转，继续看着周壹，“我问得直接，你可以不答。”

　　周壹端着茶杯想了一下：“咖啡店三千八，便利店两千出头，设计活看单量，不稳定。加起来平均六七千吧。房租一千五，剩下够吃饭和攒一点。”

　　林薇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满意不满意：“你知道沈知意一年挣多少吗？”

　　“林薇！”沈知意这次声音大了点。

　　周壹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示意她别急。他放下茶杯，看着林薇：“大概能猜出来。她开那个车，穿那个衣服，公司那栋楼我路过看过，整层都是她的。我挣的可能没她交的税多。”

　　林薇挑了一下眉：“那你跟她在一起，心里不别扭？”

　　“别扭过。”周壹说得挺坦然，“一开始不知道她那么有钱，后来知道了，是有点别扭。但她说了一句，我觉得挺有道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创业前三年也吃路边摊。我就想，她能从路边摊吃成现在这样，我未必不能从咖啡店干出点名堂。慢是慢了点，但我才二十四。”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对沈知意说：“还行。不算太傻。”

　　沈知意松了口气，嘴上没饶人：“你审完了？”

　　“没完。最后一个问题。”林薇又转向周壹，“你跟我们知意在一起，图什么？”

　　周壹想了想：“图她对我好。”

　　“她对你好在哪？给你介绍活了？给你买药了？还是让你坐她车了？”

　　“都不是。”周壹说，“她第一次来便利店买饭团的时候，胃疼得脸都白了，我给她挑了不伤胃的，她第二天又来买了同样的。她一个开保时捷的，连着好几天吃便利店的鸡肉松饭团，我觉得她这人挺实在的。后来她给我送药，那药挺贵的，她放下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我就觉得这人对人好是真好，不图人回报。”

　　林薇听完没马上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刺身，嚼完了才开口：“行。我问完了。你吃吧，这家店三文鱼不错。”

　　周壹拿起筷子开始吃，气氛松下来了。沈知意看了林薇一眼，林薇在桌子底下给她发了条消息：“人还行。穷是穷了点，眼神干净，说话不飘。你留着吧。”

　　沈知意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吃到一半林薇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包厢里剩他俩。周壹凑过来小声说：“你闺蜜挺吓人的。”

　　“她就这样，刀子嘴。当年我创业的时候有个合作方想坑我，她直接冲到人家办公室拍桌子，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给人念，念得对方脸都绿了。”

　　“那你挺幸运的，有这么个人帮你。”

　　“是啊。”沈知意夹了块烤鳗鱼放他碗里，“所以我今天特意让她见你。她认可的人，我才放心。”

　　周壹吃鳗鱼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刚才说‘放心’？”

　　“我说了吗？”

　　“说了。”

　　沈知意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反正她这关过了，以后你不用紧张了。”

　　“我没紧张。”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是我骑车骑的，风吹的。”

　　“行吧，风吹的。”

　　林薇回来之后又聊了一会儿，问了问周壹家里情况。周壹也没瞒着，说父亲早年不在家，母亲在老家，身体不太好，手术做过了，现在定期复查。林薇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散场的时候林薇把桂花糕拎走了，临走前跟周壹说了一句：“下次来家里吃饭，我做饭比这家店强。”

　　周壹笑着说了声好。

　　沈知意送林薇到门口，林薇拉着她小声说了一句：“他那个便利店夜班别让他上了。熬夜太凶，对身体不好。你想办法给他找个正经白天的工作，钱不够你私下补，别让他知道。”

　　“我知道。”

　　“还有，他妈那边的手术费和复查费，如果他没跟你说，你也先别主动提。等他开口。”

　　“我明白。”

　　林薇拍了拍她肩膀：“行。你总算找了个正常人了。以前那些要么图你钱要么图你公司，我看着都替你累。”

　　“以前的事别提了。”

　　“提！怎么不提？你忘了那个谁，跟你处了三个月，最后被你发现在外面跟人说你年纪大不好生养——”

　　“林薇。”

　　“好好好不说了。走了。”

　　林薇上车走了。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周壹正站在日料店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落在包厢里的外套。

　　“你闺蜜走了？”

　　“走了。”

　　“她说下次去她家吃饭，是真的还是客套？”

　　“真的。她做饭确实好吃，到时候你有口福了。”

　　周壹把外套递给她：“那我要不要准备点什么？去人家家里不能空手吧？”

　　“你上次那盒桂花糕就挺好。下次买点水果就行。”

　　“行。”

　　两人站在路边，沈知意看了看时间，还早。周壹的电瓶车停在旁边，她忽然不想那么早回去。

　　“你明天咖啡店几点上班？”

　　“八点。”

　　“那还早。你带我去你跑单的地方转转？”

　　周壹愣了一下：“跑单的地方？就路边啊，没什么好逛的。”

　　“我就想看看你平时怎么跑单的。”

　　周壹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认真的，把头盔递给她：“行。不过你别穿这身坐我车，裙子太短，不方便。”

　　“我后备箱有运动裤，你去换一下。”

　　沈知意去车里换了运动裤和平底鞋回来，周壹看着她的打扮笑了一声：“你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我以前那样不顺眼？”

　　“以前也顺眼。现在看着像是要跟我去干活的。”

　　“那走吧。今天的单我跟你跑一趟。”

　　周壹接了个跑腿单，从城西送到城东，一箱水果。沈知意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那个箱子，箱子用胶带缠了好几道，上面写着“易碎”。

　　“你跑这一趟挣多少？”

　　“八块五。平台抽完到手六块多。”

　　“六块多？我开过来油钱都不止。”

　　“所以你开车我骑车。”周壹拧了拧把手，“你坐稳了，这边路不好走，有个坑。”

　　电瓶车拐进一条小巷子，路面的石板碎了好几块，坑坑洼洼的。周壹放慢了速度，绕来绕去，沈知意坐在后面抱着箱子颠了几下，差点脱手。

　　“这什么破路。”

　　“这边是老居民区，路修得早，后来没再动过。你抓紧箱子，别掉了。”

　　沈知意把箱子抱紧了。送到地方之后客户不在家，打电话让放门口，周壹把箱子靠在门边上，拍了张照上传平台，确认送达。他蹲下来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站起来：“完事了。回去。”

　　“这就完了？六块钱？”

　　“平台给的就是这个价。跑腿单都这样，量大了才挣钱。”

　　沈知意坐在后座上，算了一笔账：他跑这一趟从接单到送达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到手六块多。她平时在公司开个会，每分钟的产值都不止这个数。

　　“周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挣钱多点的活？”

　　“想过。但我现在没学历没资历，好点的工作要经验。我先把设计这块做起来，等作品攒够了，能接正经商业项目了，收入就上来了。”

　　“那得多久？”

　　“一两年吧。快的话。”

　　沈知意坐在后座上没再说话。一两年。她一年挣的钱够他干一辈子，但她不能替他走这段路。他得自己走，她只能等着。

　　送她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一个人。

　　沈知意住的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晚上有人跳广场舞。她刚下电瓶车，就听见有人叫她：“知意？”

　　她回头一看，顾衍正站在一辆黑色路虎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笑眯眯地看着她。他三十五六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身家不菲”的男人。沈知意跟他谈过半年，后来发现他在外面跟人说她“年纪大不好生养”，她就再没联系过。两家公司有些业务往来，见了面点个头那种关系。

　　“顾总。”沈知意把头盔摘下来递给周壹，语气不冷不热。

　　顾衍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周壹和那辆电瓶车，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这位是？”

　　“我朋友。”

　　“朋友？”顾衍把烟点上了，“知意，你什么身份，坐电瓶车？你那保时捷呢？”

　　“修了。”

　　“修了你可以叫司机啊。”顾衍吐了口烟，看着周壹，“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后座上坐的这位是谁？她一个包够你买十辆电瓶车的。”

　　周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站直了看着他：“我知道她是谁。不用你提醒。”

　　顾衍笑了一声，看着沈知意：“挺有意思。你换口味了？”

　　沈知意走到周壹前面，对着顾衍也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顾衍，我换什么口味跟你没关系。你上次那个项目企划书我看了，做得不行，我们这边不接。回头让你助理把材料拿回去。”

　　顾衍脸色变了一下：“知意，公事私事别混着说。”

　　“我没混。公事说完了，私事——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当没听见。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在别人面前说我的事，我连你公司一起收拾。”她说完转头看了周壹一眼，“走吧，送我上楼。”

　　周壹推着电瓶车跟她往小区里走。身后顾衍还在原地站着，烟没灭。沈知意没回头，走了几步听见后面喊了一句：“沈知意，你早晚会后悔的。”

　　她抬手摆了摆，没搭理。

　　进了电梯，周壹一直没说话。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就问。”

　　“那人谁？”

　　“前男友。处过半年，不合适分了。”

　　“他说你年纪大不好生养那个？”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闺蜜刚才吃饭的时候差点说漏嘴，我猜的。”

　　沈知意靠在电梯壁上叹了口气：“林薇那张嘴。”

　　“他说的那些，你在意吗？”

　　“以前在意。现在不在意了。”

　　周壹“嗯”了一声，没再问。电梯到了，沈知意走出来，周壹站在电梯口没动。

　　“你不出来？”

　　“我就不进去了。今天晚了，你早点休息。”

　　“周壹。”

　　“嗯？”

　　“刚才顾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周壹按着电梯开门键，“他说的有一句是对的。”

　　“哪句？”

　　“你一个包够我买十辆电瓶车。这是事实。但我买电瓶车是自己挣的钱，他买路虎是不是自己挣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的电瓶车干干净净。”

　　沈知意看着他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四岁的男生有时候比她认识的所有成年人都拎得清。

　　“明天早上还送吗？”

　　“送。你睡吧。”

　　“你路上慢点。”

　　“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沈知意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林薇发来的消息：“到家没？”

　　“到了。”

　　“周壹知道顾衍的事了？”

　　“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他电瓶车干干净净。”

　　林薇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一句：“这人可以。”

　　沈知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嘴角一直翘着。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沈知意，你完了。”

　　镜子里的人笑得没一点反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