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2、第 2 章 沈

　　沈知意那辆黑色保时捷抛锚的地方，距公司不到三公里。

　　仪表盘上的电池故障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接林薇的电话，那头在说文创项目第二期的预算审批，这头她眼睁睁看着中控屏闪了两下黑掉，方向盘突然沉得像灌了铅。她使劲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子靠着惯性滑到路边，正好停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

　　“怎么了？”林薇在电话里问。

　　“车坏了。”沈知意拧了两下钥匙，没反应，“你帮我叫个拖车，我在……”

　　她抬头看了看路牌，报了个位置。林薇说拖车大概四十分钟到，让她等着别乱跑。沈知意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出了一口气。下午三点，太阳正毒，车里没空调，不到两分钟座椅就烫得坐不住人。她拎着包下了车，站在路边的树荫里，踩着那双七厘米的高跟鞋，看着自己这辆买了不到半年的车，心里骂了一句。

　　她给4S店打了个电话，对方说拖车可以安排，但要排队，最快一小时。沈知意说了句“不用了”，挂了。她打开打车软件，附近三公里内没有一辆空闲车。

　　就在她准备给林薇再打过去的时候，一辆电瓶车从她面前晃过去，又慢慢倒回来。

　　骑电瓶车的人单脚撑地，摘下一只耳机，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

　　“你怎么在这？”

　　周壹。穿一件灰色T恤，戴着一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棒球帽，车筐里放着两杯用塑料袋挂着的奶茶，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箱，上面印着某生鲜平台的Logo。

　　沈知意看着他这身行头，半天没说出话。

　　“车坏了？”周壹朝她身后那辆保时捷抬了抬下巴。

　　“嗯。电池故障，动不了。”

　　“拖车呢？”

　　“排队。一小时。”

　　周壹想了想，把棒球帽摘下来扇了两下风，又戴回去：“你赶时间？”

　　“四点半有个会。”

　　他看了眼手表，三点十分。他点了点后座那个保温箱：“我送完这两单正好在附近，你等我五分钟，我回来带你一程。”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辆电瓶车。车身上有好几道划痕，后视镜用胶带缠过，坐垫上套着一个防晒罩，边角磨出了海绵。她上次坐电瓶车还是大学时候，毕业之后就再也没碰过这种东西。

　　“你送我去公司，它不会被拖走吧？”她指了指身后的车。

　　“拖车来之前你打个电话跟师傅说一声，让他到了打你电话就行。”周壹已经把电瓶车调了个头，“五分钟。”

　　说完就走了，留沈知意在原地站着，看着他的电瓶车混进非机动车道里，保温箱在车后座上一颠一颠。

　　五分钟之后周壹回来了，保温箱已经卸了，后座空着。他把车停在她面前，从车把上挂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把后座擦了两下：“上车。”

　　沈知意看着那个后座，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包——今天背的是个限量款，皮面，六万多。她把包往怀里抱了抱，侧坐上去，两只脚悬在半空。

　　“你侧坐不行，拐弯容易摔。”周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你跨过来，跟骑自行车一样。”

　　“我穿裙子。”

　　周壹看了看她那条一步裙的裙摆，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从车筐里拿出来：“系腰上。”

　　沈知意看着他，没接。

　　“嫌弃啊？”周壹把外套抖了抖，“洗过的。”

　　沈知意接过来系在腰上，裙摆被压住了，她从后面跨上车座，两条腿踩在脚踏上，动作僵硬得像个第一次上马的人。

　　“扶着我。”周壹说。

　　沈知意伸手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T恤的面料很薄，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

　　“走了啊。”周壹拧了把手，电瓶车晃了一下，沈知意整个人往前一扑，鼻子差点撞上他后背。

　　“你能不能稳一点！”

　　“你扶稳一点！”

　　电瓶车在非机动车道上慢悠悠地跑起来。沈知意这辈子没坐过这么慢的交通工具，旁边蹬共享单车的老大爷都超了她两次。风从前面吹过来，不是空调冷气那种均匀的凉，是带着树叶味道和路面热气的风，一阵一阵的。她扎起来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黏在嘴角，她腾出一只手去拨，又赶紧抓回周壹的衣服。

　　“你开快一点，我四点半开会。”

　　“不能快。这条道限速十五。”

　　“你送外卖也这个速度？”

　　“送外卖得看情况。”周壹回头瞟了她一眼，“你这单我不收钱，不赶时间。”

　　沈知意想反驳，一张嘴灌了一口风，算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周壹突然问了一句：“你平时就开那个车？”

　　“嗯。”

　　“多少钱？”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报了个数。周壹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哦。”

　　这个“哦”之后就没话了。绿灯亮了他继续骑，沈知意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帽檐下面露出来的一截脖子，忽然觉得他可能在想别的事。

　　“你那车，一年的保险够我交两年房租。”周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

　　沈知意想了想：“那你房租挺便宜的。”

　　周壹笑了，笑出了声：“你可真会聊天。”

　　“实话。”

　　“是，实话。”周壹又笑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是三点四十。周壹把车停在路边，沈知意从后座下来，解腰上的外套。她低头叠外套的时候看见他电瓶车脚踏板上的鞋——一双帆布鞋，鞋头开了点胶，用502粘过的痕迹很明显。

　　“多少钱？”沈知意拿着他的外套问。

　　“什么多少钱？”

　　“车费。”

　　周壹把外套接过去，抖了抖重新穿上：“说了不收钱。”

　　“你带我一路了，我不占人便宜。”

　　周壹把棒球帽正了正，看她一眼：“那你请我喝杯水。”

　　沈知意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周壹指了指她公司楼下那排商铺，其中有一家奶茶店，“你请我喝杯奶茶，当车费。”

　　沈知意看了那家奶茶店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壹。她点了一下头，往奶茶店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喝什么？”

　　“柠檬水。大杯。少冰。加椰果。”

　　沈知意买完奶茶回来，周壹正坐在电瓶车上刷手机。她把那杯柠檬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挂在车把上，拧了拧把手：“走了啊。你那个会别迟到。”

　　“周壹。”

　　“嗯？”

　　“你今天送的是什么单？”

　　“生鲜。就两单，顺路。”

　　沈知意“哦”了一声，周壹的电瓶车已经拐进了后面的巷子。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杯柠檬水在他车把上一晃一晃地颠走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上面有一条林薇的未读消息：“拖车到了，车拖走了。你人呢？”

　　“到公司了。”

　　“你怎么到的？”

　　沈知意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同事顺路带了一程。”

　　她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闻到自己衣服上一股淡淡的柠檬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香气。她想起来，是那件外套。她系了一路，味道沾上去了。

　　四点半的会开到六点。沈知意出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车拖到哪了？修好没？”

　　没有署名，号码不认识。她点开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没回。

　　第二天早上，那辆保时捷还没修好。沈知意让林薇把车钥匙拿去4S店盯着，自己打车去公司。中午下楼买咖啡的时候，周壹正好在吧台后面，看见她就笑了一下，牙齿挺白，笑得有点没心没肺。

　　“车修了？”

　　“电池要换，至少三天。”

　　“那你这几天都得打车？”

　　“嗯。”

　　周壹把美式递给她，想了想：“你住哪？”

　　沈知意报了小区名。周壹低头算了一下：“跟我送外卖那片挺顺路的。你打车一天来回得小两百吧？”

　　“差不多。”

　　“我送你。早晚各一趟，你按打车费的一半给我就行。”

　　沈知意端着咖啡看着他，没说话。周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嫌我电瓶车掉价？”

　　“不是。”沈知意抿了一口咖啡，“我在想，你晚上便利店上到几点？”

　　“两点。你早上起得来吗？我八点上班，七点四十到你楼下。”

　　“起得来。”

　　“那行。今晚我先接你下班？你几点走？”

　　“七点半。”

　　“行。”

　　周壹说完就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沈知意端着咖啡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给一个女生做拉花，动作利索，拉出来的图案特别规整。她看了一眼就走了，进了电梯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说谢谢。

　　当天晚上七点半，沈知意下楼，周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回他换了一辆电瓶车，比昨天那辆新一点，但也不怎么样，后备箱上贴着一道贴纸，写着“安全第一”。他递过来一个头盔，粉色的，上面贴了两颗水钻。

　　“这谁的？”

　　“我找隔壁奶茶店妹妹借的。”

　　沈知意接过来戴上，有点紧。她坐上去，这次不用他教了，直接跨上后座，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你吃饭了没？”周壹问。

　　“没。”

　　“正好。我送完这趟顺路买两个包子。”

　　“我不吃包子。”

　　“我给你买粥。”

　　沈知意没再说话，电瓶车动起来，比昨天快了一点，但还是稳当的。她坐在后座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风吹在脸上，感觉像是从哪个闷罐子里被放出来了。她平时上下班在车里要么打电话要么看文件，从没看过这条路上有什么店、什么树、什么味道。现在她看见了：路口的炸鸡店排了长队，水果摊在卖西瓜，切开的红瓤朝着马路，人行道上有老头在下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多。

　　“你天天这么跑，累不累？”她问。

　　“还行。白天咖啡店晚上便利店，中间空出来那会儿就赶稿子。”

　　“睡几个小时？”

　　“五六个吧。习惯了。”

　　沈知意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公司里那些二十出头的员工，加班到十点就发朋友圈喊苦。她看了一眼周壹的后脑勺，帽檐下面有一撮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像根草。

　　“你那个设计单，做得怎么样了？”她问。

　　“差不多了。明天发你……发客户。”

　　沈知意注意到他改了口，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下雨。

　　沈知意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天，给周壹发了条消息：“下雨还送吗？”

　　对方秒回：“送。我穿雨衣。你打伞到楼下就行。”

　　七点四十，周壹准时到。他穿了一件蓝色的分体式雨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换了一双拖鞋，车把上挂着一把没拆封的折叠伞。

　　“给你买的。便利店拿的，九块九。”他把伞递过来，“你那伞太小，这个撑得开。”

　　沈知意接过来拆开，是一把红白格子的折叠伞，打开来确实比她包里那把折叠小伞大一圈。她撑着伞坐上车，周壹把雨衣后摆掀起来一块：“你钻进来，挡点风。”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把那块雨衣布盖在腿上。雨点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她坐在后面，能闻到雨衣的塑料味，还有周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身家九位数的女老板，下雨天缩在一个电瓶车后座上，腿上盖着一块劣质雨衣，还觉得挺暖和。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雨小了。沈知意从雨衣里钻出来，把伞收好，看了一眼周壹被雨淋湿的半边肩膀——雨衣就这么大，他故意把大半盖在她那边了。

　　“你肩膀湿了。”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

　　周壹接过去抽了一张，随便抹了两下脸。沈知意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伸手把他帽子扶正了——刚才骑车的时候帽檐歪到一边去了。

　　她手碰到他帽檐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沈知意先反应过来，把手收回去：“歪了。”

　　周壹把帽子按了按：“哦。”

　　“晚上见。”

　　“晚上见。”

　　沈知意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壹还在原地，一只手按着帽子，另一只手握着车把。她进了电梯，林薇正好在里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今天是坐电瓶车来的？”

　　“嗯。”

　　“你衣服上一股雨衣味。”

　　沈知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外套：“是吗？”

　　林薇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病人：“沈知意，你什么情况？你那车修三天了还没修好？你今天是不是还打算坐他车回去？”

　　“怎么了？”

　　“不怎么。”林薇退后一步靠在电梯壁上，“你以前跟我说过什么来着？你说你找男人最怕就是找图你钱的。现在这个，图不图你钱我不知道，但你在他面前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沈知意没接话。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响，走了两步停住：“林薇。”

　　“嗯？”

　　“他昨天晚上送我回家，半路停下来给我买粥。他买的那个粥是四块钱一杯的那种，便利店里最便宜的。他把吸管插好了递给我的时候，我居然觉得还挺好喝的。”

　　林薇瞪了她一眼：“你完了。”

　　“我知道。”沈知意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当天下午，周壹把设计稿的修改版发到了林薇的邮箱。林薇转给沈知意看，她翻了一遍，改得比上版更好，细节处理得很用心。沈知意看完之后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跟他说，这单通过了。另外问他，有没有兴趣签个长期外包协议。”

　　林薇回得很快：“你自己问他。别什么事都让我传话。”

　　沈知意想了想，打开微信，翻到周壹的对话框。他头像是张照片，拍的是画了一半的速写本，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设计稿过了。谢了。”

　　周壹回得很快：“应该的。客户满意就行。”

　　沈知意看着“客户”两个字，莫名觉得有点刺眼。她又打了一行：“你晚上几点到楼下？”

　　“七点半。今天可能晚五分钟，我这边有个单要跑。”

　　“好。”

　　当天晚上周壹果然晚了五分钟。沈知意站在公司门口等的时候，看见他电瓶车后面绑了一束花——一束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还挺大。

　　“谁的？”她坐上去之后问。

　　“客户订的。要送到丽景苑。正好路过你公司，顺路。”

　　沈知意没再问。电瓶车跑起来，那束向日葵的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周壹忽然腾出一只手把花从后座挪到前面车筐里，又腾出手回来扶车把，动作快得电瓶车晃了一下。

　　“你小心点！”

　　“没事。”他扶稳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花放后面怕压坏了，人家送人的。”

　　“你还挺负责。”

　　“那肯定。人家付了钱的。”

　　沈知意坐在后面，看着车筐里那束向日葵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金黄色的花瓣被路灯照得发亮。她忽然想到一个事儿：“周壹。”

　　“嗯？”

　　“你那天是不是故意在我公司楼下出现的？”

　　周壹没马上回答。电瓶车过了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沈知意扶住他的腰，听见他在前面说：“哪天？”

　　“我车坏那天。你是不是凑巧路过的？”

　　周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你猜。”

　　“我不猜。”

　　“那你别问了。”周壹拧了拧把手，电瓶车提了点速，“反正没恶意。”

　　沈知意没再追问。她坐在后座上，把那块被风吹起来的雨衣布重新盖回腿上，心想：行吧，爱说不说。

　　但她心里那个疑点已经种下去了。她得弄清楚，这几次的“偶遇”到底是不是真的巧合。如果周壹真有什么事瞒着她，她得在陷得更深之前知道。

　　而周壹这边，把沈知意送到小区门口之后，没有直接走。他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林薇发来的消息：“沈总说设计稿过了。另外问你有没有兴趣签长期外包。”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打开电脑端的工作邮箱，翻到上一封合作邮件。发件人是林薇，抄送人是沈知意，邮件里有一行字：“客户资源由沈总渠道提供。”

　　他之前没注意这一行。现在他盯着这行字，再想想那辆保时捷、那个限量包、那盒日文胃药，心里那点别扭又上来了。

　　他退出邮箱，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拧着电瓶车往家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想买一包放着。

　　他回到出租屋，把那包烟往桌上一扔，坐在床沿上看那束向日葵的订单。客户付了花材费加跑腿费，一共八十五块。他算了算这几天的收入：咖啡店一天一百二，便利店一天一百，跑腿两单挣了不到五十。加起来一天两百多块钱。沈知意那辆车一年的保险够他交两年房租，她一个包够他吃一年饭。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回了条消息：“长期外包的事，我想想。明天答复。”

　　然后他翻到沈知意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那个设计单，客户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没发出去，把那行字删了，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仰面躺在床上。

　　算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