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核》说咕就咕

4、第 4 章 为了碟醋，

　　之后连续半个多月，周越再没碰见过程方序，每天朝九晚五地泡在二层的基线采集区。这里有他想过的满是高科技的自动化设备，也有一片嘈杂。

　　前来被采集基线的都是新入伍的兵：有排队到号了却歪在长椅上睡着的，有扯着嗓子大声争论被采集到底会不会损伤精神力的，有半大混小子拽着采集线哭着喊着不肯被链接的。

　　周越不仅要忙着收集整理数据，维持秩序，还要和这群不听指挥的新兵蛋子智斗，天天脚不沾地。

　　这天午休结束，周越意外地在中心配发的终端屏幕上看到一条通知：下午三点，前往十一层阶梯授课教室，参加程方序开设的内部研讨课。

　　到了阶梯授课教室，周越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一身洗旧的工装早已换成中心统一制服，却仍然在一众科班出身的实习生和初级标定师里格外扎眼。他刚坐下，就看见前排有人不断向后张望，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程副主任直接捞进来的实习生？长得倒是挺帅，就是听说是工坊出来的，没有名校履历。”

　　“名校？少抬举他了，技工校毕业。”

　　“难道是他精神力深到某种惊为天人的程度？”

　　“扯淡，精神力深就不会放进基线采集区打杂了，是程副主任捞完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吧。”

　　细碎的议论声并不算高，但每个字周越都听见了。他的脊背绷得笔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乱成一团。直到看见程方序推门走进教室，他才飞快掐断胡思乱想的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向讲台。

　　程方序当然也听见了台下零星的议论。

　　他今日特意准备了一道实操推演题，他在工坊翻看周越笔记本的时候，已经掂量过周越的能力，清楚他多少能答得上来。

　　一来想给周越一个当众证明自己的机会，二来也想看一看手底下这群科班出身的学生们到了哪种程度。

　　程方序抬手，调出一组某架机甲的完整参数档案：“现在展示的是一架退役实战机甲全部的参数档案，马上同步到各位的数据板上。所有硬件均正常，链路检测也无报错。请各位分析，待机状态无碍的机甲，在作战状态下，同步率为什么会因人而异的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

　　台下众人随即点开自己的数据板查看档案，很快就有人轮番起身回答，机师伤病、接口氧化、能源供给……都被程方序摇头否定。

　　后排的周越翻看了一会标定档案，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在工坊拆解旧机甲的画面。他闭上眼睛，似乎有种“体感”，在脑海中模拟起机甲的精神链路图，又想起这段时间里见过的那些机师不同的精神基线。

　　很快，有个疑点浮了上来。犹豫了几秒，周越站起身：“我认为问题出在前几任机师的精神力残留。”

　　全场瞬间安静，程方序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越咽了一口口水，一口气把自己的推演思路讲完：“多次更换机师后，前几个人的应激情绪在机甲精神链路底层中留下某种残留。由于每个机师的基线其实都不太一样，只做初级标定时，套合平均基线，就会使得残留触发不同程度的断链。一般流程，在待机时只检查机甲硬件是否正常，和链路设计是否通畅，不会筛查隐性残留。只有在下一任机师与机甲精神链接，且也发生了应激情绪时，才会出现干扰。”

　　“猜想成立。”程方序眼底浮现真切的赞许，抬手调出后期的维修日志，印证了周越的猜想完全正确。

　　课堂上渐渐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之前窃窃私语的人看向周越，神色变得复杂。

　　周越坐回座位，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想到自己真能答上大家都没能想到的问题，程方序的认可更让他心底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自得。

　　下课，人群四散离开。周越把课堂上刚记的满满十大页笔记重新归纳排序。同是实习生的李青晴抱着数据板，靠着周越坐下，热情地搭话：“你好呀，我是李青晴。你刚刚回答得真好。你真是技工校毕业的？那你十六岁以后就没再上过学了？能答出那么偏的题目真厉害！”

　　周越不喜欢被人提起学历的问题，尤其是在标定中心里被人提起，他抿着嘴没有回答，低头整理笔记。

　　李青晴见他不搭理自己，有些气恼，故意甩下一句话：“也没有很厉害。刚才我听说，这个问题，程老师在十三岁时就已经完整推演过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周越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自尊心被狠狠戳了一下。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灵光一现，于程方序而言，不过是年少时就早已吃透的东西。一股自卑重新翻涌上来，没受过系统科班培养的落差感，又沉甸甸地落回心头。

　　程方序没有立刻离开教室。今天周越的表现让他颇为满意，他正考虑把周越调到自己身边做助理，尽快接触机甲承载标定方面的工作。大半个月没见到周越，他想等周越整理完笔记，再一起去吃个晚饭，问问他在基线采集区的工作感受。

　　只是刚才还看见周越神色飞扬地整理笔记，不知他听李青晴说了什么，情绪便低落下来，神色落寞。程方序有点疑惑，他遣散其余人员，特意留下周越，避开往来人流，把人带到自己十一层的办公室。

　　门向侧面滑开，程方序这间办公室比周越预想的小很多，却一点都不沉闷。暖融融的柔光漫开，全息墙面上浮着缓缓流动的黄色光点，所有尖锐边角都做了圆弧收边，台角摆着一小束粉蓝色的绣球花，鲜活明亮。

　　程方序指了指靠窗会客区里的蓬松长沙发，让周越坐下，随后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程方序侧过身，随意地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李青晴和你说什么了？”

　　周越一怔，没想到程方序看到了这一幕，下意识想摇头说没什么，可被戳破的窘迫还明明白白挂在脸上。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她说，今天那道题，您十三岁就推演过了。”

　　“就为这个？”程方序轻轻笑了一声，没带取笑的意思，“那道题我十三岁能推出来，是因为我爸就是标定师，一心想让我继承他的衣钵，从小就让我把标定中心当游乐场。你没人教、没人带，只凭自己体感和脑力，这比我当年可强多了。”

　　他顿了顿，抬手朝周越那本摊在膝头的笔记本点了点：“我十三岁是站在无数人的肩膀上往下看。你是从底下层层往上爬，爬到和当年的我碰头。同样的一道题，分量却不一样。”

　　周越捏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抬起头看他。

　　程方序收回手，往沙发里靠了靠，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语气重新漫不经心起来：“吓死我了，我本来都准备好了要给你擦眼泪鼻涕呢，小公主。别赌气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说，本来今天这堂课，也是想看看有没有适合的人，提上来做我的助理，结果我还是只对你比较满意。所以我打算把你调到我身边，跟着我接触接触标定。”

　　这话来得太突然，周越一时没反应过来，错愕道：“程副主任，我……只有我吗？现在就调吗？我才来半个月……”

　　“不用担心。”程方序摆了摆手，打断他，“我看的是能力。你在基线采集区的这半个月，已经足够我看清你的能力了。明天先去九楼找到自己的新工位，然后再来找我。对了，以后跟着我工作，别程副主任地喊着，把我年纪都喊老了几岁，喊我程老师就行了。”

　　周越心里的那盆被李青晴浇灭的火，又重新燃烧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

　　程方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行了，现在一起去食堂吃晚饭，你是坐着听课，我是站着讲课，我快饿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