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核》说咕就咕

5、第 5 章 当然是带回

　　没有工作、难得轻松的周六晚上，程方序在酒吧端着一杯酒小口抿着，和一个新来的娃娃脸酒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得还挺投缘。

　　两个人闲谈的气氛融洽，程方序掏出终端刚想互换一下私人联络码，终端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访问提醒：基线采集区-数据储存室-新访问记录-访问者周越。

　　程方序脸上的惬意瞬间消散，他把杯子往前一推，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酒保的嘴刚张了一半，他已经推开了酒吧的门。

　　这小子这么晚在数据储存室干什么？程方序没有直接给周越发消息，而是立刻把储存室的数据锁调成只读，又给江孟晓留了个言表示他来处理。

　　他把终端揣回口袋，脚步越来越快地冲向停车场。

　　夜色笼罩着中心大楼，楼里的灯几乎全熄了，只剩零星几盏保洁机器人的指示灯还亮着。程方序轻车熟路地推开数据储存室的门，还没开灯看清里面的情景，就听见一阵稀稀疏疏的被褥摩擦的声响。

　　程方序放轻脚步，绕过一排排机柜，机柜上的仪器有规律地亮起波浪状绿光。借着绿光才看见，角落中，周越裹着一条毯子躺在斑斑点点的绿色里，睡得很熟，活像一条冻僵硬挺着的巨大青虫。他诧异地说道：“周越？你怎么在这睡觉？”

　　周越听见动静，猛地从毯子里探出头，看清来人后瞬间清醒，整张脸僵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程老师，我……我就是在这儿处理之前没做完的基线数据，有点困了才眯了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

　　程方序唤亮了数据储存室的灯，他环顾四周，两排机柜之间的过道上卷着一条毯子，毯子上盖着一件制服上衣外套，旁边还搁着一个旧行李箱以及之前见周越背过的帆布包。

　　他对周越的借口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非工作时间进入工作区的重点区域，中心安保系统是会提醒的。不光我能收到，江主任和杨副主任也能收到。”

　　周越已经从毯子里站起来，边穿外套边无措地说：“可我只有基线采集区这边的准入权限……”话还没说完，他就察觉自己说漏了嘴，马上闭上嘴。

　　程方序语气缓了些：“和家里吵架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周越沉默了几秒，低着头把毯子叠起来，叠得很慢很仔细，叠完才嗫嚅着小声说：“程老师，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

　　程方序打断他，逆着光看不太清是什么表情：“周越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语气很怪，我不在意都不行。”

　　周越被那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用力地攥紧了叠好的毯子边角。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机柜散热风扇低低的嗡鸣，绿光一明一暗地扫过他们的脸。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泄了气似地把毯子往行李箱上一放，声音很轻：“我姥姥生病了，神经间质退行性耗竭症，年前病情恶化，家里卖了房子给她凑医药费。好在手术顺利做完，但姥姥需要一直在医院疗养，还要很多钱。爸妈在外地工作，就我一个人，我就想着能省下租房子的钱。以前我晚上在工坊食堂兼职，给大伙做做夜宵，老板就答应让我住在工坊的仓库里。可来了这边以后，很久没去那边食堂做饭，今天那边不让我再住下去了。”

　　说到这里，周越喉咙发紧，顿了顿才继续说：“我看这里晚上没人来，想着不会打扰别人，不知道非工作时间不能来这里，我这就走。江主任知道了的话，会责怪您吗？程老师，对不起，如果她扣您工资，我会想办法补给您。”

　　程方序“扑哧”一声被周越的最后一句逗笑了，看来周越并没有理解标定中心的运行模式。他没有接着工资的话头往下说，而是很认真地问他：“你做饭好吃吗？”

　　周越还是很不习惯程方序这种跳跃式的聊天方式，愣了一下才老实回答：“好吃，工坊的人都挺喜欢吃的。”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就是些简餐，上不得台面。”

　　“能吃就行。你的东西就这些吗？拿上跟我走吧。”程方序掏出终端，在提醒消息处理区点了几下，扭身向门口走去，“江主任那里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

　　周越不明所以，拎着行李箱、抱着毯子和帆布包快步跟了上去，差点一脚踩到走廊里认真工作的保洁机器人。

　　程方序走的不快，但也没有等周越的意思，径直拐进电梯。

　　周越跟在后面，看着电梯银灰色的金属板上映着自己拎着大包小包的狼狈模样，又看了眼前面那个两手空空、斜靠在电梯金属板上的背影，实在没忍住，开口问：“程老师，我们现在去哪？”

　　“去我家啊。”程方序脸上带着一种小朋友领好伙伴回家玩的兴奋说，“我家也没别人，空着一间房，以前我爸偶尔来住几天，很久没人住了，等会儿到了你就自己打扫一下凑合一晚。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再去购置点生活用品，以后你就住我那。”

　　周越下意识就要推辞：“程老师，这不合适。”

　　“你觉得不合适，也不能再回去睡数据储存室，那不是能睡觉的地方。”程方序侧过脸看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江主任不会想再收到一次提醒。”

　　周越语塞，程方序好像一瞬间就做了个重大决定，可捡回家的不是小猫小狗，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啊，就这样随便让自己住进他家了吗？

　　周越再没说话，一路跟到地下车库，看程方序打开了一辆旧能源车的后备箱。车身保养得很仔细，看不出一处磨损。周越本以为，像程方序这样身份的人，开的应该是一辆崭新的顶配自动驾驶浮空车，没想到竟是辆有些年头的旧能源车。

　　周越犹豫着把毯子和行李箱塞进去后备箱，又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打开副驾车门，却迟迟没有坐上去。

　　程方序已经坐进驾驶室，隔着车门，和周越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家可不能给你白住。打扫、洗衣、采购、做饭，家里的家务琐事你都得包了。我平时工作忙，在家很少开火，饮食作息一塌糊涂，你来帮我打理，就当抵扣房费。在中心，你是我的工作助理；在我家，你是我的生活管家。”程方序笑得灿烂，拍了拍副驾驶座椅，“上来吧，小越管家。上岗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在回家的路上陪我聊聊天。”

　　周越似乎终于被说动了，抱着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坐进车里，一板一眼地迅速进入角色：“程老师，我们聊什么？”程方序启动车子，熟练地打了把方向盘开出车库：“可以聊梦想，也可以聊爱好，但不能聊机甲、聊标定，不然你得付我不少钱。”

　　周越看着程方序骨相清隽的侧脸，终于笑出了今晚的第一声，声音不大，在车里闷闷地散开，肩膀跟着轻轻一抖，怀里抱着的东西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夜色深沉，那辆旧能源车汇入稀疏的车流，程方序半降下车窗，风浅浅地吹进来。他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路面，神态松弛，看来是真打算让周越陪他聊天。

　　一路上聊了要排两个小时队的糖水铺、大红大紫的新晋歌手演唱会、新出的黑马热门游戏……程方序说起这些来眉飞色舞，他的脑子里彷佛装着一本与工作毫无关系的闲话账本，尽管最后的落脚点都是想做却抽不出时间。

　　多数时候是程方序在说，周越偶尔嗯嗯应上几句。真不是周越不给领导面子，实在是姥姥生病后，他忙前忙后地想着怎么赚钱，最大的消遣不过是趁休息的间隙，翻翻路边小摊按斤卖的清仓处理的小说，那些小说内容不是武侠就是言情，他确实有些接不上程方序的话。

　　周越本以为程方序说的“聊天”会冷场，毕竟自己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可程方序似乎并不在意他应得敷衍，兴致上来时还自己接自己的话，然后又被自己的话逗得笑出声来。

　　“标定中心楼下有一群半散养的流浪狗，不咬人，就四处溜达，中心好多小姑娘经常投喂它们。”程方序的话题又说起了狗，“其中有一只独眼的大黄狗，抢不到食，学会了看见人来就在一边装瘸博同情。你猜它最后得逞没有？”

　　周越摇摇头：“我猜不出。”

　　“得了。”程方序语气里带着一点莫名的得意，“它会挑人，看得出来谁养过狗，专挑心软的蹭。跟我一样。”

　　周越不知道他说的“跟我一样”是指挑人还是心软，只得抿着嘴跟着他笑了笑：“程老师还养过狗吗？什么品种的？等会就能看到吗？”

　　周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把陪聊服务进行下去的聊天内容，尽量配合程方序开展话题。程方序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柯基。不过不是我养的，是我爸养的。我爸去世第二天，它就自己溜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周越下意识在心里描摹从前一家三口和一只小狗一起生活的温馨画面，半晌才轻轻“啊”了一声，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生怕一句话说错，戳到了程方序的痛处。

　　程方序余光扫到周越满脸写着纠结，那副拼命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样子又把程方序逗得轻轻笑一声，语气轻松道：“别绞尽脑汁想安慰我了，你也不是会说场面话的人。”

　　周越被说中心事，只好局促地点了点头。

　　程方序反过来开解周越：“其实我感触并不大，我爸没去世之前，大多数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在家。”

　　“那您母亲也不常在家吗？”周越想起自己的爸妈也常年在外务工，自己从小就跟着姥姥一起生活，对程方序的情况挺能感同身受。

　　“我没有母亲。”程方序接话很快，平静陈述。

　　虽然程方序的语气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但这下周越彻底不敢说话了，他感觉自己每一句话都在往人家心口上捅刀子，他只恨刚才把毯子放进了后备箱里，不然早就该用毯子狠狠堵上自己这张狗嘴。

　　程方序把车停下，拉开车门，宽慰周越道：“我早就不在意了，你替我在意什么嘛。到了，下车吧。”

　　周越也推开车门，眼前是比标定中心还气派的停车场，空气的温度和湿度都相当舒适，柔和不刺眼的泛光灯带在天花板上和墙壁上打出精致的光影，小型巡逻机器人正沿着轨道安静滑过，到处都透着一种味道——金钱的味道。

　　刚才在车上听见程方序的身世，周越的脑子里就一直在脑补小说里的那套天才标配，一个天资卓越的天才，如果身世凄苦，那必定家境贫寒。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下车迎接破碎感拉满的老破小了。

　　小说里都是骗人的！好家伙，天才有憾不假，但人家可没按剧本走贫寒路线。

　　周越的心思没藏住，“这剧情完全不对吧”的表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来回看看公寓楼，又偷偷瞟程方序。

　　程方序打开后备箱，想喊周越把箱子取下来，回头将周越这副一言难尽的模样尽收眼底，了然一笑，语气里带着戏谑的揶揄：“怎么，失望了？是不是在期待一间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好凑齐天才的苦难人设？我爸和我都是机甲标定师，总不至于住个破烂房子吧。”

　　“我以为……那您开的车……”周越实在想不通，“您为什么不开浮空车？”

　　程方序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我开旧能源车纯属个人爱好，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淘来的古董车。”

　　周越彻底无语，这十八年都没见过像程方序这样难以形容的人，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程方序的家是多么的“程式”考究了。

　　跟着程方序踏进房门，这次看到的却是一套很常规的两室一厅住宅，全屋装修自带利落的高科技质感，与顶尖标定师的身份完全对应。

　　两间房门都半掩着，看不真切，客厅正中摆放着工作台，台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设备与多屏终端整齐排布，指示灯星星点点亮着。

　　客厅靠墙的角落立着两个装饰柜，其中一个里面错落摆放着好几只相框，相片里的人年纪一点点变化：小小的孩童抱着小柯基依偎在父亲身侧、挺拔清瘦的少年拿着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书、从容耀眼的青年站在国际论坛的讲台上大放异彩……另一个里面则陈列着不少精致的科技藏品和复古的小车模型，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家具的用料做工都挑不出毛病，处处规整得像精心布置的样板间，可东西少、留白多，整个屋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空旷冷清。

　　周越拎着箱子站在玄关，目光先是掠过工作台，又依次扫过装饰柜上的相片与藏品，最后落在凌乱的沙发上。沙发上面乱糟糟随意堆放不少衣物，还有的没有剪牌，随意搭在靠背与扶手之间，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破绽。

　　程方序顺着周越的视线看了一眼沙发，主动解释道：“我很小就进少年班了，那边配有专门的生活老师。我们这群学生，任务就只有学习和培训，打理家事这些琐事，从来不用自己操心，自然也没人教我。”他语气松弛，没有半点遗憾苦涩，“后来独立生活，我爸又走了，我更是提不起精力打理。”

　　周越默默听着，目光又落回沙发上堆得满满的衣服，迟疑了一下：“这样放着也不方便找衣服吧，要不，我先暂时简单收拾一下，明天再放进衣柜。”

　　程方序穿好拖鞋，听后点点头：“听你的，小越管家。家里很久没客人来，没准备拖鞋，你就这样穿着鞋进来吧。”

　　周越没听程方序的，还是脱了鞋才进来。他一件件捡起衣衫叠整齐，收拾到一半，他想起程方序说自己不在家里做饭，于是好奇地拉开厨房的冰箱门，柜门弹开，里面空空荡荡，大半隔层都闲置着，只随意码放着一排常规营养剂，旁边塞着几罐冰可乐，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别的食材。

　　“程老师，您平时在家经常吃营养剂吗？”周越转头问道。

　　“很少，太难吃。”程方序早已走进了房间，远远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我几乎不在家吃饭，大多在外面吃。”

　　周越看着冰箱里单一的存货，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没过一会儿，程方序又从房间探出半个身子，拍了拍另一扇半掩的房门：“周越，你睡这间，今晚先用你的毯子凑合凑合，明天再收拾。晚安。”

　　周越应了一声，盯着程方序重新关上的房门，一时有些恍惚。几个小时前他还躲在数据储存室的角落里，怕被人发现，现在却住进了一位顶尖标定师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