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核》说咕就咕

3、第 3 章 程老师的第

　　明垣联邦人机标定中心坐落于英城西北一处不起眼的山窝窝里，隶属于军方，是最权威的机甲标定机构，资源、权限与顶尖设备尽汇于此。掌控着联邦全体在役机师的精神基线和所有已生产的机甲共振波形的完整档案。

　　它不仅能为前线机甲战队提供战前的标定，还肩负着培养全联邦最优秀的机甲承载标定师的重任。

　　外行人都只知道标定师是高高在上的职业，却大多只把它理解成给机甲调试线路、校准信号的精细工种，但真正的标定技术远不止于此。

　　周越早早就到了，站在中心巨大的玻璃门外，仰头望着这座泛着幽幽蓝光的半透明建筑。他在门外站了许久，先把被淋湿的衣领整理平整，又将工装服的下摆认真塞进腰带，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挎着的帆布包，确认没有进水，这才走进大门。

　　他刚踏入大门，就感觉浑身放松。均匀柔和的白噪音笼罩着整个一楼大厅的空间，用以抵消精神杂波干扰。空气也经过了多重滤净，凉爽干燥。

　　门内的安保机器人发现有访客，便无声地迎上来，边客气地问候，边扫描过周越的瞳孔：“早上好，实习标定师周越，您需要去九层。”把周越领到电梯间，又无声地离开。电梯自动点亮，将周越带到了九层。

　　九层是一个非常开阔的扇形结构。楼层特别高，头顶是漫反射式的柔光灯带，光线均匀而柔和。四周墙面是一整块磨砂的弧形金属板，没有窗户，反射着极淡的浅紫数据流。

　　扇形的中间，伫立着一间半开放的标定室。

　　它不是封闭式的房间，更像一颗摊开的心脏，四周连着宛如纤细血管的传导光缆。光缆从标定室垂落，其末端是微型神经采集探头，待机时表面爬着幽紫的荧光纹路，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一直延伸到标定室前方的巨大的圆柱形空间里，空间里此刻空无一物。

　　标定室中间工作台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浮空屏幕，用于显示机甲和机师之间的精神共振波形图谱，左侧还有三块小的独立浮空屏幕，分别是链路路线窗口、精神阈值监测面板以及杂波监测面板。

　　标定室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杨连川立在控制台旁，一身标准整齐的标定师制服，褐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清冷傲气的样貌，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手里捏着一块数据板。身旁的江孟晓同样也身穿标定师制服，微卷的齐肩金色短发别在耳后，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波形图谱上。程方序则是半靠在不远处的墙壁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手中的数据板，仿佛神游在外。

　　显然，在周越到来之前，三人已经经过了一论方案讨论。

　　杨连川开口，语调平直：“这套链路方案中，人机的同步率平均提升了十七个点，现阶段全部的考核指标也都通过，我认为完全可以用于填补前线缺口。程副主任，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程方序听见杨连川点了自己，才扭过头，直言不讳：“这套方案的隐患埋在精神力底层，提升战力不假，损耗机师精神力也是真。杨连川，凭你的精神力，别说你没感觉出来。”

　　杨连川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坚持道：“但前线吃紧，如果后续有问题，我们可以迭代补丁修正。你是觉得检验结论的样本太少，时间太短，所以不敢实装？”

　　程方序答非所问：“今天来配合实机模拟实验的机师，是伍亚茹那边的人？就连今天这套立项方案也是她们极力推动进行的，对吗？”问的是问题，但语气肯定的不需要答案，“她们的想法我们都了解。”

　　这种鸡同鸭讲的回答，杨连川居然听懂了，反驳道：“这世界上就不存在零代价的技术，况且战场上本就有伤亡，精神损耗也是机师需要承担的代价之一。我不同意用尚未证实的远期风险，直接抹杀掉已证实的实战增益。”

　　程方序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打算埋个慢性毒药，送到前线，让战士们来尝尝鲜？”

　　杨连川的目光隔着工作台落向程方序，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你的意思是我拿活人当试验耗材？”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纯纯在发泄情绪了，全联邦最权威的机甲标定中心的两个副主任，现在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在斗嘴。

　　一直站在标定室浮空屏幕前紧盯数据的江孟晓，却似乎没有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习以为常地出言打圆场：“小杨，小程没这意思，他一向求稳，没你敢求新。小程你一上来就想全盘推翻整套立项方案，也不现实。伍中将那边审批流程已经敲定了，你要是真跟她对着干，我怕是连风险日志都会被直接封存，你想留下点警示痕迹都留不下。”

　　程方序转向江孟晓，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锋芒稍敛：“主任，这套方案可以实装，但我要加上个条件。”

　　话音刚落，他起身在工作台上强行嵌入一段硬性拦截阈值，只要机师的精神阈值触及到了他设置的预警红线，精神链路链接立即切换到他们现有的那套安全方案。

　　江孟晓上前快速浏览了一眼，默许地点点头，随即摆出一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两个小学鸡谁都别再多嘴的姿态，转身离开了标定室。

　　杨连川还是不认同程方序的处理方法，太过于保守。可他也听得出，江孟晓明里暗里地表示支持程方序。他只得抿紧嘴唇沉默，打算负气离开，一转身，就看见站在标定室门口、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在认真充当学徒旁听的周越。

　　杨连川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唇角没有任何弧度，看向程方序讥诮道：“程副主任胆子没有，爱心倒是挺多，又从哪儿捡来的小猫小狗？”

　　程方序把数据板在手中顺滑地转着圈，语气不咸不淡：“我从来没有捡到过什么‘小猫小狗’，但我确实很有爱心，还有很眼光，我招的实习生都不错。这不，上周又招了能力强的实习生，招收流程走了系统报备。杨副主任是觉得哪里不满意？”

　　杨连川目光在程方序和周越之间来回一趟，最后深深地看了程方序一眼，丢下一句：“你心里有数。”大步走出了标定室。

　　标定室里的气氛松下来，程方序把数据板往工作台上一搁，像川剧变脸似的，从方才剑拔弩张的尖锐状态变得轻松随意，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走吧，先带着咱们新来的‘小猫小狗’去熟悉熟悉环境。”

　　程方序领着周越走出标定室，径直朝呈圆弧状分布的工位群走去。周越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条垂落的传导光缆在身后轻轻晃动，像水母收拢的触手，很快便静止下来。他回过头，默默跟上程方序，欲言又止。

　　“你想问杨连川？杨副主任啊，人挺好的。”程方序走在前头，双手揣在西裤口袋，步子不紧不慢。他上身也穿着标定师制服，只不过与杨连川一丝不苟、规规整整的穿法不同，原本该别电子工牌的地方换成了一枚挂着钻石挂坠的小胸针，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闪烁着细碎的亮光。

　　周越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刚才那情景可真算不上“人挺好的”，至少他能明显感觉到杨连川对程方序的敌意。

　　还没到上班时间，大多数工位都空着，程方序的目光落向其中一个空工位，里面的工作台屏幕上流动着淡紫色的波纹。他客观地评价道：“杨连川只是和我理念不同，但他的精神力天赋可没人敢轻视。他拥有高级标定师最硬的能力，能分离自己的碎核。”

　　周越显然没听懂，茫然了：“碎核？是什么？”

　　程方序坐进椅子里，单手撑着下巴，示意周越也坐下，解释道：“很多人以为标定师的工作就是在修机器，但其实我们是在协调人与机甲之间的共振。每架机甲都有自己的精神接口和共振频率，每个人也都有自己不同的精神波形，机甲和人，不可能天生就那么合适地达成精神波形的深度共振。”

　　周越心头一动，立即想起上次和工头争执的场景，他向来只会从机甲的硬件角度考虑问题，当时也是只想到硬件会带来信号偏移，还从来没有从标定师的角度考虑到精神共振的层面。

　　程方序像是猜到周越在想什么，继续补充：“机甲不能只靠指令驱动，战场情况千变万化，难以预测，指令总会有延迟。只有让机师的意识和情绪，与机甲同频共振，机师才能像操控自己的四肢一样，操控机甲。”

　　“所以我们要做标定，让机甲能被随心所欲地操控。”周越理解了。

　　程方序轻轻摇了摇头：“不太准确，做到‘随心所欲’太难了。标定分三等。初级标定，也是最常做的标定，像流水线一样，让机师在机甲里配合我们采集这台机甲的精神共振波形，再利用中心的大数据，把平均的精神基线套进机甲链路，用固定的常规链路方案进行微调，达到让这架机甲谁来开都能跑起来就行。中心里大半标定师都停在这一层。”

　　程方序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周越：“但我希望你能做中级标定，不止要懂针对具体某架机甲，设计同步率高的新链路，还要会运用自己的精神力感受机甲和机师精神链接之间的不协调之处，切入其中进行干预，激发他们的极限水平。”

　　“至于高级标定……”程方序的指尖避开机身边缘，虚空摸了摸屏幕上的波纹，沉吟片刻，才继续说：“最高阶的标定手法是碎核标定，利用标定师自己的精神力分离出灵核耦合单元，我们又叫它碎核，直接将其嵌入人机的精神链接之中，三方共振。通过这种标定方式，能读懂机师的紧张、本能、执念，读懂那些连机师自己都抓不住的潜意识，从而大幅提升人机协同的同步率，激发机甲战力的上限。这种精神力天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正巧杨连川就有。”

　　后面的话程方序没有说出口，天才的代价同样沉重。

　　碎核确实不仅像量身定做一样精准调整机甲与机师之间的精神链接，还能动态抓取仪器读不出的潜意识。但碎核是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即废，唯有精神力足够深，才经得起长期消耗。

　　而自己的碎核长期浸泡在各式各样的意识波形之中，承受大量共振，标定师的神经便变得非常脆弱敏感，很容易被杂波侵扰，头痛、神经衰弱、情绪耗竭都是常态。

　　程方序的精神力天赋万里挑一，自然也同杨连川一样，承受着这份工作带来的巨大损耗。

　　周越像是一个刚刚穿越而来的原始人，张着嘴，半晌没合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从前在各种教科书上看过，大致知道机甲标定和精神链路有关，可被程方序这么一条一条串起来，他才知道从前连边角都摸不着。他知道每个人的精神力水平各有深浅，却从没想过还有人能把自己的精神力从身体里分离出来，镶嵌进机甲和机师之间。

　　同一时间，他也反应过来，程方序今年才二十三岁，比杨连川小了整整十岁，就已经坐上了标定中心副主任的位子，精神力深度不容小觑。

　　周越忍不住问：“程副主任，那我凭什么能来这里？”

　　程方序偏过头看他一眼，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又浮起来，漂亮的眉眼在柔和的光线里格外清晰：“问得好，你能自己问，就是原因。”

　　他抬手在周越斜跨着的帆布包上点了点，鼓励周越：“确实，这几层楼里坐着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标定技术都比你高。但你在工坊没有白蹲，还有笔记本上那些没人教过的东西，都是你能来到这里的资本。我的眼光一直不错的，相信自己，好好干。”

　　说罢，程方序站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崭新的电子工牌递给周越，工牌上“周越”二字像有呼吸一样，闪烁着浅浅的微光。

　　周越双手接过电子工牌，材质比看上去沉得多，指尖压上去有一种细密发麻的触感。他用力握了握，抬眼认真地看向程方序：“我会的。”

　　程方序点点头，忽然又毫无征兆地大笑了一声：“不过也别绷得太紧。这里再严谨，也是人待的地方嘛。走吧，我再带你下去看看基线采集区，往后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你大概都得耗在那儿了。”

　　周越安静地跟在程方序身后，见他推开隔离门，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吗？自己就像被拯救的落难女主，而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总裁，为在底层打拼的女主打开了一扇原本永远不会向她敞开的宴会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