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龟婿》金黄稻花香

11、第 11 章 愚

　　愚园路那间铺面的房东姓孙，五十来岁，上海本地人，手里攥着半条街的铺子，说话慢条斯理，租金一分不让。

　　林晚晚第一次去看铺面的时候带了卷尺，把开间进深量了个遍，又蹲在门口数了半个钟头人流。她数完了跟苏苏说：“这位置行，周边三家咖啡店一家面包房，对面是个创意园区，年轻人多，消费力够。就是租金贵。”

　　苏苏问她贵多少。林晚晚报了个数，苏苏嘶了一声：“你一年利润砸进去一半？”

　　“第一年砸一半，第二年就能回本。这铺面只要签下来，我品牌调性能往上拉一个档。”林晚晚收起卷尺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你看这条街，没有像样的首饰店。要么是那种几十块的饰品铺子，要么是商场里的大牌，中间这块是空的。我填的就是这个空。”

　　苏苏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的？”

　　“做了一年生意，再看不出这点门道我别干了。”

　　她跟孙老板约了第二次见面谈租金。去之前她做了功课，把这条街同类铺面的租金水平摸了个遍，做了张表格存在手机里。周砚陪她去的，往孙老板对面一坐，二郎腿一翘，没怎么说话。孙老板本来咬死了二十八万一年，指着窗外说这条街客流大，铺面抢手。周砚翻了翻他桌上那摞招租广告，慢悠悠说了句：“孙老板，您这铺子空了快四个月了吧？我看门口贴的招租电话都晒褪色了，广告纸卷了边也没人换。”

　　孙老板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租客嘛。”

　　“现在合适的来了。”周砚靠回椅背上，“我女朋友要做品牌，做起来之后这条街上她算是头一份。您这铺子租给她，以后带起来的人流也是您的。租金上您让一步，长远看您不亏。”

　　孙老板端着茶杯琢磨了半天，又看了看林晚晚手机里那份租金对比表，最后叹了口气：“二十五万，押二付三，给你们两个月免租装修期。再低我不如空着。”

　　林晚晚看了周砚一眼。周砚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林晚晚伸出手跟孙老板握了握：“成交。”

　　签完合同出来，林晚晚挽着周砚的胳膊晃了两下：“你这吉祥物真好使。”

　　周砚把合同翻了一遍：“别高兴太早。装修预算做了吗？消防过了吗？营业执照地址变更跑了吗？”

　　“在跑了在跑了。你烦死了，跟我妈似的。”

　　周砚捏了捏她脸：“我比你妈操心多了。你妈最多打电话问两句，我是真跟着你跑。”

　　林晚晚想了想，承认他说得对。从找铺面到谈租金到后面跑各种手续，周砚嘴上说着“你自己搞定”，实际上该出面的时候一次没落过。

　　装修的事林晚晚找了周砚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工头，姓赵，四十多岁，安徽人，在上海干了十几年，手艺好要价也公道。赵工头看了场地之后问她要什么风格，林晚晚掏出手机给他看效果图：“简洁的，白墙配香槟金线条，展示柜用玻璃的，灯光要暖光，货架做高一点，我要整面墙都摆满产品。”赵工头看了半天说行，又问她预算多少。林晚晚报了个数，赵工头算了算说够用，但你那个香槟金线条得换成喷漆的，电镀的贵。林晚晚说行，喷漆就喷漆，但颜色得调准了，不能偏黄也不能偏红。

　　赵工头调了三版色卡拿来给她看，林晚晚蹲在工地把色卡对着自然光和灯光各看了一遍，又拿到门口对着街面的光线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中间那版。赵工头说你这眼睛够毒的。林晚晚说做首饰做久了，对颜色敏感。赵工头把色卡收起来说行，就这版，喷出来不对你找我。

　　装修期间她每天下班都去盯进度。阿禾跟着她跑了几趟，有回在工地里踩了一脚水泥，蹲在地上拿湿纸巾擦了半天鞋。林晚晚说你以后出门别穿好鞋，工地不是秀场。阿禾说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你每天来工地都穿得跟逛街似的。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和平底鞋，心想这也叫逛街？她刚搬进周砚家那会儿出门倒垃圾都得换双像样的鞋，现在跑工地穿个运动鞋就出门了，苏苏说她越活越糙，她说这叫返璞归真。

　　装修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个岔子。消防报审的材料被退回来了，说是图纸上安全出口的位置标得不对。林晚晚跑了三趟消防窗口，每次都被打回来补材料。第一次说图纸不规范，她回去让赵工头重画。第二次说材料缺一份租赁合同复印件，她跑回去拿了。第三次说现场勘查发现实际出口宽度和图纸不符，得整改。她站在消防窗口前面差点把材料摔地上，深吸了三口气才忍住。窗口里头的工作人员倒是客气，跟她说你把图纸改了重新报就行，不复杂，但她跑了三趟心里还是窝火。

　　回车里她给周砚打电话：“你之前开店怎么过的消防？怎么到我这儿就这么费劲？”

　　周砚在电话那头笑：“你找的人不对。你让赵工头去跑没用，得找专门跑消防的代办公司。花点钱省事，人家天天跟窗口打交道，知道要什么材料。”

　　林晚晚说那你不早说。周砚说我又没开过店，我公司都是写字楼，消防物业全包了，我哪知道你这小铺面这么麻烦。林晚晚挂了电话转头就找了个代办公司，花三千块，三天跑下来了。她给周砚发消息：办下来了。周砚回：恭喜。林晚晚：你以后少给我马后炮。周砚：行，下次我提前说。

　　铺面硬装完工那天林晚晚站在门口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快了。”底下赵琳琳评论“开业我去捧场”，前室友发了个问号说“这是你的店？”。林晚晚统一回复：开业请你们喝茶。苏苏私信她：你前室友刚才跟我说她想来你店里上班。林晚晚回：让她把简历发来看看。苏苏说你认真的？林晚晚说认真的，客服岗缺人，她要是能干得了就让她干。

　　苏苏隔了一会儿回：她说她考虑考虑。

　　软装和铺货花了两个礼拜。林晚晚把“晚物”所有产品线都摆上了，又专门辟了个角落放联名款。那个珐琅工艺的设计师跟她合作了半年，出了三款限量首饰，单价拉到两千多，预售就订出去大半。实体店开业那天她搞了个小活动，到店送定制帆布袋，前五十名消费满五百送品牌明信片一套。苏苏帮她在小红书上发了预热，活动当天来了不少人，门口排了条小队伍，从店里一直排到隔壁咖啡店门口。阿凯跑出来看热闹，跟林晚晚说你这排场可以啊，回头我咖啡店搞活动也找你取取经。

　　林晚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给顾客包货，手都包酸了，心里美得冒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的盒子，缎带系得整整齐齐，盒盖上的“晚物”烫金logo在灯光底下发亮。她忽然想起去年在Mia那边租包拍照的日子，那时候她连个正品盒子都没摸过，现在她自己设计的盒子摆在货架上，一盒一盒往外卖。

　　开业第一周日均营业额四千多，刨掉成本每天净赚一千出头。林晚晚算了算，一个月下来能打平房租和人工，剩下就是赚的。她把数据发给周砚，周砚回了句“还行”，过了五分钟又补了一条：“我明天去你店里看看。”

　　第二天周砚真来了。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产品陈列，又看了看收银台的系统，最后站在门口往街面上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门口这条人行道窄了点，摆不了外摆。”

　　“不摆外摆。我就做店内生意。”

　　周砚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旁边那家咖啡店门口摆了四张桌子，晚上坐满了人。你门口要是也摆两张，能多接不少客流。”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她做的是首饰，跟咖啡店不一样，客人不会坐门口喝咖啡顺便买条项链。但周砚说的也有道理，摆两张桌子放几本杂志，路过的人坐下翻翻，进店率肯定比空着门口高。

　　她想了想说：“那我去问问城管让不让摆。”

　　周砚笑了一声：“你问城管之前先问问隔壁咖啡店老板，他们跟城管熟。”

　　林晚晚照着做了。隔壁咖啡店老板阿凯听说她想摆外摆，很热心地帮她介绍了管这条街的城管队员，还借了她两张折叠桌。林晚晚摆了一个礼拜，进店率涨了两成。她给阿凯送了条自家品牌的手链当谢礼，阿凯戴在手上下不来了，逢人就说这是隔壁首饰店老板娘送的。后来阿凯还主动帮她在咖啡店柜台上摆了排“晚物”的展示架，客人喝咖啡的时候能看见，感兴趣就拐进隔壁店里逛。

　　实体店开起来之后林晚晚更忙了。她每天的时间切成三块：上午在公司和阿禾对产品开发，下午去店里盯销售，晚上回家处理线上订单和客服消息。周砚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回来，见她还在书房里回私信，把她电脑合上了：“你雇的那个人呢？让她干。”

　　“她只管发货和售后，私信得我自己回。粉丝认人，别人回他们不买账。”

　　周砚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那你明天再回。现在睡觉。”

　　林晚晚被他推进卧室，躺下了还在念叨：“明天有个买手店要来看货，我得把样品整理出来……”

　　“明天早上再说。”周砚把灯关了，“你再说一句话我明天不给你当吉祥物了。”

　　林晚晚闭嘴了。

　　实体店做了两个月，数据稳了。林晚晚算了笔账，线下店月均流水十二万，刨掉所有成本净挣两万多，线上和批发渠道加起来一个月净利五万多。她把手里的钱盘了盘，做了个决定：把公司明年的目标从净利润破百万改成了两百万。

　　她把这个目标发给周砚和周妈妈各一份。周砚回了句“步子别迈太大”，周妈妈回了句“两百万有点紧，你把实体店的复购率做上去再说”。

　　林晚晚想了想，觉得周妈妈说得对。她把下半年的重点从开新店改成了做复购。具体做法是搞会员体系，消费满两千自动成为会员，生日月送定制礼品，新品优先购。又在小红书上开了个专栏叫“晚晚的创业日记”，每周更两篇，写她怎么跟工厂砍价、怎么跑消防、怎么在店里逮到偷东西的顾客。那个偷东西的事她写得特别细：一个女的在店里转了半天，趁阿禾不注意把一条手链揣兜里了，林晚晚在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追出去把人拦住了。那女的说自己没偷，林晚晚把手机监控截图往她面前一放，女的当场怂了，把东西掏出来还了。林晚晚没报警，让她走了，回来写日记说“抓贼这种事吧，抓一次长一次经验，下次我直接在门口贴个监控截图”。

　　这个专栏数据出奇地好，粉丝爱看她写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觉得真实。苏苏问她为什么爱写这些。林晚晚说：“因为我当初就是看别人写这种日记才学会怎么做的。现在轮到我来写了。”

　　苏苏说你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林晚晚说对，我就当那个栽树的。

　　会员体系跑了两个月，复购率从百分之十五拉到了百分之二十八。林晚晚算了算，光复购带来的增量一个月就多挣了一万多。她把这个数据发给周妈妈看，周妈妈回了条语音：“还行。但你这个会员门槛设低了，两千块太容易够，你得拉高到五千，把真正的老客筛出来，给他们更好的东西。”林晚晚听完琢磨了一下，把会员门槛调到了五千，又加了个黑金会员档，消费满两万送定制款。调完之后会员数掉了一截，但客单价上去了，算总账还是赚的。

　　到了年底，林晚晚盘了盘总账，净利离两百万还差一截，但破了一百五十万。她把数据发给周妈妈看，周妈妈回了条语音：“还行。明年把那个线上渠道再拓一拓，我看你抖音还没怎么做，现在都看短视频，你那个小红书也得往视频上转。”

　　林晚晚把语音听完，回了个“知道了妈”。她放下手机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周妈妈说得有道理。她转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的周砚，忽然扑过去搂住他脖子。周砚被她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今年挣了一百五十万。”

　　“我知道。你发我看了。”

　　“你当初投我那点钱，我连本带利能还了。”

　　周砚把电视按了暂停，转过头看她：“你还没还我呢。”

　　“明天就还。你算算多少。”

　　周砚想了想：“本金加利息，凑个整，五十万吧。”

　　林晚晚从他身上跳下来，去书房开了张支票出来递给他。周砚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揣兜里了。林晚晚问他怎么不看看数目对不对。周砚说不用看，你算得比我清。

　　林晚晚坐回他旁边，靠着沙发垫子看球赛。看了半天她忽然说：“周砚，我明年想搬个办公室。”

　　“现在那个不够用了？”

　　“不够。阿禾要带两个新来的设计助理，客服也得加人，现在那个地方挤得转不开身。上回买手店的人来谈合作，连个正经坐的地方都没有，几个人挤在茶水间里聊的。”

　　“那就搬。你看好地方跟我说，我帮你谈。”

　　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电视里一群人抢一个球跑来跑去，忽然觉得挺踏实的。一年前她还在为房租发愁，现在她在琢磨办公室搬家的事。公司从一个人做到五个人，从线上做到线下，从零做到一百五十万。她当初说要三年上市，现在看看虽然有点吹牛，但方向没走错。

　　她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个橘子剥了，分了一半给周砚。周砚接过去吃了两瓣，忽然说了句：“林晚晚，你比我预想的能干。”

　　“你去年就说过了。”

　　“今年比去年更能干。”

　　林晚晚把最后一瓣橘子塞他嘴里：“这还差不多。”

　　过了两天她去看了几个办公室，最后定在静安寺旁边一栋老写字楼里，面积不大，一百来平，但采光好，窗户对着街面的梧桐树，秋天叶子黄了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租金比她现在那个贵了一倍，但她算了算账，撑得住。签完租约出来她给阿禾打电话：“收拾东西，下个月搬家。”阿禾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新办公室有茶水间吗？”林晚晚说有，给你配个咖啡机。阿禾又欢呼了一声。

　　挂了电话林晚晚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梧桐树。愚园路的店开着，静安寺的办公室签了，公司五个人，明年目标两百万。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那只玉镯，抬手挡了挡太阳，觉得明年这个时候应该比现在更好。

　　她掏出手机给周砚发了条消息：办公室签了。周砚回：恭喜。林晚晚：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周砚：明天。顺便跟你对一下明年的预算。林晚晚：你是我投资人还是我老公？周砚：都是。林晚晚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把手机收起来打了辆车回店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