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床头柜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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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俊皓！”苏慕晨心疼地抚摸着雪梅，低吼了一声，“你非得拿别人撒气吗？”
雪梅表现得好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一个劲把头往苏慕晨的怀里送。它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别人”的范畴。
肖俊皓也没有意识到雪梅并不属于“别人”的范畴。他觉得自己连个畜生都不如，心里的火窜得更高，却面上带笑问道，“你非得连名带姓地叫我？”
苏慕晨定定瞧了他许久，放弃似的，“……你走吧。”
马场的经理远远站着，并不敢靠近。肖俊皓盯着苏慕晨看了很久，看着他熟悉的眉眼，也终于放弃似的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那一匹马，或者那一个人，都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舍。
安盈朵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肖俊皓又一直不吭声。她于是终于不放心，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好吗？”
肖俊皓抬眼望向她，默默点头，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他说，“今天……抱歉了。”
安盈朵摇摇头，轻声问道，“你的手要不要紧？”
肖俊皓也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我没太用力……雪梅被我们宠坏了。”
安盈朵转头看着他，他却自顾自地走路。他的睫毛长而翘，染上一层金色的阳光，漂亮得不似真的，此刻却默默低垂着。安盈朵低头，心想他的侧脸真好看。
话虽如此，安盈朵还是不敢让肖俊皓开车。她不放心他的手，更何况他的精神状态也不良好。肖俊皓没说什么，一路上扭头看着窗外，直到安盈朵将车驶进附属医院的停车场，他才偏过头问她，“你要干什么？”
安盈朵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好，拔下钥匙，对他说，“进去检查一下吧，有什么事就不好了。”
肖俊皓冷笑一声，道，“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雪梅，有什么要紧。”
车已熄火，车里静悄悄得可以听见彼此细密的呼吸声。安盈朵咳了一下，说，“虽然你在吃醋，可我并不觉得吃一匹马的醋是聪明的行为。”
肖俊皓突然恼了，声音骤然拔高，“我说不去就是不去，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安盈朵不知道自己触了什么霉头，看着他的样子却又不忍心冷言冷语，于是只好妥协。就原谅他这一回好了，毕竟他刚被一匹马给比了下去，真心喜欢的人又极其别扭，明明自己都伤到了，却还死活撑着，一步也不肯退。
肖俊皓这人犟得跟头骡子似的，也什么都不肯说，非要看你伤心我偏装。这两个人，真是圣成一对了。
她心底暗暗生出一丝羡慕他们两个的意思来，可说不清为什么。她突然有点想把肖俊皓留给自己，却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私心。作为一个淑女，趁火打劫是做不出来的。自己接近肖俊皓的目的明明说好了的，怎么可以反悔？
君子有成人之美，淑女也有。
安盈朵小心地把车倒出了车位，重新驶入川流不息的街道。肖俊皓在副驾座上生了一会闷气，自觉出刚才的失态。他叹了一口气，眼睛直视前方的车水马龙，动了动嘴皮子，“对不起。”
安盈朵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没有反应，他于是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还是没反应。肖俊皓觉得自己跟更年期的女人有得一拼，动不动就火上心头，可他又控制不住，“我说对不起！你聋了还是哑了？”
安盈朵继续看着前面，优雅地撩了撩秀发，说，“你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肖俊皓觉得自己太可怜了。刚刚被前男友捉弄了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诚恳的道歉都没人要了，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偏执起来，开始一遍不停地冲着安盈朵念“对不起”。
一路上安盈朵都不理他。车子缓缓驶进肖俊皓家的小区，安盈朵发现整个小区竟然只有一幢别墅，其他的都是绿地。绿草如茵，夹道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此时落尽了阔叶，却显出一种精致的高贵来。活像身边这个人，再怎么被动，也还保持着高姿态不动摇。
一段阳光一段阴，斑驳的日影投在车子上，车子行驶在宽阔的路中央。肖俊皓本来还在喋喋不休着自娱自乐，这会到了家，松懈了下来，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也不再聒噪。他连生气的力气都耗完了，只知道发呆。
车子到了门口，肖俊皓下了车，还不忘招呼安盈朵进来坐坐。安盈朵想了想，同意了。
他家很大，简约而现代的装修，一看就知道是单身贵族的典型。安盈朵跟着肖俊皓进门，看见他后背上灰扑扑的尘土，想必是刚刚摔在地上沾的。她不禁笑笑，蓦然想起他怀抱里的温度和味道来。她忽然觉得，有个人可以护着自己，也可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肖俊皓没有回头，却忽然问她，“笑什么呢？”
安盈朵抿了抿唇，轻轻说，“你去洗澡吧，衣服有点脏了。”
肖俊皓想了想，回头对她说，“那你自己坐一会吧。水什么的在厨房里，冰箱里有牛奶。”
安盈朵点点头，看着他上楼去了，自己挑了处沙发坐下来。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一只玻璃水瓶，清澈的水聊胜于无，养着几枝横斜的深红色玫瑰。采光良好的客厅，玫瑰花瓣上泛着银辉，好像盛满了月光。“噗”的一声，一片花瓣落了，盈盈的月光漏了。
安盈朵怔怔瞅了一会，伸手捻起花瓣。娇艳欲滴的花瓣衬得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几乎消融一般，她发了一会呆，把花瓣郑重地摆在矮几上，起身进了厨房。
厨房也很干净，简直好像一个妖孽偷吃了仙丹修成正果后，道貌岸然。时间已经是中午了，窗外的草地懒洋洋地沐浴在阳光下，温暖如春。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客厅里的钟表滴答声都清晰可闻。肖俊皓在楼上洗澡，动静也不小。水声浅浅，安盈朵怀疑他忘记了楼下自己的存在，没有关门。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这间屋子里的年轻主妇，丈夫在楼上洗澡，而她需要准备午饭。她的唇角甚至微微带笑，连眉眼都沾染上些微的动人。很久没有这么做了，真是……小女人。
她拉开双开冰箱，讶异地发现里面竟然摆好了一盘一盘的菜。最外面的是一盘清蒸鲈鱼，安盈朵不相信似的端出来，整整端详了十分钟。
肖俊皓一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面下楼的时候，安盈朵正把最后一盘菜往桌上端。在微波炉里转过的菜色相一流，香味扑鼻。电饭锅里的米饭热过以后也香喷喷的，白米细长而晶莹剔透，点缀着一颗红枣。
肖俊皓有些失神地看着餐桌上的饭菜，连头发也忘记了要擦。都是他最喜欢吃的，她怎么会知道的？他将雪白的毛巾随意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
窗户开了一点通风换气，落地窗帘轻轻起伏。肖俊皓难以置信，却又暗暗惊喜。不过他才扒了第一口饭，夹了第一筷子的菜，那点惊喜就消失殆尽了。
明明是那个人的味道，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了。
他索然无味，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将碗一推。
安盈朵一开始看见他的表情就觉出不对了。现在他干脆搁下筷子，脸色不善，难道果真如此？
“你……不喜欢？”她试探地问道。
肖俊皓眉间蕴满不耐，语气冷淡，“再好的东西，也有厌烦的时候。”更何况，他不是不喜欢。他只怕自己再吃一口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发狂的事情来，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他怕自己再也放不下他，虽然已经如此。
那种食髓知味的味道，深入骨髓，刻骨铭心。他这一辈子，恐怕没办法忘记了。
正午的阳光灿烂，餐桌前的两人却一直沉默。饭菜几乎未动，过了一会，就散尽了所有热气，变得冷冰冰的。安盈朵抬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一下，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肖俊皓不点头也不摇头，恍若未觉。安盈朵来开椅子站起身，径直进了厨房。
他说，“你当我是那种人，你不配。”
你不配。他说他不配。
他拿起筷子，往嘴里夹了一口菜，匆忙咽下去。又夹了一口菜，匆忙咽下去。咽得太急，眼泪都呛出来了。
满脸的眼泪。
你不配。不是不可以，是不配。
不配。
冰箱里新鲜食材充足，安盈朵挑来拣去，决定下一碗面喂肖俊皓。
她“咚咚咚”地切着小葱段的时候，肖俊皓双臂抱在胸前，风流倜傥地倚在厨房门口，看上去和古代的那些纨绔子弟没有区别。安盈朵挽着长发，露出一段粉颈，耳朵微微透明。纤腰一束不盈握，那条围裙让她系在腰上，身后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肖俊皓若无其事地调侃道，“安盈朵，你总算有一门可以嫁人的手艺了。”
安盈朵专心致志，头也不回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
话一出口才觉失言，她正想着怎么圆回来，就听见身后的肖俊皓说道，“那么你就是答应嫁给我了？”
安盈朵手一滑，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她一哆嗦，放下菜刀，转过身来，“阿弥陀佛。”
肖俊皓正瞅着自家光洁的大理石地砖，被她这一句话逗得呵呵笑起来，转身出去了。
安盈朵端着那一碗面，小心翼翼，唯恐洒了一点汤在干净的地上。这家干净得近乎洁癖，不正常。
肖俊皓一声未吭，端过面就埋头直吃。安盈朵想他是有多饿，也不怕噎着。
连汤都不剩一点。肖俊皓消灭干净以后，往椅背上一靠，说，“太甜了。”
安盈朵自诩厨艺一流，安老爹当年对她的淑女教育可是包括这一点的。这个家伙不知好歹，吃喝干净了以后挑三拣四，奇怪！
咬牙切齿太狰狞了，不行。安盈朵看着肖俊皓一副饱暖思淫欲的无赖样子，转身走人。
为什么面对他，她唯一的选择总是躲？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以后，安盈朵不放心了，肖俊皓一直没有联系她。虽说两人萍水相逢，但毕竟那什么过了，不用这么薄情吧，怎么也算朋友吧？
她思前想后，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活要见人，他总不会是为情所困，自己了断了吧？这样想着，安盈朵贻贻然前往。
果不其然，在门口的时候被保安给拦住了。这时候，知道女儿要来看肖俊皓而高兴坏了，执意要送她来的安老爹亲自开门下车，递给保安大沓钞票，不说不话。
负责的保安舍钱取义，抑或是见过大世面，安老爹和他的朵朵还是被拦着。肖俊皓的电话关机了，两人越想越不对，安老爹于是使出撒手锏。他掏出了自己的名片，一人一张。当然，除了他和朵朵。
远飏航空公司老总可能抽象了点，市慈善会会长总认识吧？安老爹一向自豪，而安盈朵从不过问的慈善事业，它的作用在此刻体现出来了。安老爹可不低调，他的新闻度极高。
看着老爹朝自己挥了挥手，安盈朵觉得自己特别像慷慨就义的英雄。
小区走进去有点深，天气又比较暖和，不一会安盈朵的额上就沁出了细细的一层汗。她毫无预兆地想起了肖俊皓，记起他似笑非笑一副欠收拾的样子。
认识才不过几天，可她想起他，唇角已然带着笑。那个要强的，固执的，一往情深的人。那个幼稚的，霸道的，养尊处优的人。那个挑剔的，蛮不讲理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他好的人。
真是奇怪啊！
粗心大意的人，连门都没有关。安盈朵推门进去，偏头瞥见那天的窗子还开着，落地窗帘在门被打开以后微微扬起，落地无声。
桌子收拾干净了，原来他还是会洗碗的。想到这里，安盈朵不禁抿嘴一笑。屋子里静悄悄的，暖和的天气骗得草地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的。钟摆滴答滴答，那一捧玫瑰花安安静静的，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温暖的午后。
安盈朵清了清嗓子，喊了两声肖俊皓的名字。
没有人答应，难道是出门去了？不会呀，那保安怎么会让她进来。她心下疑惑，不由自主望向楼上。
楼上也静悄悄的，等安盈朵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了。房间一个连一个，一律关着门。安盈朵垂下眼睑定了定神，凭直觉推开了某一扇门。
房间很大，窗帘没有拉上，她一眼看见床上躺着人。
原来他那么瘦，被子下的身形都不太明显。安盈朵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她一步一步走近床边。他只有漆黑的头发露在外面，侧身向里躺着，微微蜷缩，一动未动，恍若……死去一般。
安盈朵忽然有些心慌。地毯深陷脚踝，她几步走到床边，试探地伸出手按在肖俊皓肩头。
没有反应。
他的肩头瘦削，安盈朵察觉自己的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会，不会的……
床头柜上有一瓶已经见底的吗啡，还有几片雪白的药片掉在地毯上，在长毛间若隐若现。
“肖……肖俊皓！”
恐惧像是海水，瞬间没顶。
粘腻的，冰凉的水草，攀附心脏。
怎么会，不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