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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凄厉的马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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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家客厅里的平板电视有两个作用,一个是掩人耳目,另一个还是阉人耳目。此时,夜幕降临,电视机里放着掩人耳目的双人花样滑冰,安老爹架着掩人耳目的老花镜,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朵朵,你觉得肖少怎么样?”
安盈朵早就料到老爹有话要说,而她也是有备的。冬天里的酸奶稠得都能堆起来,她偏偏不喜欢加热。她用银质小勺搅了两下酸奶,并不言语。小提琴讲着故事那样娓娓道来,舒缓轻柔。
安老爹见女儿不吭声,以为她害羞,于是自说自话,“我倒是挺喜欢他的。字如其人,人如其字。”
安盈朵轻轻摩挲着银勺上的细小花纹,继续搅动酸奶。《牧神的午后》还在继续,小提琴的音线忽上忽下,又如冰冷的藤蔓,丝丝蔓延。安盈朵心下有些惆怅,似乎一切都如一场梦,自己偏要陷于其中,弄懂是美是噩。美好的景象如履薄冰,脆弱的冰面以下暗流涌动,自己却被人推了上去,不得退缩。
她不敢告诉父亲自己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那样的话,简单的事情也会变得麻烦。最好的办法的确是和肖俊皓结婚,可是她偏又心生别扭,企图成全人家。不禁暗笑自己啰嗦,却又舍不得放弃那么一点希望,别人的希望。琴音如泉,让人想起雨后的清晨,斯人已远,碧海青天。
有一个喜欢的人,是真好。可是如果不能在一起,宁肯没有。如果因为外人失去,真要恨透了。
嫁或不嫁,嫁或不嫁?
“爸,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结婚?”
安老爹不明白,“没说一定呀,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嫁或不嫁,嫁或不嫁?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安老爹不禁开始担心,“朵朵,你要是不喜欢……”
安盈朵却粲然一笑玉齿颊,“爸,您以前常说什么来着?”
“我说,避免两个对手公司过分竞争到两败俱伤的最好方法,就,就是把……女儿……嫁过去。”
安老爹极少忐忑,现在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看着她精致有如雕琢的侧脸。小提琴音悬一线,越拔越高,越细越尖。
“爸,我……我……”
琴音行云流水,不可遏制。
嫁,或不嫁?
……等等,有办法了!
提琴再次舒缓轻柔,有些晦涩难明的情绪。像午后的一阵风,繁花落尽,树木郁葱,骄阳似火,河流寂寂。秋叶静美,寒冬却不远了。
琴音蓦然激扬,生死一线,戛然而止。
“我喜欢他。”
一个是掩人耳目,另一个还是掩人耳目,就像是两个人,一个是不在乎,另一个还是不在乎那样,是不可以相同的。
安老爹被女儿对他心目中的准女婿的大胆表白吓到了。不对劲,一定不对劲。朵朵笑得甜美没错,可就是不对劲。她像是等不及什么似的,又像是巴不得那个什么毁掉,被她亲手毁掉。
安盈朵还在微笑,一面笑一面说,“嫁就嫁吧,我们可以掏空他的家产,吞并他的公司。”
安老爹眼皮一跳,立刻说,“朵朵,你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他破产了,你怎么办?”
爸,世上哪有属于我的一辈子?不过可以成全他们,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爸,我开玩笑的你也信……”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是下下个办法。
安老爹并不知道一向乖巧的女儿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朵朵是他的,他感觉得出不对劲。她到底在想什么?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却并不知道为什么值得那样。
第二天一大早,肖俊皓就精神奕奕地来到了准岳父家,准备和安盈朵一块去骑马。他没想到的是安盈朵起得比他还早,这会已经端坐在餐桌前看了近一个小时的英文财经了。
安盈朵最喜欢的其实是娱乐小报,肖俊皓最喜欢的则是早上赖床。今天两人一反常态,在谁看来都是热恋的年轻人。
安盈朵的一头长发挽了上去,脸尖尖的,眸子像两颗璀璨的黑宝石,她笑吟吟地拉开副驾座的门。冬天清晨冷冽的空气灌进车里,肖俊皓清醒过来似的,突然拦住她说,“……坐后面吧,安全一点。”
安盈朵扶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笑,真的关了车门,坐到后面去了。她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酸。就是这样,有的人不在身边,却还有人惦记着他,甚至胜过一切。
不知道除了父亲,还没有人对她这么上心。安老爹对她的好,她也并不视为理所应当。她记事早,安老爹并不知道。从她记得母亲为什么离他们而去之后,她就注定不会轻松。她知道母亲对父亲的意义,也知道尊严对父亲的意义,然而当年正是为了她,父亲只留住她。
她也明白自己对父亲的意义,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曾让他失望。他想让她拥有最好的一切,她就去玩命,玩命似的成为最好的。他不想她知道的事,她就不提,她就从来不知道,知道了也忘掉。
他想要她幸福,可惜她做不到,她就只好假装自己很幸福,假装她已经什么都足够了,什么都不用了。假装她还可以去付出,还可以去成全,还可以让别人幸福。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使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包括她自己。
肖俊皓见安盈朵没说什么,松了一口气。他暗暗觉得自己矫情,明明人家都腻了,走了,他还是傻瓜一样保留着他的位置,保留着他的副驾座,他的房间,他的牙刷和毛巾,还有厨房里他习惯的摆放方式,他的拖鞋,以及他的围裙。
就好像,他会回来一样。
说好了果然没什么用,不该想还是会想,不该念还是会念,难道真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一路上两人各有心事,竟不说话。肖俊皓虽然心不在焉,车却还开得平稳,不一会就到了。
冬天的草地一片萧索,枯黄的草紧紧扒在地面,风吹不动,雨淋不烂,除非来年春天草长莺飞,把这一切藏起来,消耗掉。天气寒冷又晴好,人并不多,草场上有些冷清。
肖俊皓有些无精打采,却还是强打精神把自己的马牵出来遛遛。安盈朵身上的痕迹尚未完全消失,还在酸痛,而且她对骑马本身也没什么兴趣。她担心肖俊皓尴尬,于是故作兴味盎然道,“啊,这马真漂亮!好像童话里王子骑的白马……它叫什么名字?”
肖俊皓觉得安盈朵的表情有点像是刚刚有感情地朗诵了她自己都于心不忍的一点东西,不过好歹她有兴趣,虽然不知是真是假,总不能先扫了她的兴吧。
“它叫雪梅。”感觉有点白痴,好像是一个小孩在介绍自己的玩具。不过,这个名字还是那人取的,“雪却输梅一段香。”
眼前的白马高大英俊,一身皮毛洁白无瑕,好像未经沾染的新雪,安盈朵不禁伸手。这匹马的性子大概有些野,一瞧见伸手过来摸自己的不是苏慕晨也不是肖俊皓,而是安盈朵的时候,就忙不迭地开始撅蹄子,踢踢踏踏,响鼻一个接一个,好像一个忠贞不渝的守活寡的寡妇遇见自己丈夫的新欢那样。
肖俊皓心想,自己都碰过别人了,这马却不肯让别人碰,可见自己水性杨花。安盈朵更是尴尬,感觉自己这是小三逼宫,厚颜无耻。就这样,两人做贼心虚,一马死要面子,僵持下去了。
等到贞节的雪梅闹够了以后,肖俊皓和安盈朵已经没有任何兴致了。肖俊皓为了掩饰自己,还要再三邀请安盈朵试驾他的雪梅。安盈朵担心自己会被这明媒正娶的烈马给掀下来,末了还要补上两蹄子,极力拒绝。不过,她心里想着的却是一句奇怪的话,人善被人骑。
不欢而终,两人只好遛遛自己。肖俊皓碎碎念着,安盈朵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他的话头。
“雪梅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可能……它怕生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的肖俊皓。
“嗯,没事,反正我也不会骑马。”会也不骑,它是欺生!
“……我可以教你,我们换匹马。”无事献殷勤,非什么即什么。
“不用麻烦了,这样走走就挺好……对了,雪梅的名字怎么来的?”
“一句诗,‘雪却输梅一段香’。”
“它真漂亮。”
“嗯。”
两人词穷,沉默了下来。太阳越升越高,竟有些刺眼。前方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安盈朵抬头,看见一人一马朝这边来了。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目,骑在马上驰骋的姿势却很潇洒。肖俊皓也抬头,他也看不清来人,却发现那马正是雪梅,他,和他的雪梅。
苏慕晨视力极好,远远瞧见那两人并肩同行,本打算绕道走的,却不料雪梅近距离视力也极好,瞧见肖俊皓,一心希望它眼中名正言顺的一双人相见似的,撒蹄子直奔而去。
苏慕晨制不住马,渐行渐近,心下渐渐慌张起来。手心冒汗,缰绳滑溜溜的,他又一向自负,从不使用马鞍,这会感觉自己快撑不住要掉下来了。额上似乎冷汗涔涔,被凛冽的寒风一激,刀割一般。眼睛酸痛,阳光晃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闭上双眼,一念之间想起当初教肖俊皓骑马的时候。
那时候雪梅可委屈了,要载着两个大男人,还要忍受他们永无休止的人身攻击。他记得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时候的那种安心,记得故意将鼻息喷在他颈间,他怕痒似的缩起来,自己却以教骑马为名屡教不改。他记得他第一次独自骑一匹马的时候的笑容,那种最真最纯粹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他还记得许多,都在这一念之间排山倒海而来,化为一颗晶莹的泪珠。
肖俊皓没想到那匹马会冲着两人过来。雪梅扬起前蹄人立嘶鸣,撒够了野之后落蹄,眼见着安盈朵就要受伤了,他想也不想,搂住身边的人扑向旁边。马蹄落下,尘埃落定,地上一共有三个人。
安盈朵最先反应过来。其实她可以自己躲开的,不料未有动作,突然被人紧紧搂住,往边上一带。她整个人趴在肖俊皓身上,没有摔到,却被一瞬间的变故连累了反应。
肖俊皓扶着安盈朵起来,惊魂甫定。如果刚刚那一蹄子落在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他替安盈朵将散至额前的几缕头发抿到耳后,仔细检查她有没有事。安盈朵却挣开他的怀抱,径直走到苏慕晨跟前,想要扶他起来。
肖俊皓一见苏慕晨,突然发起脾气,“当初是你不要我!你他妈现在发哪门子疯?!”
苏慕晨站都站不稳,脸上沾了尘土,狼狈不堪。浑身都疼,他却也顾不上,只是定定瞧着肖俊皓的脸。良久,他呵呵笑了一声,说,“你当我是那种人,你不配。”
肖俊皓一下子火了。本来话说出口,他也觉得有些重了,不料他刚想伸手去扶他的时候,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冬日的阳光冰冷,连呼吸的空气都结成一把把匕首,深一道浅一道,捅在他心上。
他突然不想呼吸了,好疼好疼。
他本能地伸手,还想要扶住苏慕晨,却不料被他一把推开,“你别碰我。”
他再次伸手,却还是被他推开,“滚,别碰我。”
苏慕晨的语气出奇冷静,深不见底,好像掉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肖俊皓气得手都在抖,愈发执拗地想要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个钳制,一个挣扎,一声未吭,却另空气都凝固。
呼吸不过来的人,是安盈朵。
闯了祸的雪梅还以为两个男人是在打情骂俏,就像以前那样。它得意地喷了喷鼻子,把英俊的马脸往他们胳膊上靠,想要得到一个抚摸似的轻轻蹭着。
肖俊皓火在心头,被缠了几次之后极不耐烦,重重一拳落在白马的脸上。
凄厉的马嘶划破晴朗的长空,这道口子再也无法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