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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的还真是热闹   武岚回 ...

  •   武岚回到偏院时,阿檀正蹲在廊下收晾干的衣物,听见院门响动,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见她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才人回来了。可还顺利?”
      “嗯。”武岚将空食盒递给她,走进屋里,在妆台前坐下,取下耳畔那对银珰,放回妆匣中。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耳垂上还有一点被银针划过的淡红印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放下手,开口问了一句:“茉儿还没回来?”
      “还没有。”阿檀将食盒拎到灶房去,一边走一边答道,“不过算算时辰也该差不多了,太医署那边若是人多,排队候诊也是常有的。”
      武岚没有接话。她坐在妆台前,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年轻的脸上,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方才在后阁的画面。

      “阿檀,”她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阿檀从灶房探出头来:“婢子在。”

      “今晚的饭菜,咱们自己在院里做。不要去尚食局领了。”

      阿檀愣了一下,“诺。婢子这就去生火。”

      武岚在廊下蹲下身,见她弄得满手泥,连忙起身:“才人放着让婢子来吧,仔细脏了手。”

      “不妨事,我在家时也常帮母亲做这些。”武岚随口应着,又掐掉一根菜梗,然后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点,往袖中摸去——

      她摸到了那方帕子。

      素白的绸面,帕角绣着一朵木兰,针脚细密匀净。她抽出帕子,展开来,对着暮色看了看。
      她看着帕角那朵木兰,目光微微一凝。
      她抬起头,看向蹲在一旁择葱的阿檀,恬淡地问:
      “阿檀,这帕子哪儿来的?”

      阿檀择葱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葱,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回才人,那是婢子的东西。”
      武岚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阿檀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武岚:
      “昨日才人说丢了耳珰,让婢子去西角门找。婢子去了,没有找到耳珰,却猜到才人真正想看的不是耳珰,是后阁的方向。婢子想着,才人新入宫,身边总要有件用得上的东西傍身,便将自己的帕子充作了‘找到的物件’,交还给才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方帕子是婢子入宫时,阿娘塞进包袱里的。是婢子唯一一件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武岚握着那方帕子,低头看着帕角那朵木兰。针脚细密,绣线有些褪色了,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却被保存得很好,边角整齐,没有一丝勾丝。
      武岚沉默了片刻 ,将帕子叠好,放进她手中,然后在阿檀诧异的目光中继续择菜。清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既是阿娘给的东西,往后别随便给人了。”

      阿檀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两下眼,将那点儿湿意逼了回去:

      “诺。”

      茉儿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娘子,婢子问一个宫女特意绕了远路,才耽搁了。”

      武岚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既无慌张也无喜色,心中便有数了七八分。没有急着问结果,“先进屋说话。”

      茉儿跟着她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光将屋子照得暖融融的,锅里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阿檀刚添完柴,正在案板上切葱花。茉儿闻到饭菜的气味,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她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肚子。

      武岚看见了,微微一笑 ,只是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干净碗,盛了一碗热粥往桌里推了推:“先喝口热的,缓一缓再说。”
      茉儿没动。阿檀摆好碗筷,退到一旁,习惯性地垂手站着。武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抬眼看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杵着,不由放下碗:“站着做什么?坐下一起吃。”

      阿檀和茉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动。茉儿迟疑着开口:“婢子们不敢……按规矩,该等娘子用完再——”

      “这里没有外人。”武岚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伸手从筷笼里又抽出两双筷子,分别搁在桌子的另外两侧,“坐下。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檀看了看茉儿,茉儿看了看阿檀。短暂的犹豫之后,阿檀率先挪了一步,在桌子下首的边沿坐了下来,只坐了半边凳子,姿态依然拘谨。茉儿见状,也跟着挨着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武岚自顾自地夹了一筷菘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阿檀和茉儿见她真的不在意,紧绷的肩膀才渐渐松弛了一些。阿檀率先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茉儿也跟着动了筷。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喝粥的细微吸溜声。茉儿夹了一块豆腐,低头咬了一口:“娘子,今日在太医署,婢子还打听到一件事。”

      武岚将碗放下:“说。”

      “婢子等方子的时候,跟太医署里煎药的小宫女闲唠了几句。那小宫女说,后阁那位娘子用的药,从来不经太医署的库房,都是巳颐姑姑亲自带了药材过去,在那边院子里现煎的。”
      茉儿压低声音,“连药渣都不往外倒,说是就地埋在院角的石榴树下了。”

      武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接着若无其事地将菜送入口中,目光落在碗里微微荡漾的粥面上,若有所思。

      石榴树下。

      她想起下午在后阁院子里看到的那棵石榴树,果子已经摘尽了,叶子枯了大半,长得并不好。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石榴树喜肥,埋些药渣倒也不算糟蹋。”

      茉儿将牛乳放在她手边上,“娘子。”

      武岚“嗯”了一声。

      “娘子今日去后阁,可还顺利?”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了。”

      茉儿扒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她。

      “杨玉姮。”武岚缓缓说出这三个字,“她愿意把名字告诉我,就是愿意信我。”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小几上那盏冒着热气的牛乳,眼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还有一个儿子。养在别处,她见不着。”

      茉儿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那娘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武岚端起牛乳,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秋夜的凉意。她放下盏。

      “等。”

      “等?”

      “等她做出选择。”武岚说,“我已经把银针给她了,话也点到为止了。她能走到哪一步,要看她自己。”

      她转过头,看向茉儿,眼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们不能替她走那一步。也不能替她承担那个后果。她若是选了继续忍,那我们今日做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她若是选了……”

      武岚重新端起牛乳,将话题轻轻一抛:“太医署那边,今日还有什么别的动静么?”
      茉儿摇了摇头:“没有。婢子回来后留心留意了一阵子,没有人来打听,也没有人来传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说:“明日徐才人会召各宫新人去含象殿认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到时候我会见到很多人。”

      “茉儿,”她背对着她们,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在一座到处都是耳朵的宫殿里,开口要一个公道?”
      茉儿跪坐在炭盆边,认真地想了想,“大概要大到不怕死才行。”

      武岚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啊。”她轻声说,“不怕死才行。”
      阿檀和茉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三人同时噤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提着盏绢灯,站在院门外的暮色中,目光飞快地在屋内扫了一圈,矮桌上三副碗筷,三个围坐的人影,不分主仆地挤在一处吃饭。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紧接着又被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所取代,动作转瞬即逝,武岚看得分明。
      那丫鬟在门槛外站定,没有跨进来,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不失倨傲:“武才人万福。婢子是凝晖殿韦贵妃身边的春杏。贵妃娘娘听闻才人今日去过凝晖殿,特命婢子送些东西来给才人赏玩。”
      她说着,从身后小宫女手中接过一只剔红漆盒,双手奉上,盒子不大,雕工精致。
      武岚走到门口,双手接过漆盒,朝她微微颔首:“劳烦春杏姑娘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厚爱。”
      春杏的目光再一次越过她的肩头,瞥了一眼屋内桌上那三副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碗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才人这里的日子,过得倒是……热闹。”
      一个才人,竟然和自己的侍女同席而坐,共桌吃饭。这在宫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武岚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牵起轻笑:“粗茶淡饭,让姑娘见笑了。我院里人手少,两个丫头伺候了一天也累了,便叫她们一道吃了,省得多热一回。倒是劳动姑娘这么晚了还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一番话辞滴水不漏,春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重新堆起客套的笑:“才人客气了。东西送到了,婢子告退。”她欠了欠身,转身提灯离去。
      武岚站在门口,目送那盏绢灯的光亮拐过月门消失不见,才低头看向手中的漆盒,掂了掂分量。
      阿檀和茉儿已经站了起来,面上的轻松神色一扫而空,代之以紧张和不安。阿檀低声问:“娘子,这……”
      武岚将漆盒放在桌上,揭开盒盖。一股清甜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盒内垫着一层素白的油纸,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六枚玫瑰糕饼,粉白色的糕体上缀着深红色的玫瑰酱渍,形如盛开的瓣瓣小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糕饼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刚出锅不久便送来的。
      她伸手拈起一块,送到鼻尖闻了闻,咬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韦贵妃这是把我当小孩哄呢。”她自言自语,“也好。让人以为我是个贪嘴的小姑娘,总比让人以为我是个有心眼的强。”

      “愣着干什么?一起吃啊。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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