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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杨氏有女杨玉姮   巳颐姑 ...

  •   巳颐姑姑侧身让开门口,武岚提着食盒跨过门槛,踏入后阁的院子。
      院子比她想象中要小一些,也旧一些。青砖地面上有几处裂纹,缝隙里长出细瘦的杂草,无人清理。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摘尽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安静地端坐着。
      巳颐姑姑引着她穿过院子,在正屋门前停下,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放柔了许多:“娘子,武才人来看您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才传出一道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和沙哑,却仍然维持着基本的礼数:“请进吧。”
      巳颐姑姑推开门,武岚跨过门槛,终于第一次正面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齐王妃。
      杨氏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袭半旧的藕色薄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戴首饰。
      她的面容清秀,五官柔和,但因长久的病痛而显得苍白消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也格外空洞。
      她看见武岚进来,微微直起身,露出一丝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声音轻轻的:“武才人?请坐。我这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武岚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双手捧到杨氏面前,“姐姐别这么说。我入宫不久,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听说姐姐身子不适,便做了碗莲子羹送来。莲子清心润肺,最适合秋天喝了。姐姐若不嫌弃,尝一口试试?”
      杨氏的目光落在那碗莲子羹上,看着莹润的汤汁和饱满的莲子在白瓷碗中微微晃动,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抬眼看向武岚,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武岚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澄澈明亮,没有半分闪躲。
      杨氏看了她片刻,最终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多谢妹妹费心了。”
      她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莲子炖得软糯,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不腻不淡。她慢慢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借着这碗羹的时间,揣测眼前人的来意。
      武岚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她喝羹,巳颐姑姑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垂下眼帘,默默地退到门外,将门虚掩上。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杨氏喝了几口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向武岚,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些许,“妹妹有心了。这羹做得很好。”

      武岚微微一笑:“姐姐喜欢就好。往后若还想吃,只管跟我说,我做来便是。”
      杨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武岚心头一跳的话:

      “妹妹是燕德妃院里的人吧?”

      武岚轻轻歪头,挂起一副娇憨无害的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凑近了来,“我带了银针,刚才这羹也验过了,姐姐若是信不过我,自可再验一遍, ”
      她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东西,姐姐切莫要收好。 ”

      “妹妹这话,”杨氏开口,声音依然轻,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得我好生糊涂。一碗莲子羹罢了,怎么说到收不收东西上头去了?”

      武岚没有退缩,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直视着杨氏的眼睛,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姐姐糊涂也好,明白也罢。我只是个入宫没几天的小小才人,人微言轻,不该管的不会管,不该说的不会说。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飞快地掠了一下,又收回来,“昨日路过贵院门口,恰巧听见姐姐与巳颐姑姑说话,心里有些放不下。”

      杨氏的脸色微微变了。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空洞被某种尖锐的情绪填满。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被,指节泛白。

      “你听见了什么?”

      武岚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杨氏攥紧被角的手。

      “姐姐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杨氏反手握住了武岚的手,死死盯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武岚杏眼睁得圆溜溜的,抬手摸了摸脑后髻:“我母亲出身弘农杨氏,若是在家里,岚儿当叫一声表姐。”

      杨氏怔住了。她望着武岚,目光从最初的惊愕渐渐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观王房。”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不可闻的颤抖,“你是观王杨雄的后人。”

      “是。”武岚坦然答道,“隋朝观德王杨雄,正是我曾祖。”

      杨氏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针,指尖轻轻摩挲着绸布的表面,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武士彟……应国公府上的千金,竟也入了宫。”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造化弄人,“我还以为,你们杨家的女儿,总该比旁人少受些罪才是。”

      武岚听出了她话里的自嘲,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杨氏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的边缘,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窗外的风穿过半掩的窗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有去理。

      “你方才说,你听见了我与巳颐说话。”杨氏怕隔墙有耳,语速放快:“你听见了多少?”
      武岚如实相告:“听见了姐姐说,‘我替陛下生了明儿,陛下却连个名分都不给我。’也听见了巳颐姑姑劝姐姐不要闹,说传到陛下耳朵里大家都得掉脑袋。”

      杨氏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目光直直地看着武岚: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这个‘后阁娘子’,在这宫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武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说那些“姐姐别多想”之类的空话。她认真地对上杨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的,是姐姐替陛下生了皇子,却被安置在这座僻静的院子里,名册上没有位分,账上走的是杂项。我知道的,是姐姐吃的药由巳颐姑姑一手经办,不许任何人插手。我知道的,是陛下来看姐姐,从不留宿。”

      她每说一句,杨氏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杨氏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然后,她说出了可能会把自己拖进深渊的话。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喝的药,真的是治病的药吗?”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杨氏瞪大眼睛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过了很久,杨氏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什么意思?”

      武岚摇了摇头,把银针包上放在她手里,“这东西你且收好。”

      “银针只能验出砒霜、鹤顶红那几样剧毒。有些东西,银针验不出来。但能让人一日一日地弱下去,咳着,睡着,慢慢地,就没有了。”

      杨氏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你是说……你是说她……”

      “我什么都没有说。”武岚打断了她,神色平宁,目光直视着杨氏的眼睛,“我只是给姐姐送了一碗莲子羹,陪姐姐说了几句话,然后留下了一根银针。姐姐用它来验什么都好,验过之后要怎么做,是姐姐自己的决定。”
      她松开杨氏的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姐姐好生养病,改日我再来看你。”

      武岚正要跨过门槛,身后传来杨氏的声音:
      “我闺名玉姮。”
      武岚顿住脚步,回过头。

      杨氏依然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枚裹在绸布里的银针,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玉姮。琼琚玉珮的玉,姮娥的姮。”杨玉姮看着她:“记住了。”

      武岚站在门口,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玉姮姐姐。”
      武岚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杨玉姮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裹在绸布中的银针。绸布是素白的,边角裁得齐整,针身透过布料抵着掌心的纹路。
      她缓缓合拢手指,将那枚银针握紧,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碗上。

      碗底的残羹已经凉透了,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白瓷的内壁上。几粒莲子安静地沉在碗底,圆润饱满,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已经变得绵软,形状却依然完整。

      莲子。怜子。

      “可怜我的孩子……才那么小。”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端起那只空碗,指尖沿着碗沿缓缓摩挲了一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我的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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