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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所以我不走正门   她忽然 ...

  •   她忽然笑了一声,语调像碎冰磕在瓷盘上,脆生生的。

      “上午的日头,倒是挺好的。”

      阿檀在门外应了一声:“是呢。秋老虎过去之后,这几日的日头最舒服了,不冷不热的。”
      武岚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温热的日光透过窗纸落在眼皮上,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耳边传来阿檀剥莲子的声音,莲子壳裂开的脆响,莲子仁落入碗中的轻咚声。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茉儿还没回来?”她问。

      “还没呢。”阿檀答道,“太医署离得远,一来一回总要些时辰。才人若有急事,奴婢去迎一迎?”
      “不必。”武岚重新端起茶盏,“让她慢慢办。不急。”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中浅浅的波纹上,茉儿从太医署带回来的消息,会是什么。
      武岚喝完那盏茶,将空盏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阿檀进来收茶盏,见她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便问了一句:
      “才人可要寻本书来看?上回尚仪局送来的那卷《女则》,才人还没翻完呢。”

      “不看。”武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午前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她望着院墙上爬满的半枯藤蔓,忽然问了一句:“茉儿走的是哪条路?”
      阿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去太医署的话,走永巷往东,过两道角门,再穿过太液池西岸的夹道就到了。不算太远,就是路绕了些。”
      “永巷……”武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微微一动,“那会经过尚食局的后厨吧?”
      阿檀点头:“是要经过的。尚食局的后厨就在永巷中段,往北拐个弯就是。”
      武岚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阿檀端着茶盘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她发现自己渐渐摸到了一点这位新才人的脾气,她说话的时候,往往只说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藏在她沉默的空隙里,要等她自己愿意露出来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过了片刻,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但不慌乱的脚步声。武岚转过头,看见茉儿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
      茉儿快步走进屋,先向武岚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双手递上,压低声音道:“娘子,婢子取回来了。”
      武岚接过纸,没有立刻打开看,先问了一句:“可有人留意到你?”
      “婢子留了心,进出都绕了路。抓药时也只说是自己咳嗽,不曾多问一句。只是……婢子在太医署的档案房外等方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也从里头出来。”

      武岚抬眼:“谁?”

      “巳颐姑姑。”茉儿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她比婢子早到一步,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张方子。看见婢子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下头,就走了。”
      武岚握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她低下头,展开手中的纸张。纸上是一副工整的药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确实是一副润肺止咳的方子,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但她的目光没有在药方上停留太久。她翻过纸,看向背面。空白的。
      她又将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的纹理。普通的公文纸,没有任何夹层或暗记。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太过正常了。

      武岚将药方折好,收入袖中,抬头看向茉儿,眸里闪着微光:“巳颐姑姑看见你的时候,手里那张方子,你可看清了上面的字?”

      茉儿摇了摇头:“隔得远,婢子只看见是一张方子,具体写了什么没看清。但婢子注意到一件事,她出档案房的时候,是把方子折好了揣在袖中的,而不是拿在手里。”

      武岚的目光微微一闪。

      折好了揣在袖中。不是拿在手里。

      一个来给主子取药的老姑姑,取了方子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方子上的内容,而是立刻折好收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比那张方子上写了什么更能说明问题。

      武岚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了一些。

      “巳颐姑姑也看见你了,”她舒缓着开口,“她知道你是哪边的人么?”
      茉儿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她未必知道婢子是娘子的人。婢子之前在尚仪局当差,她大约只当婢子是尚仪局的人。”
      武岚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茉儿和阿檀都愣住的话:
      “下午我要再去一趟后阁。”

      茉儿一惊:“才人,燕德妃那边……”

      “我知道。”武岚打断了她,眼神澄澈坚定,“所以我不走正门。”

      武岚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一只耳垂上空荡荡的,她回头问:“阿檀。”

      “奴婢在。”

      “灶上的莲子羹好了么?”

      阿檀愣了一下,点头道:“好了。上午熬的,还温在炉子上。才人要用?”

      “装一盅来。”武岚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收入袖中,“我要带去后阁。”

      阿檀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盒盖上覆着一块洁净的白布,布角掖得整整齐齐:“装好了,才人。莲子羹用的是今早新剥的莲子,加了冰糖,小火煨了小半个时辰。”

      武岚点了点头,接过食盒。

      “走吧。”

      阿檀愣了一下:“才人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够了。”武岚不容分说道,“人多了,反倒引人注目。你在院里待着,若有人来找我,就说我歇下了,受了风寒,不便见客。”

      阿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诺。”

      武岚提着食盒,出了院门。她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偏院的侧门出去,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绕过燕德妃正殿的后墙,然后拐进那条她昨日走过的夹道。
      夹道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她走到那丛冬青前,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密密的枝叶。

      果然,在靠近根部的位置,一枚珠珰静静地躺在泥土上,沾着碎叶和灰尘,在斑驳的光影里泛着一点暗淡的光泽。

      她昨天扔的,自然知道在哪里。

      武岚将耳珰捡起来,用阿檀给的帕子仔细擦干净,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戴回耳垂上。两只珠珰齐全了,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心里有了几分踏实。

      她直起身,提着食盒,继续往前走。后阁的院门虚掩着,和她昨日在门缝里看到的一样。她走上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巳颐姑姑半张脸。她看见武岚时,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但那意外很快便被收敛干净,换成了一副客气而疏离的笑脸。

      “武才人?您怎么来了?”

      武岚举起手中的食盒,笑容坦然,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腼腆:“昨日路过这边,听见姑姑说后阁娘子身子不大爽利,心里一直惦记着。今早院里刚好剥了新莲子,我便煮了些莲子羹,想着送来给娘子尝尝鲜,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巳颐姑姑的目光在她耳边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手中的食盒上,笑容不变,眼底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武才人费心了。只是我家娘子病中忌口多,怕是不能随意用外头送来的吃食……”

      “我省得。”武岚打断了她,“所以我带了银针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银针,针身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光。她当着巳颐姑姑的面,揭开食盒的盖子,露出里面一碗莹润的莲子羹,汤汁清亮。

      武岚将银针探入羹中,稍停片刻,取出。针身光洁如初,没有丝毫变色。她将银针展示给巳颐姑姑看,然后收回袖中,抬起头,笑容不改:“姑姑看,干净的。”

      巳颐姑姑的目光在银针上停了一瞬,又在武岚的脸上停了一瞬。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才人有心了。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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