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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赐号媚娘的妹妹 徐惠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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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惠用温和得近乎随意的口吻开口:“那位穿缃色宫装的,是新来的才人么?”
武岚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缓缓走到厅中央,施了一礼:“才人武氏,见过充容娘子。”
“你方才在同旁人说什么?说来也叫本宫听听。”
武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回充容娘子,臣妾方才在问同僚,方才通报时提到的‘洛春娘子’是哪位贵人。臣妾入宫时日尚短,怕认不全各位娘娘,日后冲撞了,故而斗胆请教。”
她如实说了。在这种情形下,撒谎是最蠢的选择,徐充容既然能看见她在说话,自然也能猜到大致的內容。与其编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不如实话实说,只是把话说得恳切、得体一些。
徐惠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回案上。
“倒是个实诚的性子。”徐惠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武岚依言抬起头,目光平视,不闪不避,但也绝不多看。她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个恭谨而不卑微的尺度上。
徐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轻浅的笑:
“模样生得端正,眼神也清亮。叫什么名字?”
“回充容娘子,臣妾武氏,单名一个岚字。”
徐惠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可是…陛下赐号媚娘的那位妹妹? ”
武岚心头微微一震。
她没想到徐惠会提起这个赐号。入宫至今,“武媚”二字只在当日陛见时从李世民口中吐出过一次,此后便再无人当面提及。她自己也几乎不曾对外用过这个号,一来才人位卑,赐号并非正式封号,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随口赏赐;
二来她隐约觉得,这个字太过秾艳,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招眼,却不耐久。
但徐惠知道。不仅知道,还记得。
武岚稳住呼吸,垂下眼帘,声音恭敬而平稳:“回充容娘子,正是臣妾。那是陛下恩赐的号,臣妾惶恐,不敢常用。”
徐惠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圈,“不必惶恐。陛下赐这个号,自有陛下的道理,你这副眉眼,确实是生得媚的。”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武岚不敢全信。她微微低头,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充容娘子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
徐惠转而说道:“武才人入宫不久,许多规矩还在学,这本是常事。但你方才问洛春娘子的事,倒是提醒了本宫,新人入宫,确实该早些认全各宫主位,免得日后闹出笑话来。”
说要,她目光扫过厅内在座的女官们,“传本宫的话下去,明日午后,让各宫新入宫的才人、宝林、御女们都到含象殿来,本宫亲自教你们认人。省得一个个私下里交头接耳地打听,反倒打听出错来。”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领命:“诺。”
武岚也跟着起身行礼,不想却被徐惠叫住,“武才人,随本宫走一趟。”
武岚心头微紧,应了声“诺”,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两道宫门,绕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凝晖殿。
门口的宫女见是徐充容,连忙行礼通报。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道慵懒而低沉的声音,像“进来吧。”
徐充容迈步跨过门槛,武岚紧随其后。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所有的窗都半掩着,帷幔低垂,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层朦胧的金色薄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香气,不是沉香,也不是檀香,而是一种更甜腻、更厚重的味道,像是某种名贵的合香,熏得久了,连帷幔都浸透了那股气味。
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歪着一个容貌矜贵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赭金橘红的长裙,外罩一件墨色的大袖衫,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穗垂落在鬓边,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五官艳丽而锋利,眉梢眼角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倨傲,像是这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韦贵妃没有改变歪靠的姿势,微微掀开眼皮,目光从徐惠身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的武岚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又移回徐惠脸上。
“哟,什么风把充容娘子吹来了?”尾音微微上扬,打趣:“还带了个小尾巴。”
徐惠微微一笑,优雅行了一礼,“叨扰贵妃娘娘清静了。这是新入宫的武才人,方才在尚仪局遇见的,瞧着是个伶俐的孩子,便想着带来给娘娘认认脸。”
韦贵妃的目光再次落到武岚身上。这一次,她的视线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从武岚的发髻滑到衣领,从衣领滑到袖口,再从袖口滑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武岚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挺直,双臂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她能感觉到韦贵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仿佛在打量一件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物件,评估它的成色、质地、值不值得多看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韦贵妃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模样倒是周正。多大啦?”
“回娘娘,臣妾今年十四。”
“十四。”韦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嘲讽,“正是好年纪呢。陛下近来眼光倒是越发年轻了。”
这句话说得轻巧,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徐惠站在一旁,面色不改,像是没听见一般,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武岚没有接话。在这种场合,不说话比说错话要安全得多。韦贵妃似乎对她的沉默感到满意,觉得有些无趣,勾了勾手指:“行了,起来吧。本宫这儿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你,认过脸就行了。往后在路上碰见了,记得行礼就好。”
“谢娘娘。”武岚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站到徐惠身后。
徐惠又和韦贵妃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天气冷暖、饮食起居的客套话,武岚一个字都没有漏听,一个字都没有插嘴。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砖上,姿态恭谨,像一个真正的、本分的新人。
但她的脑海里,方才韦贵妃那句“陛下近来眼光倒是越发年轻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某处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忽然明白了徐惠带她来这里的目的。
不是提携。是让她看清楚,在这座后宫里,她武岚不过是一粒刚被风吹进来的尘埃。比她位分高的、比她得宠的、比她资历深的,随便哪一个,都能用一句话、一个眼神,让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有多渺小。
走出凝晖殿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徐惠走在她前面,淡淡问道:“看清楚了?”
武岚略一沉吟道,“看清楚了。”
徐惠点了点头,提着裙摆,沿着来路缓缓走去。
从凝晖殿出来,日光正好。
武岚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依然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那一层薄汗被风一吹,正一点点凉下去。
回到偏院时,院门半掩着,廊下空无一人。灶房的方向飘出一缕极淡的药味,若有若无,被秋日的空气稀释得几乎辨不出来源。
武岚在院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推门进去。
阿檀正蹲在廊下剥莲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莲蓬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人回来了?可要用些什么?灶上还温着粥。”
“不急。”武岚走进屋里,脱下外氅挂好,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拔出发间的银簪。动作很慢,好像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那座凝晖殿里的香气从鼻腔里慢慢呼出去。
阿檀跟进来,见她神色如常,便没有多问,只是倒了杯温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到门口,继续剥她的莲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武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胸口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滞涩感。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金色的花粒在日光下闪闪发光,香气随风飘散,清淡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