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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洛春娘子韦洛春   甘露殿 ...

  •   甘露殿内烛火幽微,沉香袅袅。

      巳颐姑姑跪在甘露殿的地砖上,额头贴着砖缝,将后阁的情形一字一句禀报完毕。
      李世民倚在榻上,批了半宿奏章的眉心微微蹙起,却不显疲态。三十九岁的帝王正当盛年,眉目之间仍是当年策马玄武门的锐气,只是多了几分沉淀后的从容,像一柄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却未曾折损分毫的刀。
      下颌线条干净,肩背宽阔,即便只是随意靠着隐囊,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徐充容徐惠跪坐在他身后,十指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指腹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
      李世民闭着眼,任徐充容的手指缓缓移至他肩颈。按到一处僵硬的结节时,他眉峰微动,却没有睁眼。

      “当真是不安分。”

      巳颐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只把身子压得更低。

      李世民睁开眼,脸上没有怒色,近乎平淡的语气说了句:“药量加一些。羹汤多添几次,别让她瞧出来。”
      徐惠的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不疾不徐的节奏。
      巳颐叩首:“诺。”
      李世民挥了挥手。巳颐如蒙大赦,叩首后退,躬着身子一步一步退出殿外。

      李世民缓缓开口:“她想要名分。”

      “朕能给她的,都已经给了。”李世民“说,“活着,住着,养着孩子。还不够么?”
      徐惠没有回答,她轻声开口,语调柔和,“陛下今日批了两个时辰的奏章了。该歇一歇了。”
      李世民应了一声。闭上眼,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在徐惠的指腹下渐渐舒展开来。
      他开口,声音低沉:“惠儿,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徐惠声音轻柔如絮:“陛下正当盛年,何来老字一说。”
      李世民微微侧过头,将脸颊靠在徐惠温热的掌心里,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武岚便醒了。

      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带着一夜积攒的寒气。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一两声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洒扫声,然后掀开被子起了身。

      茉儿听见动静,端着热水推门进来,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妆台前,微微一愣:“娘子今日醒得真早。”
      “睡不着。”武岚简短地答了一句,接过热帕子敷了敷脸。温热的湿气扑在面上,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她擦干脸,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自己片刻,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肤色白皙,因年纪尚小,轮廓还带着几分未完全长开的圆润。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十四岁了。

      “阿檀呢?”她问。

      “在廊下煎茶。娘子要用过早膳再出门么?”

      “简单吃两口就行。”武岚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动作不紧不慢,“你今日去太医署,知道怎么说么?”

      茉儿点头:“婢子夜里着了凉,有些咳嗽,想讨一剂润肺的方子。旁的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提。”

      武岚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吧。早去早回。”

      茉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院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武岚梳好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沁人心脾。院里的桂花已经开了,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藏在叶丛间,香气若有若无,随风飘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向门口。
      阿檀端着茶盘迎面走来,见她已经整装待发,便放下茶盘,取过挂在架上的外氅,服侍她穿上:“才人这就去尚仪局?”
      “嗯。”武岚任由她为自己系好衣带,低头看了一眼她灵巧的手指,“昨日那方帕子,收好了。往后或许还用得上。”
      阿檀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低声道:“诺。”
      武岚没有再多说,抬脚跨出门槛,走进了清晨的微光里。
      从偏院到尚仪局,要穿过两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甬道。清晨的宫道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和宫女远远地躬着身子干活,见到她经过,纷纷低头行礼。武岚一一颔首回礼,步子不快不慢,既不显得匆忙,也不显得闲适。
      走到第二道宫门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的夹道里走出来。

      是巳颐姑姑。

      巳颐姑姑也看见了她。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同时放慢了脚步。巳颐姑姑率先垂下眼帘,微微侧身让出主道。
      武岚走上前去,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姑姑早。”

      巳颐姑姑顿住,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不深不浅:“武才人早。才人这是要去尚仪局?”

      “正是。”武岚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姑姑面色有些倦,昨夜没休息好么?”

      巳颐姑姑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多谢才人关怀。不过是年纪大了,夜里觉浅,不妨事的。”

      武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客气地道了别,继续往尚仪局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余步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巳颐姑姑的眼睛下方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是用粉遮过的,但在清晨的天光下还是露出了一点痕迹。她的指尖也有淡淡的药味——不是新煎的药,是那种长时间接触药材后渗进皮肤纹理里的味道,洗不掉的那种。

      武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巳颐姑姑昨夜的药量,恐怕不只是“多加了一些”那么简单。

      尚仪局的偏厅里,今日比往常热闹些。

      武岚进门时便察觉到气氛有异,几位司籍、司记女官已经到齐,各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卷宗,却都没有低头翻阅,而是不时抬眼望向厅中上首那把空着的椅子。
      刘尚仪站在案前,正低声吩咐底下人添茶换炭,一抬头看见武岚进来,招手让她过去:“武才人来得正好,今日有位贵人要来旁听核册,你坐到我边上来,少说话,多听多看。”
      武岚应了一声,依言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厅内。她注意到刘尚仪的案上多备了一盏茶,是白瓷青花的纹样,比旁人的粗瓷盏精致不少。她收回视线,垂手坐好,不再四处打量。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门口的司礼女官扬声通报:

      “徐充容到——”

      厅内众人齐齐起身,敛衽行礼。武岚跟着站起来,垂首躬身,余光瞥见一袭藕荷色的衣裙从门口缓缓移入,裙摆曳地,步履轻盈,像一片云落在水面上。

      “参见充容娘子。”

      众人齐声行礼。武岚随着众人弯下腰去,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砖上,听见一道柔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春水漫过石阶:

      “都起来吧。本宫只是来旁听,诸位不必拘礼,照常理事便是。”

      众人这才起身,各自落座。武岚坐回原位,抬眼飞快地掠了一下上首,徐惠已经在椅子上坐定,姿态端正而不紧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周身没有太多珠翠点缀,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静气度。

      武岚低下头,装作整理袖口,侧过身,用极轻的声音问身边的同僚,一个看起来年长她几岁且位分不高的美人:

      “这位充容娘子,是哪位?”

      那美人正低头翻着册子,闻言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回道:“徐充容,徐惠。陛下亲封的充容,很得圣心。”
      武岚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方才通报时说的‘洛春娘子’又是谁?我听着像是另一位贵人?”
      那美人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你连这都不知道”的意外,压低声音解释道:
      “那是韦贵妃。陛下赐号‘洛春夫人’,底下人尊称一声‘洛春娘子’。韦贵妃今日没来,方才大约是门上传话的人在说贵妃那边的事,你听岔了。”
      武岚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致谢,心里却将这两个称呼默默记了下来。

      徐充容。韦贵妃,赐号洛春夫人。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一个充容来旁听核册,这种事在尚仪局并不常见。
      武岚正侧耳听着同僚的解释,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徐充容的眼睛。
      武岚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不知道徐充容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侧身低语的举动被看去了多少。
      厅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落点,纷纷垂下头去,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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