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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不假借于人手 武岚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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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岚回到院里,茉儿已经打好水候在廊下。她净了手,接过帕子擦干,正要进屋歇一歇,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见了她连忙躬身:“武才人,尚仪局那边传话,说今日司记殿的册档要核,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武岚应了一声,将帕子叠好放回托盘里,理了理衣袖,抬脚往外走。
茉儿跟上来,低声问:“娘子,要不要婢子陪着?”
“不必,你在院里待着。”武岚脚步不停,“后阁的事,你趁空去办。”
茉儿躬身一礼:“诺。”
武岚独自穿过两道宫门,进了尚仪局的院子。掌事的刘尚仪正坐在案前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见她来了,抬手指了指对面堆着小山似的卷宗:“武才人来得正好。这是上个月各殿的起居注副本,需与司记殿的原档逐条核对,有出入的地方标出来。”
武岚扫了一眼那堆卷宗,在案前坐下,取过第一本翻开。
刘尚仪掀眸看了她一眼,“才人是新来的,若有不熟的地方,只管问底下人。”
“谢尚仪指点。”武岚垂目,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开始比对。
起居注这种东西,记的是皇帝每日的行止,何时起床、何时用膳、召见过谁、批了什么奏章、夜里宿在何处。字句极简,寡淡如水,但武岚读着读着,渐渐读出了一些字缝里的东西。
某日,驾幸后阁,酉时入,戌时出,不移宿。
她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息,然后翻了过去。
一个时辰。喝茶,问功课,足够了。
她又翻了几页,发现类似的记录每隔七八日就会出现一次,从未隔超过半月。时间有长有短,短的只待一刻钟,长的不超过一个半时辰。
无一例外,全都不移宿。
武岚默默记下这些规律,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核对着下一本。
窗外日光渐移,从东墙挪到了西墙。她坐了一个多时辰,腰背开始发酸,但没有歇息抱怨,这个时候做这个显然不明智。刘尚仪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始终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在有出入的地方标朱砂小注,不偷懒也不多嘴,神色便松动了几分。
“武才人,”刘尚仪放下手里的茶盏,“差不多了,剩下的明日再核也不迟。”
武岚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行礼:“多谢尚仪体恤。那我明日再来。”
刘尚仪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多说了一句:“才人方才那一手,老身教过千百人,能成的不过二三。心细如发,便是掌局的根。尚仪拂了拂深青宫绶,又补一句,“这六宫的风,迟早要顺着看得清纹路的人吹。”
武岚微微一愣,弯了弯嘴角,只再次欠身,退了出去。
走出尚仪局的大门,天已上午头。武岚走在光影交错的甬道里,袖中藏着方才趁刘尚仪不注意时,顺手记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后阁膳食的轮值时辰和人名。
茉儿那边,应该也有消息了。
回到院里,茉儿正蹲在廊下的小炉边煎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放下蒲扇起身迎过来,顺手接过她脱下的外氅挂好,“娘子回来了。”
武岚嗯了一声,走进屋里,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拔下发间的银簪。茉儿跟进来,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开口:
“娘子,婢子去打听了。”
武岚不紧不慢地将银簪放进妆匣,又从匣中取出一把木梳,慢慢梳理着被簪子压乱的发丝,
“说吧。”
“后阁的膳食归尚食局辖下的刘司馔掌管,每日两趟,早膳辰时初刻送,晚膳申时三刻送。走的是西角门那条路,经永巷,绕过后花园的假山,送到后阁院门口。送膳的是两个杂役太监,一个叫小禄子,一个叫小喜子,都是入宫三四年的,嘴不严。”
茉儿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婢子给了小禄子几个钱,他说……后阁那位,每月的份例是按‘嫔’的规格给的,比才人还高半级。但名册上查不到她的位分,账上走的是‘杂项’。”
武岚梳头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又继续,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杂项。堂堂皇子生母,在宫里的账册上,竟只是一笔杂项。”武岚嘴角慢起一丝轻嘲。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就是——”茉儿抿了抿唇,“小禄子说,后阁那位身子不大好,入秋以来一直在吃药。太医署那边开的方子,他偷偷瞄过一眼,有安神的药,也有活血的。他说那位咳了大半个月了,夜里时常睡不着,灯能亮到四更。”
武岚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药是谁在煎?”
“后阁自己的人。巳颐姑姑亲自看着火候,不让外人沾手。”
武岚梳头发的动作一顿,手指停在发间,像是被那句话绊住了思绪。
“亲自看着,不假借于人手?”
“是。”茉儿点头,“巳颐姑姑每日按时辰煎药,寸步不离。送膳的小太监也只能递到院门口,连厨房的灶台都不让碰。”
武岚放下木梳,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她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目光仿佛穿透镜面,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有意思。”她低声说。
茉儿不解:“娘子说的是什么有意思?”
武岚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后阁那位,病了这么久,陛下知道么?”
茉儿一愣,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婢子不知。但小禄子说,陛下上次去后阁,是九天前的事了。”
九天前。武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翻过起居注,那上面记录的最近一次“驾幸后阁”,恰好也是九天前。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寒凉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一个为皇帝生了儿子的女人,被养在一座僻静的院子里,吃穿用度按嫔的规格供给,却在账册上被记为“杂项”。她生病了,煎药的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倒像是在防着什么。而那个让她生下孩子的男人,每隔八九天去看她一次。
武岚想起今早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女人攥着巳颐姑姑的袖子,声音发颤地质问“我替陛下生了明儿,陛下却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她现在有点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了。
“茉儿。”武岚忽然开口。
“婢子在。”
“后阁的药渣,能不能弄到一点?”
茉儿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她垂下眼帘,“婢子想办法。”
武岚刚要开口,院门外传来板正的通传,燕德妃的大宫女站在门侧:“燕德妃娘娘请武才人至正殿说话。”
茉儿的脸色微微一变。
武岚也有些意外,按理来说,新人入宫当主动拜见主宫,以示尊敬。她刚进宫不到两天就派人通传,当真是心急。
她理了理衣襟,抬脚便往外走。茉儿跟上,压低声音:“娘子,德妃娘娘这个时候叫您过去……”
“早晚要见的。”武岚语气恬淡,“我住人家的偏院,拜山头是规矩。”
正殿灯火通明。燕德妃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之间浮着一丝慵懒。
武岚进门后敛衽行礼:“才人武氏,参见德妃娘娘。”
燕德妃上下打量了武岚一番,目光从她的发髻滑到衣领,又从衣领滑到鞋尖,才慢悠悠地开口:“起来吧。”
“谢娘娘。”
武岚起身,垂手立在下首,姿态恭谨,既不抬头乱看,也不显得畏缩。
燕德妃将玉如意换了个手,漫不经心问:“听说你今日去尚仪局核册档了?”
“是。刘尚仪传唤,不敢不去。”
“嗯。”燕德妃拖长了尾音,觉得这个答案没什么意思,“才人倒是勤勉。本宫这院里住过几茬低位嫔御,头一天就被尚仪局叫走的,你还是头一个。”
武岚听出了这话底下的意味,德妃在点她:你刚来就这么能折腾,是想出头?她不卑不亢地应道:“娘娘谬赞。不过是赶巧了,尚仪局缺人手,才人位卑,不敢推辞。”
燕德妃轻笑了一声,“本宫可不是夸你。”她说,“本宫只是提醒你。这宫里的路,走快了容易摔跤。本宫这院子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本宫喜欢清净。”她把“清净”两个字咬得略重。
武岚垂下眼帘:“是。妹妹记下了。”
燕德妃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晨起不必来请安了,本宫起得晚。”
武岚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燕德裹着蜜似的慵懒嗓音:
武岚脚步一顿,脊背微微收紧,她转身垂首:“是。”
暮色悄然漫上宫墙,茉儿抱着披肩等在阶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武岚接过披肩,走在前面。直到回了偏院,关上门,茉儿才敢开口问:“娘子,德妃娘娘她……”
“她知道我去过后阁附近了。”武岚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拔下发间的簪子,声音漫上一丝惑意,“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