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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阁住着位旧人 从甘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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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廊下的灯笼还燃着,光晕昏黄,在晨风里晃了晃。武岚低着头,跟着掌事宫女往前走,步子有些发飘。膝盖还留着昨夜跪在金砖上的酸麻感,腰也还酸着,她咬着牙,把步子走得稳稳当当。
掌事宫女走在前面半步,注意到她的动作 ,微微侧头,没有说话。在拐过长廊的时候,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示意她跟上。
武岚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掌事宫女忽然顿了一下。武岚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左侧有一条岔廊,通向一处更僻静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
掌事宫女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武岚跟上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姑姑,那边是……”
掌事宫女淡淡道:“后阁。住着一位旧人。”
武岚没有再问。嬷嬷记住了那条岔廊,和那扇虚掩的门。
回到住处,小宫女端来热水给她净面。武岚弯腰洗脸的时候,听见两个洒扫的宫女蹲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晨起的宫苑太静了,字字句句都往她耳朵里钻。
掌事宫女掀帘进来,随口吩咐一旁的小宫女:“后阁那位今日身上不大爽利,不必过去打扰,午膳减一盏羹就是了。”
小宫女应了声“是”,又问:“还是照旧送到廊下,不让进去?”
掌事宫女没答,只摆了摆手。
她出去后,屋里静了下来。小宫女蹲在炭盆边拨灰,武岚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着头发。
她等了等,确认脚步声远了,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妆台边沿,轻轻推了过去。
“这位娘子,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受宠若惊地抬头,看见那块碎银,愣了一下,没敢拿。
“奴婢名唤茉儿,才人有何吩咐。”
武岚笑了笑,把碎银又往前推了半寸:“拿着吧。我刚入宫,什么规矩都不懂。方才那位姑姑说的‘后阁’,住的到底是哪位旧人?我好心里有个数,免得日后冲撞了。”
茉儿咬了咬嘴唇,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息,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几乎是贴着气音说:
“那是齐王元吉的正妃,杨氏。齐王在玄武门……”茉儿没敢把话说完,只用手在脖颈处比了个极快的动作,“事后,陛下将她收入宫中,安置在后阁。已有好些年了。”
“陛下……有时候也去她那儿。”
武岚握着梳子的手慢慢放下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圆圆的小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眼底的光,却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茉儿,随我出去走走。”
“诺。”
茉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沿着廊下慢慢走。宫里的路她还不熟,只是拣僻静处走,避开那些人来人往的主道。
转过两道角门,到了一处更窄的巷弄,两侧墙高苔深,日光落下来也被削薄了几分。
武岚正要折返,忽然听见前方隐约有人声。
她脚步一顿,抬手示意春茉噤声。
武岚循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见左侧有一扇朱漆斑驳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天光和人影。她侧身贴近墙根,目光凑到门缝上。
“我替陛下生了明儿,陛下却连个名分都不给我——我今天得替我自己要个说法,您说是不是?!”
巳颐姑姑冷眸一掀,反手扣住她的腕子,“你闹什么——杨氏,这件事传到陛下耳朵里,咱们都得掉脑袋。”
杨氏挣了一下,没挣开,语音带了哭腔:“掉脑袋?我如今跟掉脑袋有什么区别?我是齐王的正妃,不是他的外室——”
最后一个词出口,她自己先哽住了。
巳颐姑姑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松动了一瞬。她一根一根掰开杨氏的手指:“娘娘,您心里苦,奴婢知道。可这话您只能跟奴婢说,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能提。”
“可我没处可说了。”杨氏松开手,退了一步,跌坐在砖沿上,她摆了摆手,“我没处可说了,失态了,让姑姑见笑了 ,姑姑体谅 。”
巳颐姑姑没有接这句客套。她蹲下身,将杨氏散落在膝边的一方帕子拾起来,叠好又放回去,借着这点琐碎的工夫,等杨氏那口气落下去。
“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伺候娘娘这些年,什么该听、什么该忘,心里有数。”说完便往门外走。
武岚听见院内脚步声渐近,心下一紧。心想再跑也来不及,抬手摘下左耳的珰珠,指尖一松,那枚小巧的银珰落入墙根下的冬青丛里。
她顺势蹲下身,做出翻寻的姿态,口中低声念叨:“咦,明明掉在这儿了……”
茉一愣儿,旋即会意,也弯下腰装模作样地在草丛里拨弄:“娘子别急,仔细划了手。”
巳颐姑姑推开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一个面生的小宫女蹲在冬青丛边,另一位衣着素净的貌美女子半俯着身,指尖在枝叶间细细摸索,眉头微蹙。
她脚步顿了一瞬,目光在武岚身上停了一息,那身宫装虽不张扬,料子却是新制的,发髻梳得齐整,耳垂上只剩一只珰珠,另一只空空如也。不是寻常宫女的打扮。
“这位小主是?”
武岚闻声抬起头,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窘迫,微微欠身:“姑姑安好。我是刚入宫的武才人,方才路过此地,不慎遗落了一只耳珰,正寻呢。”她伸手摸了摸空着的耳垂:“方才路过这儿,不知叫哪根枝子刮了一下,耳珰掉了。那是家里阿姊送的,头一日戴出来就丢了,心里慌得很。怕是滚到深处去了,倒惊扰了姑姑。”
巳颐姑姑面色不变,语气也淡:“此处偏僻,武才人怎的走到这儿来了?”
武岚直起身,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碎叶,笑得坦然:“初入宫闱,四处认认路,不想走岔了。叫姑姑见笑了。”
她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应有的毛躁,眼神坦荡荡地迎上去,甚至还带着一点求人帮忙的期盼。
巳颐姑姑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冬青丛,又移回来,“这条夹道人少,东西落了多半还在。娘子仔细找找便是。”
说罢,她微微颔首,便沿着长廊径直去了。
等她转过拐角,脚步声彻底消失,武岚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叶与尘土。春茉还要装模作样地拨两下枝叶,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别翻了。”武岚低声道,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拢的院门上,“走吧。”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那只空荡荡的耳垂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微红,是被冬青枝子划出的细痕,不深,却像一道极细的朱砂笔迹,落在瓷白的皮肤上。
茉儿跟上她的步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娘子,那耳珰……”
“明日再来找。”武岚眼里闪过一抹亮光 ,“丢了一件东西,才好再来一趟。”
“才人年纪轻轻就出落得如此聪慧,奴婢心里佩服,能做才人院里的丫头,实在是婢子之幸 ”
武岚听了她这不成字句的恭围,缓缓停下脚步,凝向茉儿的目光不似平日温和,茉儿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才等到武岚开口:
“那你可愿意一直做我院儿里的人 ?”
茉儿一怔,弯膝跪了下去,声音微颤,“婢子愿意。只要才人不嫌,婢子这辈子都是才人的人。”
武岚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鬓角。
“起来吧。”她说。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跪来跪去的。 ”
茉儿一愣,随即站起身来 ,鼻尖还泛着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武岚走出几步,又慢了下来。
茉儿跟上,见她神色若有所思,便不多问,静静跟在半步之后。快到院门口时,武岚停住,侧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条夹道已经隐在转角之后,看不见了。
武岚收回视线,“茉儿,方才那位姑姑走的时候,说要给后阁减一盏羹。”
茉儿点头:“婢子也听见了。”
“那位怕还不知道呢。”
茉儿不解:“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摆件,被卖了还要给人做好脸。”武岚伸手抚过路边一丛矮枝上的脉络,指尖沿着叶脉缓缓游走,目光落在叶片上,话却飘在别处。春茉识趣地没有追问。
武岚点了点自己的下颌,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过……说起来,弘农杨氏,还算是我母家的远亲呢。”
茉儿愣了一下,没明白话里的意思:“才人?”
武岚弯了弯嘴角,“回头你去打听一下,后阁每日的膳食,是谁在管,几时送,走哪条路。”
茉儿心头一动,“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