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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不在外殿值夜 甘露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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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外的长廊很长,长到武岚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出那片阴影。
她记得入宫那天,母亲在宫门外哭得几乎晕厥。顺姊拉着她的手,嘱咐:“宫里不比家里,凡事多看、少说,别出头,也别让人拿住把柄。”
武岚反握住顺姊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丝笑。
……
廊檐的雨水滴落在她肩上,凉意渗进锁骨。武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宫装,衣制是崭新的,料子是入宫前顺姊连夜赶缝的,针脚细密,此刻穿在身上却像裹了一层壳。她摇了摇头,散去心中挥之不散的念头。
甘露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武岚跪在偏殿里,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刺痛的酸麻感透过地砖一点点漫上来。她偷偷变换了一下跪姿,把重心从右膝换到左膝。
她忍不住抬眸,飞快地觑了御案后的人一眼。
陛下比她想象中要老一些。眉间隐隐有了川字的弧形,鬓角也已经染了霜色 。
武岚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那些夜里偷偷翻过的传奇话本、宫女们低声议论的帝王风流,在这一刻统统碎成了齑粉。她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塌了下去。
原来天子也会老。
武岚有时也会恍惚:陛下批奏折侧目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放下手,目光淡淡扫过来:
“过来。”
武岚起身的时候因为久跪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缓缓移步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些复杂的感受,就已经结束了。她记住了甘露殿每一寸空气里的檀香味,和他肩胛骨上那道旧伤疤的形状。她指尖无意划过,触感粗糙,触手间又缩了回去。
陛下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没有温存,没有怜惜。她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
武岚躺在黑暗中,睁开杏眼。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慢慢平复下来的声音,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向来是不允许自己流泪的。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两个值夜的小宫女在低声说话。她们大概以为她还没醒,以为陛下还在睡。压低嗓音的私语,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钻进武岚的耳朵。
“先前文德皇后还在的时候,陛下从不让人在外间值夜。都是亲自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夜……”
“嘘——别说了,仔细叫人听见。”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
话音未落,外面的人大约是瞥见了帘内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声音骤然断了。紧接着是匆忙收拾物件的细碎声响,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长廊深处。
武岚闭了闭眼,不再去想这些。
天还没亮,帘外便传来了宫女轻缓的脚步声。
武岚在浅眠中惊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已先一步感知到某种规矩的召唤。她侧过头,身旁的帝王仍在沉睡,眉间的川字纹在睡梦中也未完全舒展。
她轻轻掀开锦被,动作极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足尖探到榻下的软履,尚未穿稳,帘外便传来压低了的嗓音:
“武才人,时辰到了。”
是掌事宫女的声音。
武岚顿了顿,应了声“是”。她低头系好衣带,理了理裙裾上的褶皱,动作尽量快,又不敢弄出动静。
帘子被从外侧掀开一角,晨光尚未透进来,只有廊下灯笼的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宫女捧着一件外氅候在那里,垂着眼,并不向内窥视。
武岚收回目光,转身,轻步跨出帘外。
宫女无声地为她披上外氅,引着她穿过偏殿,往长廊的方向走去。晨风从门隙间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凉意扑面,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