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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阁小径莲影深 茉儿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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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儿提着个小包袱从院门外进来,一眼瞧见石桌上那只抱着绣球滚作一团的狸花猫,脚下顿住了。
她愣了一愣,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笑着走进来:“娘子怎么抱了只猫回来?这猫看着眼熟啊,是不是淑妃娘娘常喂的那只?”
武岚正倚在廊柱上看猫追球,闻言转过头来,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外:“你怎么知道?”
茉儿把包袱放在廊下的条凳上,一边挽袖子一边随口答道:“奴婢以前在尚仪局当差时,听老宫人提过一嘴,说淑妃娘娘入宫前有过一个女儿,很小就没了。从那以后,娘娘就爱喂猫,兴许是把猫当个念想吧。”
她说得很随意,手上也没闲着,从墙角翻出一只豁了口的小陶碗,舀了半碗温水,又掰了半块早晨剩下的胡饼泡进去,端到石桌脚下放着。
那只狸花猫闻到吃食的味道,立刻丢了绣球,跳下桌来,埋头在碗边吃得呼噜作响。
武岚却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茉儿蹲在地上看猫吃东西,抬头见自家娘子神色有些异样,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站起来:“娘子?怎么了?”
武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语气如常:“没什么。只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她顿了顿,又问:“那位老宫人还说过别的吗?”
茉儿歪着头想了想:“也没说太多,就说娘娘入宫前的事宫里很少有人提,像是被刻意压下去了。老宫人也是酒后偶然漏了一句,事后还叮嘱奴婢千万别往外传。奴婢也是方才瞧见这猫,才忽然想起来的。”
武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弯腰看了一眼那只埋头苦吃的狸花猫,小东西吃得急,胡须上沾满了汤汁,时不时甩一下脑袋,模样可爱的紧。
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只猫身上了。
入宫前有过一个女儿,很小就没了,杨淑妃今日看这只猫的眼神,那句“陪了我好些年了”,那只被保存得完完整整的绣球……
原来她看的不是猫。武岚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杨淑妃宫殿的方向。
武岚正望着远处的宫墙出神,茉儿喂完了猫,洗了把手,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对了娘子,奴婢方才去太医署取驱蚊的药包,顺道留意了一下那边的动静。”
武岚收回目光,看向她:“怎么说?”
“太医署那边一切如常,没什么异常。”茉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借着取药的由头,在后院晾晒药材的地方转了一圈,也跟几个相熟的医女闲聊了几句,没听说最近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库房的登记册子也照常记着,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至少明面上,干干净净的。”
武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缘,才缓缓点了点头。
“明面上干净就够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真要是连明面上都藏不住,那反倒不值得费心了。”
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那娘子,后阁那条路……还走吗?”
武岚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走。为什么不走?路就在那儿,没人封、没人堵,大大方方地走就是了。”
她说完,弯腰把吃饱了的狸花猫从地上捞起来,那猫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便认命地窝在她臂弯里,打了个饱嗝。
“走吧,趁天还没黑,先把这小东西安顿了。”武岚抱着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前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茉儿,太医署那边,你留个心就是,不必刻意去打探。有些事,盯得太紧了,反而容易叫人看出破绽。”
茉儿在身后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奴婢明白。”
武岚站在门槛前,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刚刚偏西,离暮色尚早,殿脊上的琉璃瓦还泛着明亮的金光。她低头想了想,燕德妃说的是“晚些时候”,可这宫里头的“晚些时候”最是没个准头,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有时能拖到掌灯时分。
与其干等着心里七上八下,不如趁这会儿空闲,主动过去一趟。
横竖早晚都要去的。早点还能刷点好感度 。
她打定了主意,把怀里的狸花猫递给一旁的阿檀:“你先帮我看一会儿,给它找个窝,弄点干净的沙土垫着。”阿檀接过猫,那小家伙换了个人抱也不闹腾,缩在阿檀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细碎的乳牙。“娘子要出门?”
“去德妃娘娘那儿一趟。趁着天色还早,早些去早些回。”她理了理衣襟,又检查了一遍发髻,确定没有什么失礼之处,这才抬脚跨出院门。
走过两道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燕德妃的住处便在眼前了。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院角种了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门口守着的小宫女见她来了,显然已经得了吩咐,并不拦阻,只屈膝行了一礼,便引着她往里走。
武岚跟在小宫女身后,穿过一道槅扇门,便看见燕德妃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膝上搭了一条半旧的薄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武岚身上,并不意外,淡淡地笑了一下:“来了?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武岚垂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应道:“娘娘相召,妾身岂敢耽搁。”
燕德妃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她将手中的书卷搁在一旁,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绣墩:“坐吧。别站着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武岚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既不四处乱瞟,也不过分拘谨。
燕德妃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手边的小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武岚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愚钝?”燕德妃抬眼看向她,眼神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能在含象殿上当着贵妃的面,不慌不忙地报出家门、应对淑妃的问话,出了殿门还能稳稳当当接住我送去的莲子羹,这样的人可不愚钝。”
她身体微微前倾,“后阁那条路,走得还顺当吧?”
武岚的心头猛地一跳,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两三息的功夫,才缓缓开口:“娘娘明鉴。妾身斗胆走那条路,原是为着避开些不必要的耳目,不想还是没能瞒过娘娘。”
燕德妃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武岚脸上。
“你不必紧张。”燕绥朱唇轻启,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问责。那条路我早就知道,走的人不止你一个,也从来没人拦过。我只是好奇——”她微微一顿,“你去后阁,是为了见什么人,还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武岚的脑海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她不能说实话,至少不能全说实话。但她也清楚,在燕德妃这样的人面前撒谎,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选择说一半真话。
“妾身去后阁,是想确认一件事。”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燕德妃的视线,“关于齐王妃杨氏的用药。”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燕绥摩挲茶盏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定定地看了武岚片刻,那双一贯淡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认真审视的神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有些干涩的语音下压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武岚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答道:“妾身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不敢装作不知道。”
“……你见过她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
“见过了。”武岚没有隐瞒,“妾身去后阁那日,恰好遇上了齐王妃。说了几句话。”
“只是说了几句话?”燕绥目光微微一抬,眼底盛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武岚沉默了一瞬,选择如实答道:“妾身留了一根银针给她。”
燕绥听了这话,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反倒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她轻轻点头,表情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赞许。
“你倒是胆子不小。”她缓缓说道,“一个刚入宫的才人,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敢掺和到齐王妃的事情里去。你知不知道,她那院子里的事,连我都不愿轻易沾手?”
武岚垂下眼帘,声音放轻:“妾身并非有意掺和。只是有些事情既然看见了、知道了,便没法当作没发生过。齐王妃的处境,妾身看在眼里,若什么都不做,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燕德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没有说是谁,武岚也没有问。
燕绥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引枕上,摆了摆手:“罢了。你既然已经踏进来了,我说什么都晚了。往后行事小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至于齐王妃那边——”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敛,“你自己把握分寸。”
武岚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娘娘提点。”
燕绥没有再看她,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到折页的地方,语气恢复了初时的淡然:“去吧。天色不早了,回去给你的猫安个窝。”
武岚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时,夕阳已经西沉了大半,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在屋内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