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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琵琶声里旧宫深 武岚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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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岚觉得无聊,回了院子后抱着猫出来散心,手里拎着那只五彩丝线的绣球。狸花猫在她臂弯里扭来扭去,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晃动的流苏,四只爪子不安分地蹬着她的衣袖。
她索性把猫往地上一放,将绣球轻轻抛出去。那猫“嗖”地一下窜出去,四只小白爪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拍着,追着滚动的绣球一路狂奔。
武岚笑着跟在后面,提着裙摆小跑了几步,绕过一道回廊,又穿过一条窄巷,那猫追着球一头扎进了一处墙角的花丛里。
绣球滚到墙根下停住了。狸花猫扑上去抱住球,玩得不亦乐乎。
武岚喘了口气,正要上前把猫抱起来,忽然听见一阵琵琶声从墙内传来。
那声音极轻极缓,像是随手拨弄的几个音符,不成曲调,弦音在安静的暮色里荡开,贴着墙面滑过来。
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忍不住凑上前去,侧耳听了一会儿。那琵琶声断断续续地响了片刻,又停了。来不及反应,墙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想听就进来吧。”
武岚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声音又补了一句:“反正我院里也没人,你来了倒是添了些清净。”
武岚犹豫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还在跟绣球较劲的狸花猫,弯腰把它连球一起捞了起来,推开角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架紫藤爬满了东边的廊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枯瘦的藤蔓交错缠绕,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萧索。廊下坐着一个女人,穿了一身艾青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檀木簪,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手指闲闲地搭在弦上。
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寡淡,算不上多美,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她抬眼看向武岚,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移了移,看见了武岚怀里那只抱着绣球不肯撒爪的狸花猫。女人的目光顿了一下。
“这猫……”她微微眯起眼睛,“是淑妃常喂的那只吧?”
武岚没想到对方一眼就认出来了,点头:“是。妾身今日在含象殿外遇见的,淑妃娘娘还送了只绣球给它玩。”
那女人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拨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清亮的泛音。
“她倒是舍得。”那女人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抬起头朝武岚扬了扬下巴,“坐吧。既然来了,就听我弹完这一曲再走。”
武岚也没拒绝,抱着猫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在暮色中缓缓散去。阴妃的手指离开弦面,轻轻按住震颤的琴弦,待最后一个音符彻底沉寂,才抬起头来。
她看了一眼武岚怀里那只已经玩累了、正缩成一团打盹的猫,目光在被压着的绣球上稍作停顿。
“淑妃把那只绣球给了你,倒是难得。”她眼底却有一丝细微的波动,“那东西她收了好些年,连我都不让碰的。”
武岚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猫爪下那只略显陈旧的绣球,流苏已经有些褪色,丝线的光泽也不如新的时候鲜亮,却能看出被人精心保存过的痕迹。
她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与淑妃娘娘很熟?”
阴妃把琵琶斜靠在膝边,伸手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她刚进宫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温顺。”阴妃微微偏头望向她,“到底是……那样出身,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那时候的她啊,走路都是昂着头的,跟谁说话都不卑不亢,连陛下面前也不怎么肯低头。”
她睫毛轻颤,眼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惋惜:“那样的性子,在这宫里自然是吃亏的。后来……后来生了小公主,性子才渐渐温和下来。大概是当了母亲的人,总会变吧。”
武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注意到,阴妃说到“小公主”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放柔几分。
阴妃低头抚了抚自己的手背,抱起琵琶朝武岚微微点了点头:“天色晚了,回去吧。往后若是闷了,可以带着猫来坐坐。我这院子虽然偏,但胜在清净。”
武岚施了一礼:“多谢娘娘赐曲,妾身改日再来叨扰。”
阴妃已经走到门扉前,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淡淡丢下一句:“以后想来便来,我这院子不嫌人多。”说完便抱着琵琶跨过门槛,身影隐入了昏暗的屋内。
武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素色身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位嫔妃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是谁、是哪一宫的、叫什么名字,却留了一句“常来”。
在这处处讲究身份规矩的后宫里,这样的邀请,反倒比那些热络的客套话要真心得多。
回到自己院门口时,阿檀正提着灯笼等在门下,见她平安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迎上来道:“娘子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奴婢都要去德妃娘娘那儿寻人了。”
“路上遇了点事,耽搁了。”武岚没有细说,把猫小心翼翼地放进阿檀提前准备好的藤编篮子里,那猫连眼睛都没睁一下,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她换了衣裳,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来,阿檀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她捧着杯子,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不禁感慨:
“阿檀,你说这宫里的人,是不是每个人都藏着一段不愿提的往事?”
阿檀被她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想了想,“奴婢不知道别人,但奴婢觉得,在这宫里活久了的人,多少都有点儿不愿意提的事吧。”
武岚低头喝了一口蜜水,甜丝丝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终究还是没能合上眼。阴妃那句“到底是那样出身的人”像一根羽毛,一直在她心尖上挠,痒得难受。
她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一件外衣,冲着外间低声唤了一句:“茉儿?睡了么?”
帘子一动,茉儿披着小袄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有些松散,显然也已经躺下了,但眼睛还清明着:“娘子还没睡?可是要喝茶?”
“不喝茶。”武岚拍了拍榻沿,“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茉儿依言走过来,在榻沿上坐下,顺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武岚露在外头的肩膀。
武岚靠着引枕,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闪,“你在宫里年头比我长,各处的人事也比我和阿檀熟悉。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淑妃娘娘。你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
茉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垂落的帘子,“娘子怎么忽然问起淑妃娘娘来了?”:
“方才在外面遇见了一位娘娘,提了几句淑妃的旧事,说得不清不楚的,反倒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武岚不知她的名号,只含糊带过,“你且说说你知道的,不拘多少,都行。”
茉儿想了想,在榻沿上挪了挪凑近些,“奴婢知道的也不算多,大多是以前在尚仪局时零零碎碎听来的。淑妃娘娘姓杨,这一点娘子是知道的。她是前朝隋炀帝的女儿,这一点宫里不少老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明着议论。”
武岚原本半靠着引枕,听到这句话,脊背不自觉地微微绷直了。
“前朝公主?”武岚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嘘——”茉儿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紧张地瞥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确认无人之后再继续道:
“娘子,这话在宫里可不能大声说。虽说改朝换代已经这么多年了,但前朝皇室的血脉在宫里始终是个敏感话题。淑妃娘娘能活到现在,坐上四妃之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据说当年陛下纳她入宫时,朝中还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呢。”
武岚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帐顶垂下的流苏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杨淑妃那张温柔和婉的面庞。
那样谦逊低调、说话轻声细语的人,竟然是前朝帝王之女。
她忽然理解了阴妃口中那句“刚进宫时可没有现在这么温顺”的真正分量,一个前朝的公主,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踏入新朝宫廷,要被岁月磋磨掉多少棱角,才能变成今日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还有呢?”武岚不死心,继续追问:“那位小公主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茉儿脸色一黯,贴着武岚的耳畔:“这个……奴婢也只是听过一些传闻。说是淑妃娘娘入宫后不久便怀了龙胎,生了一位小公主。那位小公主生得玉雪可爱,淑妃娘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只可惜……不到一岁便夭折了。”
说到这里,茉儿轻轻叹了口气,似是颇为不忍:“从那以后,淑妃娘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原先那股子锐气全收了,整日里不是念佛就是养猫,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来往。也就是这几年,才渐渐出来走动了。”
武岚感觉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杨淑妃看那只猫的眼神,温柔而遥远。
久不回答茉儿以为她睡着了,试探着唤了一句“娘子?”,武岚回过神,“茉儿,这些事你烂在肚子里就好。往后在外头,一个字也不要提。”
茉儿点头:“娘子放心,婢子晓得分寸。”
“睡去吧。”武岚摆了摆手。
茉儿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帘子重新垂落,武岚独自躺在黑暗中,盯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耳边萦绕着茉儿方才说的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