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和雪和螃蟹》派西亚

2、第 2 章

　　自春节假期归来，总觉万事不同。梦境和雪螃蟹并未复现。T科技园积雪却是久久未融，尽管已近阳春。物业工人着实费了一番气力清理出人行小路。铺盖了厚雪的草坪白茫茫一片，中央细碎石子垒砌的小径显得格外暗沉突兀。好像根本塞错了位置。

　　假期之后的数个工作日，案牍劳形。处理若干日堆积工作，完全没有余裕闲荡。简直就是在警示我不要轻易休假了。

　　公司远较平日清冷。起初几日以为是同事春节假期未归，不以为意。随后一周，才发觉非但没有回复往日喧嚣，连许多座位都被清理干净了。甚至那类临窗办公室也闲置了若干，在此处工作几年间未曾有见。试着申请了一间，不出一小时就自动批复。暗自庆幸不知交到了怎样的好运，抢占了上风上水。落地窗外，正对广场草地，虽然此时是白雪一片，也足够快慰了。甚而想到，是否此生开始转运了，从此衣锦荣华唾手可得。一时间心情甚佳。

　　寻到秘书小羽说明办公室变更。小羽一向素雅静谧的面孔，浮现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那间屋子啊，以后离我可就远了。”

　　小羽座位本是和我相距不远的。闲暇功夫时而耳语一番人生感悟，倒也算得上浅淡的君子之交。

　　“大家都还没回来么？”

　　小羽显然有点惊讶，好似我这样一句随意寒暄引致她什么内心深处的隐忧。她本是喜怒不太形于色的职业人士。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他们起义了？”我还是无知无觉。

　　“都转去湾区工作了。”

　　看似我完全不明就里，小羽也摆出忙碌非常的姿态，不欲和我多语了。

　　公司总部位于加州湾区，水草丰美，环境甚佳。数年来搬运天朝工程师不在少数。近日更是成为意欲逃离帝都人士上上选择。

　　在公司人力网站上搜索若干旧日同事，和我同期进入公司的一众人等，熟悉不熟悉的，无一例外不见了踪迹。并不是往日工作调动那类，只余姓名邮件，没有电话住址手机，随时准备变更中的状态。

　　试着发了几封邮件联络示好。自然不幸，都被退了回来。他们的公司邮箱似乎是不能使用的了。记忆中本公司内转换工作地点实在没有变更邮箱的必要，无非都是各类姓名组合。

　　“你知道，怎样能找到陈菊？”

　　踌躇几秒，还是去找小羽求个甚解。出乎意料，小羽座位附近各种混乱，好似历经浩劫。打印文档四散桌面，废弃键盘鼠标遍地，网线串口线电源线虯结缠绕，大小纸箱高耸入空，遮蔽光线。小羽独自坐在纸箱阴影下，奋力敲打键盘，不知又在做什么新鲜功课。

　　见我又来叨扰，小羽略有点无奈地摇摇头，无非又是翻出公司人力网站。

　　“就这里，自己查一下啦。”

　　她敲进陈菊名字的拼音。不期望，陈菊信息页面跳出。完备的个人信息，照片邮箱座机手机办公室号码一应俱全，连blog链接都被贴了出来。愈发显得我无知无用。或许真是自己敲错了名字吧，悻悻而归。

　　时候尚早，给陈菊美国办公室拨了个电话。却是无人接听，只好留了一番语音消息。意在殷殷祝福关切，自己也觉得颇有点虚伪气息流露。仿佛异地情侣海誓山盟，共规划人生大计一般不可置信。

　　在人力网站上搜索其他人的名字，却依旧一无所获。无论是用信箱，还是名字，还是姓，还是中英文组合，而后是按工作部门，都是无人现身。

　　包括陈菊。仔细琢磨被退回的那封邮件，陈菊的email并没有错。过去几年中用了无数次的地址。和此时人力网站上的信息完全相同。

　　只好依旧去找小羽。

　　“我刚才给陈菊办公室打电话，她不在啊。”

　　“已经回家了吧。”

　　小羽被纸箱阴影遮挡，声线低沉，空间中回荡着敲打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人多高的造型绿萝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她座位入口，沦陷在废弃工业品堆中，无法挣脱。拨开绿萝叶子才能走到小羽近前。不知多久没打理了，绿萝叶子上浮满灰尘，混着将干未干的水渍，沾得满身满手泥泞。

　　小羽起身帮我挪开了绿萝，空气瞬间陷入沉寂。一丝不易察觉，约略不屑的冷笑，爬过她的嘴角。却落在了我的眼中。心中怏怏不快。几时小羽也变得这般刻薄寡淡了。

　　“陈菊离开办公室都会把座机转接到手机上的，可是现在没有转接了。”

　　“到新地方习惯改了吧，可能也跟老美学的开始留言了。”

　　“留言提示信息也是空的，不是她过去那段。这东西不是跟着人走么，她没必要删掉了再录一段吧。”

　　这时才发现她今日着装极度正式，淡色真丝衬衫，浅灰西装半裙，都是简洁优雅的款。不知道是怎样的大事件。

　　“可是刚才我搜别人的名字也都没有啊。”

　　“应该不会，需要找谁？”遣词还是客气殷勤，语气中却是藏不去的些许不耐烦很麻烦。又是刻意维持的冷淡笑容堆满眉梢眼角。

　　“胡琼吧，中文英文都没找到。”

　　小羽敲下胡琼惯用的英文名字。一张灿烂笑容的大脸照瞬间弹出到桌面上，显然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位。地址电话信息一应俱全。没来由此刻胡琼正隔着网线，嘲笑我的蠢笨。

　　“可是，可是，我刚才真的没找到。”

　　我兀自嗫嚅辩解着。

　　又一次登陆人力网站，自己也觉得颇有些调笑意味了。现在，陈菊，胡琼的信息是可以找到的。可是，其他人却依旧无迹可寻。不由得在办公室里呆坐冥思。

　　正午时分，天色昏黄，已经记不得多少日没有见过帝都的阳光了。也分不清是来自北方货真价实的浮尘，还是传说中的黄风怪娶亲前传。

　　大片雪地满溢着银色光芒。低矮天空下，白茫茫一片煞是好看，一派古道西风的沧桑味道。雪地中央的人行小路上站着一个小女孩。4,5岁样子，身量不高，戴着圆圆的帽子，背带短裙，双肩包。好像卡通片蹦出来的人物，可爱至极。雪地里光腿穿裙子，必然非我族类，不知是左近倭国抑或大韩的民俗。可是毕竟不知道她是怎样跨越雪堆，站到人行道上去的。周围雪地里分明连个脚印也寻不到。

　　真是有趣的世界。我发自内心地感慨。随手在人力网页敲进了我的名字，想自己更新一下办公室序号。问题是，我也完全没有出现在公司的人力网站中。没有我！我的姓氏通俗，名字也不在少数，公司内十数个之多。查看各类职业称谓，世界各地办公室，唯独没有我这样一位。办公室列表里，我这间新办公室，依旧显示空置可以预定的状态。

　　北风正烈，黄尘漫天，绝对是黄风怪亲临，又娶了新夫人，已然车水马龙了。办公室落地窗上映出我的影子。身段秀颀，长发及腰，很有风情的姿态。今昔很多人理想化中的女性形态。这，我？

　　几近疑惑地翻出镜子。前些日子游玩，两颊晒伤的痕迹愈发明显，皮肤干燥得几近爆裂开来，阵阵刺痛。只有眼睛四周一直有墨镜保护，却是星星点点层次深浅不一的划痕。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

　　镜中，忽见小羽正斜靠在我办公室门口。

　　“你也知道了？”小羽显然情绪正好，盈盈笑意写在脸上。

　　她知道了什么？我故作镇定默默不语。

　　“走，一起喝酒去。”正是午饭时间，她不由分说拽着我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