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和雪和螃蟹》派西亚

1、第 1 章

　　时而听闻人类梦境是个奇妙所在。阴阳交通，时空错序，种种现世难以明了的妙处。一向乏梦。近日才有机缘，了悟一向的浅见。

　　春节假期去夏威夷玩耍，贪图便宜，长途跋涉西雅图转机。

　　去程一路顺遂。夏威夷美貌自不必提。碧海艳阳蓝天清风，温暖和煦中些许雨水也别有一番情致。日日海涛声声快乐梦境醒来。渐渐觉察，每日新梦连连，全新的快乐梦境。

　　美好时光总是短暂。半月有余，倒是该打点行装归程了。虽不情愿，理智尚能驱动着身体步步前移。

　　一番苦难的红眼航班之后，身体已经抵达西雅图了。灵魂似乎依旧飘荡在aloha 火山蓝海之中。西雅图凌晨五时，自觉魂魄不齐，天地分崩。机场落地窗渗入缕缕灰烬。映入眼中的不再是印象中的青山碧水。细细雨丝灰蒙蒙一片，不见天日。

　　困乏不堪的身体，无可奈何地放倒在西雅图机场候机室里。耳边回荡的是西雅图机场广播，免费无线网络以及911云云。大帽子扣在脸上。旁人大约以为我只是困了乏了。大机场候机室仰卧的人群一向不算罕见。

　　一片漆黑。并不见得是漏洞百出的夏威夷草帽遮光蔽日。向前，向前，面目渐渐开阔，昔日熟悉的景致再现。怨秽顿生，谋杀了全部理想梦想希望的，办公室。

　　t科技园大牌匾依旧自信满满，笃定地矗立。却不知为何此处满眼凋零景象，不见生机。雪花纷飞，目力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人行道融入了皑皑白雪世界，没有踪迹。依稀不远处G公司不那么明朗的logo闪烁着诡异的霓虹光彩。仿佛新近喷涂了五彩底漆，尚未干透，厚薄不均匀，沥沥啦啦掉了颜色下来。落在地面上，却是血色殷红。忽而察觉，偌大空间，只我一人，散发着生者的气息。昔日花木陈设，也尽被抽去了灵魂，不再欢喜幽怨。

　　天色明暗之间，日月无光，并没有人工照明。完全无法辨别时间了。下意识查看手机，一时惊觉。完全不见了自己的肉身。仿佛隐身了一般，只有视线是暴露在此处的。身体倒是可以活动自如，但是不知冷热，大雪纷飞中也不曾寒气扑面。试着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放在面前，手机解锁，背光应该亮起了吧。哦，是了，什么都不见了，消逝了。不仅仅是躯体，衣服鞋袜手机一并不见了。仿佛是谁把我的眼睛随意丢弃在了这个地方。

　　倒也没有特别惊恐，甚至还多了点点的庆幸感觉，这是传说中的隐身啊。于僻静处冷眼旁观世间万象，也是美事一桩。壮起胆子绕着园区周遭转了一圈。白白一片，好像硕大布景，走过一圈，cx大厦庆祝春节挂出来的若干大红灯笼，忽而红得耀眼刺目。点点滴滴，红色灯笼也开始淅淅沥沥落下红色涂料。真正的红色，渗透在雪地里，瞬间隐匿了痕迹。地面的雪好像会吞噬万物。不经意间吃掉了涂料，隔掉了人气，阻断了万物生长。

　　吞下足够的涂料，地面积雪雪渐渐地有了生命，直立着，现出一个个大小人形。都是白色的，却格外恶形恶状，狰狞狠毒，霸气外露。

　　红灯笼褪色越来越快，雪人也好似吸足了血气，能量充沛，体积渐渐庞大，四肢也愈发粗壮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开始移动。速度虽慢，却看得出来完全不是人类惯常的直立行走。是四肢并用爬行的。

　　雪人不断加速移动中。几分钟之后已经是遥望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雪人形态变化也随着移动速度的加快而迅速变化中。起初约略是个人形，只是四肢粗大，躯干细小。渐渐地，无数肢体开始向两边扩展。

　　顿时，我意识到这并不像是人类四肢，而是对称的，左右各生出四个新的肢体。但见肢体越发加速地壮大。发现，雪人其实是左右移动的。这类姿态，大约是相当于横着爬行的螃蟹。

　　真的是螃蟹么？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只是和日常所见的海螃蟹并不相同。只有巨大的钳子和腿，相比较而言身躯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地步。它们秩序井然，结成一队，快速横向爬行着。我只好加紧了脚步，快跑到它们身边，生怕落下了什么关键。隐身状态就是让人胆量倍增。

　　雪螃蟹快步行进到sh大厦门前。几分钟前沉静一片的空间顿时生机勃勃。大小不一的雪螃蟹被催眠一般整齐排列在一层7-11门前，等待进入。不多时，又横行而出。循环往复。

　　我顺着雪螃蟹的队伍进入7-11。抬眼一望，队伍的终点是一个手持大木锤的人。帽子压得很低，戴着白人喜爱的那类有弧度的墨镜，遮了大半个面孔。动作体态却是熟悉的，好像哪里见过。

　　随着队伍前行几步。才看清他的面孔。正是此刻同行的小z。他奋力挥舞着巨型木质大锤，按住一个个雪螃蟹的右前肢，咔嚓！手起锤落，砸得粉碎。

　　我惊惧得无法移动，挥舞着双臂。却发现自己早已看不见的身躯正慢慢浮出。雪白，耀眼，粗壮。俨然我自己也是一只白色的雪螃蟹了。夹杂在雪螃蟹队伍里，无法自主地缓步前行。

　　大幅挥动右臂，又想向小z打招呼。却只听到自己喉咙里一阵阵呜呜哀号。队伍依旧有条不紊地前进。螃蟹躯体中我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要被粉碎了吧。

　　大惊失色，又无法说话，索性倒在地上打滚。不要把大锤子砸到我的身上啊！前后雪螃蟹队伍顿时大乱，好像觉醒了一般蜂拥而出。

　　极度惊恐之下眼前一亮，公共场所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又环绕四周。小z手里拎着我的帽子，正费力地想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你怎么了？刚才呜呜唔地半天，还开始在地上打滚，以为出什么事情了。”

　　“噩梦。”

　　窗外细雨依旧，一抹翠色拥入远方天际。就是噩梦吧。歪斜着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双手双脚尚好，也是不可思议。好像魂魄正漂浮在半空。冷笑着俯视地面的自己。周身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出去吃个饭吧。”

　　小z驱魔人一样指示我前后左右挪着步子,不知怎样就到了pier 55。抬眼一望，内部杂陈，也说不上是海贼王还是加勒比海盗，抑或根本是低劣海盗船那类的粗犷装潢。我混沌未开之际，各类杯盘碗碟已经备好了。

　　“这是什么？”我听见自己声色俱厉，一瞬间魂魄回到了身体。桌边的木头锤子，砧板，桌子中央摊着高高隆起，好似小山一般的螃蟹腿。小z被我的声音惊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目光中透着十二分不解。

　　“怎么了你？这是Crab pot啊，当然是吃螃蟹了。”

　　用勺子在面前晃晃，依稀还是人类的面孔，这就算是我自己吧。螃蟹却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看着小z用木质锤子奋力敲打蟹腿的样子，阵阵心悸。不知怎样才能把自己的手脚安全保护好。吃了若干甜玉米了事。

　　带着身体回到帝都。第二天是不幸的工作日。办公室前白雪皑皑。这个冬季帝都的第一场雪，正是在我眼中世界落下的吧。

　　环望四周，再也没有空中孤独的眼睛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