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满兽世》甜糖小兔叽

2、鳞甲下的守夜人 手术后

　　手术后的第二天，温阮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给自己搭了个窝。
　　瘴林的地面永远湿着，直接睡在地上，三天就能收获一场重感冒。她选了黑水潭边一棵斜生的大树，用捡来的断枝和藤蔓，在离地一米高的树杈间搭了个简易平台，铺上厚厚的干叶。 primitive，但干燥。
　　第二件，是给她的患者建了档案。
　　一片压平的大叶子，炭条画线，标题四个字：病例一号。
　　体温：未测（没有体温计，用手背贴鳞片估），偏高。伤口：清创后，渗液淡黄，无转红趋势——好现象。进食：零。术后第二天仍拒绝进食，情况不乐观。行为：昏睡。对声、光、触均有反应，反应强度逐日上升。
　　最后一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
　　备注：非普通动物。智力待评估。危险等级：未知。
　　写完"未知"两个字，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山。
　　巨蟒安静地盘在潭边，庞大的躯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高热让它鳞片的光泽都暗了下去，像一块烧到一半被水浇熄的炭。
　　温阮蹲下去，用手背贴了贴它颈侧的鳞片。
　　烫。比昨天更烫。
　　"患者体温持续上升，"她收回手，眉头皱起来，在档案上补了一笔，"警惕感染加重。今天的药量，翻倍。"
　　问题是，药翻倍了，营养没跟上。
　　蛇是变温动物，全靠吞下的热量撑着免疫系统打仗。它伤了这么重的口子，两天水米未进，再拖下去，不是感染带走它，是饿和虚先带走它。
　　温阮决定钓鱼。
　　黑水潭里鱼很多。树影垂到水面的地方，能看见巴掌大的鱼成群地游。她削了根尖刺的树枝，蹲在水边，屏息，凝神，出手——
　　一条鱼都没上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的"鱼叉"精准地戳中了每一条鱼的旁边。
　　半个时辰后，温阮顶着满头汗坐在水边，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道理：原始社会的渔民，个个都是被埋没的神射手。她换了个思路。
　　没有工具，就制造工具——她的专业从来不是"等条件齐了再干活"，而是"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半个时辰后，黑水潭边立起了一道简陋的"鱼梁"：石块垒成半圆的浅堰，留一个收窄的口子，口子上用藤蔓编了倒须的栅。鱼顺着水流进来，出不去。
　　原理是鱼类的洄游习性，这是她外祖——那位老中药铺掌柜——生前常挂在嘴边的"向自然借力"。
　　第一尾鱼进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温阮拎着两尾鱼爬上岸，浑身湿了大半，晚风一吹，凉意顺着湿衣裳往骨头里钻。她没当回事，先忙着架火——瘴林的湿柴难烧，她把火堆架在巨蟒躯体旁边的石凹里，借它的身体挡风。
　　鱼烤好，她掰下最嫩的一段鱼肉，想了想，又用石片细细捣碎，混了温水，抹成一碗肉糜。
　　"喂饭了。"她走到蛇头边，把肉糜凑近它的吻部，"病人没有挑食的权利，张嘴。"
　　巨蟒没有反应。
　　温阮等了片刻，也不勉强，就着晚风给它念叨起她的"术前谈话"惯例——这是她的老习惯，给昏迷的病人讲故事，据说声音能传进意识深处。
　　"从前有个药学生，考试周连熬三个通宵，出考场的时候跟同学说，她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睡一个不被闹钟吵醒的觉。"
　　"结果呢，神明听见了。把她安排到了一个全是虫鸣蛙叫鸟扑棱、连闹钟概念都没有的地方，一睡就是——"
　　她顿了顿，掰指头，"两天。"
　　"你看，许愿要谨慎。"
　　巨蟒依然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睑下，竖瞳极轻地动了一下。
　　温阮没看见。她收拾好东西，爬上树屋，裹紧兽皮睡了。
　　半夜，雨来了。
　　瘴林的雨没有预告，砸下来就是倾盆。雨点打在树冠上，汇成连绵的轰响，寒气顺着树屋的缝隙渗进来。温阮白天湿了大半的衣裳，捂在身上早就凉透了。
　　她是被自己的寒战弄醒的。
　　牙关磕得咯咯响，太阳穴突突地跳，皮肤烫得吓人，指尖却冰凉——教科书级别的体温调节中枢乱了套。她迷迷糊糊地想：白天那点凉，居然真攒出一场低热……
　　然后，树屋晃了一下。
　　不是树在晃。是树下的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温阮撑起身，隔着枝叶往下看——火堆只剩暗红的余烬，而火堆旁那座盘踞了两天、连换药都一动不动的黑色巨山，醒了。
　　巨蟒高昂起头颅，信子在雨声里急促地弹动着，一寸一寸地"扫"过周围的空气。扫过潭面。
　　扫过树丛。最后，扫过树屋的方向——
　　停住了。
　　庞大的头颅缓缓转过来，银色的竖瞳穿过雨幕和枝叶的缝隙，precise地钉在树屋上那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人影上。
　　温阮裹着兽皮，烧得眼神发直，还在努力维持职业素养："……没事，我就是，有点发热。物理降温，多喝水——"
　　她的话没说完。
　　巨蟒庞大的躯体动了。它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游上树干，三十米的重量让整棵大树沉了一沉。然后，那些墨黑的鳞甲一圈、又一圈，环绕着树屋合拢起来，最后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鳞片离她三寸，不碰，不压。
　　一座用身体围出来的、密不透风的塔。
　　风被挡在了鳞甲之外。雨声远了。寒气断了源头。
　　紧接着，温阮感觉到了那份热度——不是被烘着，是"渡"过来的。蛇的变温体质本没有恒定体温，可它似乎铁了心要当这个例外：它一遍一遍地调整着自己盘绕的位置，把躯体最温热的部分，朝着她寒战的方向，一丝一丝地贴过来。
　　温阮烧得迷迷糊糊，却在此刻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在用体温给她退寒。它知道她冷。
　　一个术后昏迷了两天、连进食都要靠投喂的"患者"，在高热未退的深夜，凭着气味，辨认出了三尺外那个小小生物的异常——然后动用了它整个物种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来暖她。
　　温阮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热病烧出来的，不全是眼泪的借口。
　　"喂，"她哑着嗓子，往那片鳞甲的方向，轻轻靠了一寸，"我档案上写你'危险等级未知'……"
　　"现在，改成'可靠'了。"
　　鳞甲之下，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那些墨黑的躯体，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又极轻地，收紧了半寸。
　　天亮时，雨停了，烧也退了。
　　温阮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银瞳——巨蟒维持着围拢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守了整夜，此刻正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她活动了下手脚，退烧后的清爽让她的声音都亮了："退热成功。守夜人先生，表现优异。"
　　"不过我要修改一下医嘱。"
　　温阮爬出树屋，蹲到它的头颅前，把昨天剩的半碗鱼肉糜重新热了热，递到它嘴边，语气认真得像在下处方：
　　"从今天起，你的治疗套餐升级了。"
　　"清创，换药，讲故事——外加，强制进食。"
　　"医生说一不二。"
　　巨蟒望着面前那碗肉糜，又望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人类。
　　然后，它缓缓地、极缓地，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