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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婚 闻砚走上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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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砚走上台。
两百个人坐着,脸都朝着他。台下的红布被空调的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的水泥地。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两百张脸是一样的。不是因为都涂了红,是因为都不动。
闻砚第一次看清他们的眼睛。眼睛是活的,会动,会跟着人转。
一厅的人,只有眼睛是活的。
陆迟把话筒递过来,顺手把线绕开。
“闻会计,你主持?”
“不主持。”
“那你上来干什么。”
“散席。”
闻砚没有接话筒。他站在台口,声音不大,但厅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场婚礼,取消。”
底下没有反应。
过了三秒,记账先生从门口站起来。
“贵宾,这不合规矩。”
“哪条不合。”
“婚礼办到一半,不能取消。”
“为什么不能。”
“因为——”记账先生翻了翻簿子,“因为礼金收了。”
“礼金收了,退。”闻砚说,“婚礼不成立,礼金该退。”
“婚礼成立。”
“新郎在哪儿。”
记账先生不说话了。
喜婆从珠帘后面走出来,红棉袄,手里还捏着那串红绳。
“新郎在的。”她说。
“在哪儿。”
“照片上。”
“照片上的是死人。”
“死人也算新郎。”
“账上不算。”闻砚把账纸摊开,举起来,“债主那一栏写的是赵明。赵明是活人。活人没到,婚礼不成立。”
喜婆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钻这个空子。”
“这不是空子。”闻砚说,“这是账。”
他把账纸翻了个面。
“婚礼的债项是'合'。两个人合在一起,才叫婚。现在只有一个人,合不成。”
“合不成也是婚。”
“合不成就是散。”闻砚说,“散账不能算婚礼。”
喜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下。
“你要干什么。”
“散席。”
“散了席,她们怎么办。”
“走。”
“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喜婆把那串红绳举起来。
“绳子还在。”
闻砚看了一眼那串红绳。
“绳子是账外的。”
“绳子是命。”
“命不是账。”闻砚说,“账房只管账。”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两百个人。
“婚礼取消。宴席散。来客可以离席。”
没有一个人动。
“规矩第三条,”闻砚说,“宴席未散,客不离席。现在宴席散了。”
第三排那个头发白了一半的年轻女人,第一个站起来。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很响。她左右看了看,然后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停下。
“我……能走?”
“能。”
她又走了两步,然后开始跑。
第二个站起来,第三个,第四个。
两百个人一起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有人撞翻了碗,碗碎在地上,没有人低头看。
他们往门口涌,涌到门口又停住,挤在一起,没有人敢第一个出去。
门外是黑的。
不是夜里那种黑。夜里有天,有云,有远处楼顶的红灯。这个黑什么都没有,像一块布蒙在门框上。
闻砚走下台。
苏巧还坐在主桌上。
她没有动,红盖头还盖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抓着裙角。
“苏巧。”
她没有反应。
“苏巧,走了。”
红盖头底下,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走不了。”
“为什么。”
“外面没有路。”
闻砚转头。
“陆迟。”
陆迟靠着台边的柱子,正在看自己的手。
“我听见了。”他说。
“外面要有一条路。”
“账境外面没有路。”
“那就造一条。”
陆迟抬起头。
“闻会计,你知道造一条路要多少?”
“记我账上。”
陆迟笑了一下。他把右手的手套慢慢摘下来。
手套摘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一鼓作气扯了下来。
手套下面,墨色的纹路已经爬到小臂中段,比昨天高了一寸。
“行。”
他把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对着门口那片黑。
“借一条路。”
他把手举起来的时候,腕上的墨纹动了一下。
不是往上爬。是往里收。
收了一寸,然后又往上爬了两寸。他的脸白了一层,白得很明显,连嘴唇都褪了色。
黑里起了一阵风。
风是从门外灌进来的,很冷,冷得不像雾津的天气。厅里的红布被吹得贴到墙上,喜糖的糖纸飞起来,在半空里打转。
门口那片黑里,慢慢浮出两盏灯。
黄的,不远,停在那儿。
灯光底下能看见一段柏油路面,路面上有白色的虚线,一直往远处去。路边有个站牌,铁皮的,锈了一半。
站牌上写着:末班车。
一辆公交车从雾里开出来,车头很旧,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车停在门口,门“哧”地一声开了。
司机穿着蓝制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看了闻砚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上车。”他说,“末班车,过时不候。”
闻砚回头看苏巧。
“车来了。”
苏巧站起来的时候,全身的骨头响了一遍。
坐了三天的人,关节是僵的。她一只手扶着桌子,扶了很久才站直。
红盖头底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在动,像在咬牙。
她站起来的时候,红盖头滑下来一点,露出下巴。下巴上有一颗痣,很小。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
“我走不了。”
“车就在门口。”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动。”
苏巧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我的鞋,被系住了。”
闻砚蹲下去,看那两根鞋带。
双结,系得很紧,绳头压在结底下。不是她自己系的,自己系不出这个角度。
他伸手去解。解不开。鞋带像长在了鞋上。
她的两只鞋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系在了一起。
系的是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