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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喜婆 贵宾有贵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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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宾有贵宾的待遇。
记账先生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椅子,椅面是红的,椅背上搭着一块白毛巾。他把毛巾抖开,掸了两下,铺好。
“贵宾席。”
“在哪儿。”
“里头。”
他指了指厅堂最里面那扇门。门上挂着珠帘,珠子是塑料的,掉了不少,剩下的长短不齐。
闻砚掀开珠帘。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挂着红布,红布上钉着一排照片。都是新娘,都穿嫁衣,都是同一种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照片底下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四十一年前,纸都发脆了。最晚的一张是三天前。
三天前那张,新娘是苏巧。同一件嫁衣,同一顶凤冠,坐姿也和厅里那个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照片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走廊尽头是一间屋子,烧着香,香灰积了半寸厚。
桌后坐着一个老太太。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和合二仙。画纸发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报纸。报纸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红棉袄,黑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梳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着,簪头是一朵梅花。
她的手很干,手背上全是褐斑,指关节突出。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层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她在数东西。手里一串红绳,一根一根往下捋,捋一根,数一个数。
数到二十九,她停了。
闻砚看了一眼那串红绳。绳子有三十根。
第三十根是断的,断口很新。
“来了。”
“喜婆。”
“哎。”她把红绳放下,“坐。别站着,站着说话费气。”
闻砚没有坐。
“苏巧的账,是你经手的。”
“是。”
“三场。”
“三场。”喜婆说,“三个男人,三份香火。”
“她是活人的新娘。”
“她死了。死了就不算活人的了。”
闻砚把三张账纸摊在桌上。
喜婆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角褶子堆起来,堆得很厚,像揉过的纸。这三场婚礼她都是按规矩办的,三个男人都是好人家,家里有祠堂,年年有人烧纸,这账没毛病。
“她不想嫁。”
“她想不想,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重要。”
“账上写着。”
喜婆的手停了一下。
“哪张账。”
闻砚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翻到背面,对着香案上的烛火。
纸背透光,浮出一层很淡的墨迹。不是账房写的,是手写的,笔画很轻,歪着,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三个字。
我要走。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香烧到一节,灰掉下来,落在桌面上。
喜婆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自己写的。”闻砚说。
“是。”
“写在你给她化妆之前。”
“是。”
“她写完,你就给她上了妆,换了嫁衣,按在椅子上。”
喜婆把那串红绳拿起来,又开始捋。
她说她二十七岁开始做这个,做了四十一年,经手的姑娘一百多个。这些姑娘都是从西边来的,那个县山多地薄,姑娘养大了就是一笔钱。家里收了彩礼,人就送出来,送到雾津,嫁给谁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也没人管。
前两个嫁过去三个月,一个病死,一个跳了河。夫家不给收尸,说还没圆房,不算他家的人。
她把她们收了。梳头,上妆,换衣裳,一人配了一个死了没娶过亲的男人。她说这样她们在下面有人供,有人念名字,不至于做孤魂。
一份三万,三份九万。她拿四万,五万给永丰号。
闻砚在心里算了一遍。
三个姑娘,三份佣金,九万块。喜婆拿四万,永丰号拿五万。
永丰号拿的这五万不是钱。
是三个人的名字。
闻砚问永丰号给她什么。
“牌子。”喜婆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有了这个,我才能进账境,才能配阴婚,才能让这三场婚礼在账上立得住。”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经纪。下面一行小字:永丰号·红事科。
闻砚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编号:YN-0431。
“苏巧这笔账,你改过。”
“改过。”
“原来的债项是'我要走'。”
“是。”
“你改成了'一场没办完的婚礼'。”
“是。”喜婆说,“不改,这婚配不成。”
“为什么。”
“因为'走'这个字,配不了阴婚。”喜婆说,“阴婚要的是合。两个人合在一起,才叫婚。走是散,散账不能配。”
闻砚看着她。
“你懂账。”
“做了四十一年,不懂也得懂。”
“你知道改账的后果。”
“知道。”
“改一笔账,欠一笔债。”闻砚说,“你改了三个人的账。”
喜婆把手伸进棉袄袖子,摸了半天,摸出一把红绳。
“我欠。”她说,“我认。”
她把红绳一根一根摆在桌上,摆成三束。
第一束的结已经发黑,绳身起了毛。第二束的颜色浅一些。第三束的结是新的,红得刺眼。
她说这是她们的,一人一束,她留了四十一年,一束都没敢烧。烧了就断了,断了,她们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闻砚看着那三束红绳。
“苏巧的那束,为什么是新的。”
喜婆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那束新红绳拿起来,解开一个结,又系上。
“因为她昨天还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她想走。”
喜婆把红绳放下,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岁的人。
“我跟她说,姑娘,你已经死了,走不了了。”
“她说什么。”
“她说,”喜婆顿了一下,“她说那就走死人的路。”
闻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祠堂里的香烧完了,最后一截香灰倒下去,屋子里暗了一层。
“喜婆。”
“嗯。”
“那三场婚礼,我打算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一场。”
喜婆抬起头。
“一场什么。”
“一场逃婚。”
喜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把那三束红绳收起来,一束一束塞回袖子。
“你要办逃婚,得有个去处。”
“有。”
“哪儿。”
闻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苏巧鞋底上那层黄泥。下城的土是灰的,黄的土在上城。
他转身往外走。
“小伙子。”
闻砚停下。
“你要办逃婚,我不拦。”喜婆说,“但有一样,你不能动。”
“哪样。”
“那三束绳子。”
“为什么。”
“那是她们的命。”喜婆说,“你把绳子剪了,她们就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