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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车 鞋带解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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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带解不开。
闻砚蹲在地上,解了三次。绳头压在结底下,指甲抠不进去。第三次他的指甲劈了,渗出血珠。
“别解了。”喜婆说。
她站在台下,手里捏着那串红绳。
“那不是鞋带。”
闻砚站起来。
“是什么。”
“绳子。”
喜婆把红绳提起来,提得很高。厅里的灯光从绳子中间穿过去,在地上投出一条影子。
那条影子一直延伸到苏巧脚下。
她说这行有句话,绳在人在,绳断人散。绳子是牵着人的东西,一头在这边,一头在那边。一根绳三个结,一个结一个人,苏巧的结在左脚。
“剪了。”
“不能剪。”
“为什么。”
喜婆往前走了一步。
“剪了,她就散了。”
厅里静下来。挤在门口的两百个人都回过头,两百双眼睛看着这边。
她说绳子剪断,人两头都不着,就成了野鬼。野鬼会忘,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从哪儿来,忘了要往哪儿去,飘着,飘到散。
闻砚看着那圈红。
“她现在的账项是什么。”
“一场逃婚。”
“逃婚的账,要的是走,还是留。”
喜婆没有回答。
“要的是散。”闻砚说,“一笔逃婚的账,偿清的方式就是散。她散得越干净,账清得越彻底。”
“你这是拿账理压人。”
“账理本来就在人上面。”闻砚说,“人死了,账还在。这就是账理。”
他从怀里取出铜章。
“你要干什么。”
“销账。”
“你会害了她。”
“我不会。”闻砚蹲下去,“我干这行十六年,没害过一个债户。”
他把章面压在苏巧左脚那个结上。
铜章很凉。压上去的时候,苏巧的脚抖了一下。
章面贴住绳子的那一刻,他左手无名指麻了一下。不是疼,是麻,麻到没有知觉。他等了半秒,知觉才回来。
“苏巧。”
红盖头底下没有声音。
“我问你一句。你想走,还是想留。”
厅里很静。空调的声音都听得见。
红盖头底下,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走。”
“走哪儿。”
“哪儿都行。”
“散了呢。”
“散了也行。”
闻砚把章往下压。
铜的边缘切入红绳。绳子很韧,切进去半寸,卡住了。
他加了一点力。
“啪。”
绳子断了。
断口很齐,像被刀切的。
断口上冒出一缕很细的烟。烟不往上飘,往两边散,散了半米就没了。
地毯上落了一层灰,很薄,像有人在这里弹过一下烟灰。
苏巧的鞋带自己松开了,两根绳头垂下来,落在红色的地毯上。
她站起来。
这一次她站得很快,没有扶桌子。
“我能走了。”
“能。”
“谢谢你。”
“不用。”闻砚说,“你付过账了。”
苏巧往门口走。
挤在门口的两百个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们让得很慢,像水被分开。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这车去哪儿。”
司机没有回头。
“沉城街。”
“沉城街在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苏巧抬脚,上了车。
上车前她在门口站了一秒。那一秒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厅里,看的不是闻砚,也不是喜婆。
她看的是主桌。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她的,另一副空着。空的那副也盛了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下。
那是给死人摆的。
二十六岁。眉毛画得比原位高两分,嘴唇涂到唇线外面。
她笑了一下。
车门关上。
车开了。开出去十几丈,停在路口。
停了三秒。
然后车灯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尾灯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灭了。
*
陆迟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柱子上,右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
“手怎么样。”
“还在。”
“多久了。”
“半炷香。”
“还有半炷香。”
“嗯。”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指是青的,青到发黑。指关节的地方浮着一层白霜,霜在厅里的暖气温里不化,像撒在肉上的一层盐。
“疼吗。”
“不疼。”陆迟说,“就是没感觉。像戴了一只别人的手。”
他把手套戴回去,戴了三次才戴好。
“一炷香之后会怎么样。”
“会烂。”
“烂了怎么办。”
“烂了还能用。”陆迟说,“我这人实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短,笑完就收了。
*
喜婆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串红绳。
绳子上少了一根。
“她的账,转到哪儿了。”
“永丰号。”
“为什么转到永丰号。”
“因为牌子是永丰号的。”喜婆说,“我改了账,欠了债。这笔债我认,但我认不起。所以转上去。”
“转上去谁认。”
“大司账。”
闻砚把账册翻开。
“名字。”
喜婆伸手进棉袄,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名片。
名片很硬,烫金,边角磨圆了。上面只有三行字:
永丰号·账务部
崔长盈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八位,没有区号。
闻砚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细:
闻先生,你母亲的账,我们也在找。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张名片,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
“谁给你的。”
“大司账本人。”喜婆说,“他来店里,看了一遍账,然后留下这张。他说,如果有个姓闻的来查,就把这个给他。”
闻砚把名片收进内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厅里。
两百个人还站在门口,没有散。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们怎么办。”
“宴席散了,他们可以走了。”喜婆说,“但他们没地方去。”
喜婆说这些人不是来吃喜酒的,是被请来充场面的。工钱一天三十,包一顿饭。请他们的人是永丰号,一个星期请一次,请了三年。
“他们知道自己是死人吗。”
“不知道。”喜婆说,“他们以为自己还在上班。”
闻砚看着那两百张涂着红的脸。
有人已经在往门外走了,走两步回头一次,像是在等谁点名。
没有人点名。
走到街上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红开始褪。先是耳朵,然后是颧骨,最后整张脸都变回本来的颜色。
本来的颜色是灰的。
他把账册合上,往门口走。
“闻先生。”
他停下。
“崔长盈这个人,”喜婆说,“你不要去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吃人。”喜婆说,“他只是把你称一称,然后告诉你值多少钱。听完你会觉得,他说得对。”
闻砚站在喜临门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人往雾里走。
他们走成一条线,慢慢被雾吃掉。先是最后一个,然后是倒数第二个。
最后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想说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
闻砚把名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崔长盈。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又开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