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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喜宴 账境的入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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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境的入口在婚庆店后台的化妆间。
化妆间很小,一面镜子,一把椅子,台面上摊着粉扑、眉笔、假睫毛。镜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下来,正好把人的脸分成两半。
镜子边缘贴着几张照片,是历年的新娘。每张照片底下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十一年前,最晚的一张是三天前。
门上贴着一张纸,塑封过,边角发黄。纸上三条:
一、来客必须随礼。
二、礼金当面点清。
三、宴席未散,客不离席。
下角一行小字:以上为喜宴规矩,违者按席面处理。
闻砚推开门,门后还是那场婚宴。
但这次有人。
二十桌坐满了。每一桌十个人,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男人的西装有点旧,女人的旗袍领口别着塑料花。
桌布是塑料的,红的,印着金色的双喜。喜糖摆在盘子中央,糖纸反光,一颗没动。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红。腮红打得很重,从颧骨一直涂到耳根,像纸扎铺里刚糊好的童男女。
他们的手都很干净,指甲修过,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他们坐下之前,一个一个整理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
闻砚数了一下。二十桌,每桌十人,两百个。
两百个人,没有一个在看新娘。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像有人在试音。
门口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桌后坐着一个记账先生,戴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厚簿子。
簿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礼金簿。
闻砚走过去。
记账先生抬头,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的东西。不是印泥,印泥是浮在表面的,这个是嵌进去的,洗不掉。
“随礼。”
“随多少。”
“看心意。”
闻砚低头看那本簿子。簿子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三个字:姓名、金额、日期。
金额那一栏写的不是数字。写的是“三年”“五年”“两个月”“十一天”。
他翻了一页。
那一页最上面一行:李秀云,随礼二十三年。
后面用朱笔画了一道杠。
“这是什么意思。”闻砚问。
“随过礼的,画杠。”
“二十三年是什么意思。”
记账先生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就是二十三年。”
“她随了二十三年,还剩多少。”
“剩多少不重要。”记账先生说,“重要的是她随了。”
他把簿子往前推了推,推到闻砚面前。
“该你了。”
“我没钱。”
“不要钱。”
“要什么。”
“你不是有钱人。”记账先生从眼镜上方看他,“你有别的。”
墙上的喇叭响了。
一个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很温和,带着笑音。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请落座。婚礼即将开始。”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也请还没有随礼的来宾,抓紧时间。今天的宴席,不赊账。”
闻砚抬头。
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借来的西装,肩线大了一寸,裤脚短了两寸,露出脚踝和一截白袜子。
陆迟。
他手里拿着话筒,话筒线缠在手腕上,绕了三圈。
“下面,有请新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
“新郎,赵明先生。”
台上没有人上来。
陆迟等了五秒。
“新郎今天身体不适。”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由我代为致意。”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各位,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
他停了。
台下二十桌,两百个人,同时抬头。
“——迎接一位新人。”
陆迟改口改得很顺。
“她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六年,走得很辛苦,也很少有人送她。”
“现在,她到了。”
“请大家起立。”
两百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片刺耳的响。
“默哀。”
两百个人同时低下头。
闻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笑。
不是不敢笑。是**不会**。这些人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忘了怎么往上提。
“一分钟。”陆迟说。
六十秒。整个厅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礼成。”
两百个人坐下。
第三排有个年轻女人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声音很轻。
“五年。”
记账先生写了五年,画了一道杠。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头发从发根开始白,白到耳后就停住了。脸上没有变化,脖子上的皮肤松了一点。
她坐下,把双手重新放回膝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陆迟把话筒放下,走到台边,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地时裤脚翻上去,露出更多白袜子。
他走到闻砚旁边,压低声。
“闻会计,你也来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比你早十分钟。”陆迟说,“他们缺司仪。原来那个司仪,随礼随完了。”
“随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陆迟往台上努了一下嘴。台侧的地上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头低着,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得往下坠,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八十岁。
刚才他还在台上站着,站得笔直。
“他随了多少。”
“二十六年。”陆迟说,“他今年二十六。”
闻砚没有说话。
记账先生在门口敲了敲桌子。
“该你了。宴席不等人。”
闻砚走过去。
他从怀里取出铜章,没有说话,把章在簿子上按了一下。
朱红的一圈,落在“金额”那一栏。
记账先生低头看,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圈红,指头沾上一点印泥,放到鼻子底下闻。
然后他站起来。
“贵宾。”
厅里两百个人同时转头。
“贵宾到——”
两百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遍地面。
闻砚站在原地,被两百双涂着红的脸看着。
他低头,看那本簿子。
他的那一行只有三个字:闻砚,壹印。
朱笔没有画杠。
他往前翻,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第一页前面还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一条毛边。
毛边上能看见半个字,一个“山”字头,下面的部分没了。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苏巧,随礼——终身。
后面画了三道杠。
闻砚把簿子合上。
三道杠。三个新郎。
可台上那个位置,从始至终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