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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喜临门 喜临门婚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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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临门婚庆店在下城菜市口,门口挂着两丈红绸。雨把绸子淋透了,红水顺着门框往下淌,在台阶上积成一小滩,踩一脚,鞋底能带出半米长的印子。
闻砚踩过去,鞋底碾出一声湿响。
店里是一场婚宴。二十桌,菜上齐了,四喜丸子凉透,油凝成一层白。清蒸鱼的眼睛上落了一只苍蝇,苍蝇不动。
没有一个人。
只有主桌坐着新娘。
红盖头,凤冠,霞帔。妆化得很浓,浓到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表情。眉毛画得比原位高两分,嘴唇涂到了唇线外面。
这是别人给她化的。化的人不熟悉她的脸。
喜临门开了十一年,老板姓钱,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那种把“生意”两个字刻在脸上的人。现在他脸上什么也没刻,只有一层油汗。
“她坐了多久。”闻砚问。
“三天。”老板从柜台底下爬出来,膝盖上全是灰,“报警了,警察看了一眼,说人已经死了,让我等殡仪馆。”
“殡仪馆没来。”
“来了。拉走两次,两次都回来了。”
闻砚走过去,绕到主桌侧面。
新娘的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叠。指甲涂着红甲油,右手食指掉了一块。她抓着自己的裙角,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死了三天的人,指节不该发白。
他伸手,把她的左手抬起来。
手臂很沉,是那种完全没有力气的沉。手腕内侧有一圈压痕,紫的,宽度和一根拇指差不多。
被人攥过。攥了很久。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十指交叠。
他低头看她的鞋。
不是绣花鞋。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成双结,鞋帮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长期走路磨出来的。鞋底的花纹里嵌着干泥,泥是黄褐色的,下城的土是灰的,黄泥在上城。
她去过上城,走过土路,又回来了。
“她不是来结婚的。”
老板愣了一下:“不结婚穿这个干什么。”
“她是要跑。跑之前被人按住了。”
他伸手,从新娘的袖口里抽出一张纸。纸很薄,半透明,墨迹未干,纸上有热气。
债户:苏巧。
债项:一场没办完的婚礼。
债主:赵明。
他把三栏看了两遍。
“赵明是谁。”
“新郎啊。赵家的儿子,上城那边的,家里开建材的。这婚事是我经手的,彩礼十八万八,酒席二十桌,我忙了两个月。”
“人呢。”
“跑了。婚礼那天,他跑到一半跑了。新娘子在台上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就……”
老板没说下去。他去柜台后面拿了个纸杯,想倒水,手抖得倒不进杯子里。
闻砚把账纸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光透过来,纸面上浮出第二层字。很淡,压在“赵明”两个字底下,像有人先写了一个名字,又用另一个盖住。
那三个字是:经办人。
经办人后面是空的。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账纸在他眼里变成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字,中间一层是墨的走向,最下面一层是纸本身的纹路。
墨的走向不对。
正常一张账纸,墨从中间往四周散。这张纸的墨是从右上角往左下角走的,像被人从那个方向按着写过。
他把纸转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红指印。
指印很小,比他的拇指小一圈,纹路很密,边缘发糊。
是老太太的手指。
“这婚事除了你,还有谁经过手。”
老板想了很久,把纸杯放下,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洇在柜台的木头上。
“有个媒人。姓什么都不记得了,都叫她喜婆。彩礼是她收的,日子是她定的,连新娘子的妆都是她化的。”
“人呢。”
“婚礼那天来过,后来就没见过。”
闻砚按账册上的号码拨了一个电话。
通了。那头很吵,像在饭馆里。对方说彩礼已经付清,人他没碰过,这婚他不认,然后挂了。
闻砚把手机收起来。
“他账上是零。”
“什么零。”
“这个人,一分账都没有。没欠过谁,也没被谁欠过,干干净净,像新出厂的。”
“那不是挺好。”
“账目为零的人,当不了债主。”
闻砚把账纸收进账册,扣好搭扣。
他没有立刻走,视线落在新娘头上那顶凤冠。
凤冠是租的。内衬上缝着一块白布标,蓝线绣着四个字:喜临门03。
03。她前面还有两个人。
闻砚问这店办过几场婚礼。老板说三场,三个新娘,都坐在这儿,坐三天,拉走又回来。前两个他赔了钱,这个他赔不起了。
他说他师父交代过一句话:红事不接二婚,白事不接横死。第三场他本来不想接,可钱是喜婆先垫的,一场三万,三场九万。喜婆说新人家里困难,她垫,垫完从彩礼里扣。
九万块,她一分没要回去。
“前两场的账,你留着吗。”
“留着。”老板说,“要报销的,我不敢扔。”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订书机钉了三道。里面是两张薄纸,边角发脆。
三张纸摊在柜台上。
债户:苏巧。债项:一场没办完的婚礼。债主:赵明。
债户:李秀云。债项:一场没办完的婚礼。债主:赵明。
债户:王招娣。债项:一场没办完的婚礼。债主:赵明。
闻砚看了很久。
三个新娘,三个名字,三场婚礼。债主那一栏,写的是同一个人。
“赵明只接过一次电话。”他说,“他说他没碰过。”
“那这三张纸上……”
“这三张纸上的赵明,不是那个赵明。”
老板没听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有人借了他的名字。”闻砚把三张纸叠好,收进账册,“借一个活人的名字,好让这三场婚礼看起来像是阳间的。”
“看起来像阳间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闻砚说,“这三场婚礼,本来是给死人办的。”
老板的脸白了。
“三个新娘,都死了三天,都坐在这儿,都穿运动鞋。”闻砚说,“她们不是来嫁人的。她们是被送来当货的。”
他把账册扣好,走到门口,撑开伞。
雨还在下。红绸上的水已经淌干了,颜色深了一层,像干掉的血。
街对面有个馄饨摊在收棚子,老板娘把塑料凳一张张叠起来,叠得很响。她叠到第七张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喜临门,然后加快了手。
闻砚站在骑楼下,把三张账纸又看了一遍。
三个名字。苏巧,李秀云,王招娣。
三个都不是本地人。三个的籍贯写在同一个县,那个县在雾津西边四百公里,没有通火车。
“老板。”
“哎。”
“前两个新娘,抬走的时候,指甲是什么颜色。”
老板愣了很久。
“红的。”他说,“都是红的。”
闻砚走进雨里。
身后,主桌上的新娘动了一下。
裙角从她手里滑出来,垂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