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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偿 阴河渡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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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河渡口在殡仪馆后门。
一段没有栏杆的水泥台阶,往下三十七级。最后三级常年泡在水里,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会滑,滑下去就没人捞。
台阶尽头是水。水很平,平得看不见流,也看不见方向。水面上浮着灯,一盏一盏,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很小,照不出周围的东西。
水声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阿渡的船停在灯与灯之间。
乌篷,木身,船很旧。船底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那处木头比别处深,像被水泡了很多年。船头挂着一只旧铜铃,铃舌用布包着,不响。
她赤脚站在船头,手里一根长篙,篙头包着铁皮。
“上船吧。”她说,“水凉。”
周德海站在台阶最后一级,回头看。殡仪馆的灯在他身后亮着,白色的,很刺眼,照得他的脸没有血色。
他看了几秒。
“我女儿……”
“她十岁。”闻砚说,“叫周小舟,三年级二班。”
周德海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账上有。”
“账上连班级都有。”
“账上有她写过你名字的那张纸。”
周德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有跟着动。死了三天的人,脸上的肌肉不太听话。
“我这辈子,”他说,“就记住了她一个生日。”
“够了。”
“够吗。”
“有人一辈子一个都没记住。”
阿渡用长篙在船帮上敲了一下。
“上船。”
周德海抬脚。他的脚离了台阶,落在船板上,船身往下沉了半寸。
“坐稳。”阿渡说,“别回头看岸。”
“为什么。”
“看了会想下去。”
他坐下了,坐在船中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趟长途车。
阿渡把长篙抵在台阶上,撑了一下。船开了。
她开始唱。
“河上有灯,灯下有人,人往家走——”
只有一句。后面没有了。
闻砚站在台阶上看着。船走出十几丈,水面上浮起一盏新的灯,很小,跟着船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灯灭了。
船还在往前走。
*
夜账房的值班室在地下一层。
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很有节奏,像心跳。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今晚的在办件数:十七。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人手不够,勿催。
值班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流程:一、验明正身。二、核对三栏。三、请示。四、销账。
第三条被划掉了。用黑笔划的,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值班员从窗口递出一张纸。
“017,签收。”
闻砚接过来。
违规操作 ·记大过一次·扣账银三个月
事由:越级抵账,未报备
经办人:
经办人那一栏是空的。
他看了三秒。
“谁签的。”
“没人签。”
“没有经办人的处分,不合规矩。”
值班员把目光移开,去整理桌上一叠已经整齐的表格,把最上面一张挪到最底下。
“017,你别难为我。”
“我不是难为你。我是在问,这张纸是谁出的。”
“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哪一层。”
值班员不说话了。他把那叠表格又挪了一次,还是从最上面挪到最底下。
闻砚把处分单对折,再对折,折痕对齐,放进内袋。
他不吵。他收着。
处分单右上角有编号。编号那一栏被涂过一次,涂得很厚,透光看,底下原本是另一个号。
他把纸对着灯举起来。
涂层底下露出半个字,一横,一撇,再往下就断了。
看不出来。
他把纸放下。左手无名指又开始疼。
“扣账银三个月,从哪个月开始扣。”
“这个月。”
“我这个月的账银已经领了。”
“那就从下个月开始,扣四个月。”
“不合规矩。”
“017。”
“记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
*
走到楼梯口,陆迟靠着墙站着,手里转着那支旧钢笔。他的皮夹克肩上有水,头发也是湿的。
“闻会计,今天辛苦了。”
“你迟到四十分钟。”
“我从河底上来的。”
“河底不堵。”
“那就是我走得慢。”
闻砚看着他。
“你去河底干什么。”
“散步。”
“河底有什么好散的。”
“有旧东西。”陆迟说,“旧东西好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塞进闻砚的账册里。
“拿着。”
“什么。”
“你欠我一次。”陆迟说,“今天那三分钟,不是我借给你的,是我给你的。借要还,给不用还。”
“我不欠你。”
“欠条上会自己写。”
闻砚低头。
欠条从账册里滑出来,摊在他手上。
纸是空的。然后墨从纸里渗出来,像水从墙根返潮。
债户:闻砚。
债项:
债项那一栏是空的。
“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还没发生。”
“什么叫还没发生。”
陆迟笑了一下,把钢笔收进口袋。
“等你欠我的时候,它自己会写。”
他转身下楼,走了两级,又停下。
“闻会计。”
“说。”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
闻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听说什么。”
“听说你十二岁那年掉进河里。”陆迟说,“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楼梯间很静。日光灯闪了一下,闪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电流响。
“谁跟你说的。”
“账上写的。”陆迟说,“我刚从河底上来,顺手翻了两页。”
“翻谁的账。”
“这个不方便说。”
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最后被下面的门吞掉。
*
晚记街 17 号。
钟表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底下留出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
闻砚钻进去,没有开灯。
柜台后面有一张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镊子、螺丝刀、一只单眼放大镜,还有半盒拆下来的齿轮,按大小排成三列。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是一排小钩,每个钩上挂一片表带。最下面一排空着,空了很多年,钩子上的灰比别处厚。
放大镜的皮筋断了,用红线绑着,绑了三道。
桌上放着一只怀表。
黄铜壳,壳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花纹。表链是后配的,链扣换过两次,第二次用的扣子和第一次不一样。
他拿起来,上弦。
拧了七圈,拧到底。
表针不动。
他拧开表盖。机芯在,齿轮是好的,游丝没有断,油也不干。他用镊子拨了一下摆轮,摆轮转了两圈,停住。
他把表贴在耳朵上。
没有声音。
表停在 17:40。
*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把欠条摊开。
债户那栏是他的名字。
债项那栏是空的。
空的那一栏,是要他自己填的。
他伸手,把怀表挪到台面中央,摆正,表耳和绒布的边平行。
窗外雨停了。
楼上有人在拨算盘。一声,两声,停了。
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黑暗里,那只表没有声音。